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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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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杯邀明月十 大方的小资少爷
重庆不愧为山城,它的山既无泰山之雄伟,亦无华山之险峻,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难于其无处不是“山”,原本就危踞层岩之上,山即是城,城即是山。山如米聚,草木丰泽,房屋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寻常人家多取材山林,房屋都是竹木结构。天上的云,落至此处便停绕不前,一座座山一座座城终日笼罩在绵薄的白雾中,远瞻如毫笔挥就的一幅水墨,户前窗栏晾晒的红辣椒是这画中点睛之处。
山城人民的热情与乐观不仅仅在火辣辣的二茎条上,还在梯坎上挑货棒棒、抬轿夫哼唱的山歌里。依山傍水的山民对于每天躬背爬行的台阶已习以为常,再高的山,再长的路也打败不了这些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再一步,教扁担甩出韵律,教老马走出音调,嘎吱、嘎吱、哒、哒、哒,晃悠悠的生活在这片崎岖土地上生根茁壮。
资历平的房子是王青山安排的,一套两层楼的庭院,小巧细致,院子里带着水井,距离会馆只有十五分钟脚程,不需要黄包车也可以。最为重要的是旁边就有防空洞,王青山还多给了资历平好几张防空证,这薄纸一张奇货可居,市价二两黄金,有权有势才能买到,这些防空洞不同于公立防空洞,里面设施齐全,存有粮水物资,在空袭期间,想喝杯小酒,推几桌麻将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
资历平看出王青山就是会馆的“外交官”,表面大大咧咧,本质细微谨慎,做事周全滴水不漏。房子里所有陈设一应俱全,整洁如新,连浴室的洗漱用品和烧水的锅炉都备齐。
“小资先生,你看这房子可满意呢?安排得急,不周之处,请见谅。”王青山体胖又跑前跑后,额头生出一层汗珠,正掏出一块手绢擦着。
资历平给他倒了杯水,连热水瓶里都灌满水,茶壶里泡好茶,这王青山论得上心细如发。
“简直不能再满意了,辛苦王科长!”资历平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王青山,示意王青山打开盒子。
王青山已经牛饮一杯,放下杯子,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枚镶钻金色领带夹,疑惑问:“这是?”
“资某之前在国外留学,爱好股票、珠宝投资,这投资和自用是不大一样的,像这枚领带夹太过雍贵大气,资某年纪小镇不住,今天劳烦王科长太多,就想到这领带夹正配得上王科长。”资历平眼镜下的双眸澈亮,满是真诚与感恩。
王青山眼力十足,自然看出这领带夹做工精细,钻石色泽亮、透明度高,价值不菲,连忙摆手:“小资先生,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我王某的工作,您这太客气了!”
“王科长,资某独身来此,人生地不熟,难得碰到王科长这样如同兄长一样的同事,让资某甚是欣慰。”资历平将领带夹翻过来,露出上面系着的珠宝鉴定证书:“王科长,这领带夹前两年买的时候价格还不高,一直蒙尘盒中,今日如若王科长收下,也算有了出头之日。”
战乱时期,真金白银都是硬通货,钻石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现在的价值炒得可谓一日千里。
“小资先生太抬举我了,我也是看你年纪小,如同看到自家小弟,世道不平,能照顾一二便照顾下,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太客气了!”
“王科长不介意的话,权当小弟送给王哥的见面礼,萍水相逢遇知己,也是一幸事。”
王科长一拍大腿:“小资先生才华卓越,不嫌我粗人一个,那我王青山以后就是你王哥。”
资历平将领带夹放好,再递给他:“王哥,叫我小资吧。”
“好嘞,小资,以后有啥事来找王哥,不往大里说,小门小户的事,我都能帮上点。”
资历平知晓王青山这是自谦,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时,山川之险可抵御日军的坚船重炮,但偌大个山城上空无一屏障,等同于一只露出柔软腹部的雄狮,一批轰炸机,全山城皆毁于一旦。王青山凭着不烂之舌打通山城富豪财阀关系网,慈善筹款建立起山城一整套防空体系,包括空军、高炮营、照测部队和电话预警系统。
王青山的关系网在这山城里无人可比肩,扮猪吃老虎的人不容小觑,扮猪只是伪装,吃老虎才是目的,吃完老虎,还能继续扮猪,才是高招。
夕阳西下,浑浊的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江滩边那些光着膀子卷起裤脚的纤夫正喊着嘹亮的川江号子,裸露出的皮肤粗糙黝黑,残留着日光的油润,嗓子并没有早晨清亮,醇厚沙哑里带着劳作一天即将归家的喜悦。万般艰辛,回家却是件只会令人心悦的事。
重庆市中心的街道繁华不差于上海租界,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霓虹路灯被雾气缠绕成一团黄晕。白日里,搬家、上班、逃难,山城人民的生活“人约黄昏后”,黄昏至,灯火亮,人潮涌。夜色掩盖下的城市让人更具有安全感,白天一栋栋沉寂的建筑,到了夜晚便复活过来,酒楼、舞厅、戏院、酒吧、服装店应有尽有,路边有着不需要店铺的小吃摊、水果摊,还有卖小玩具的。
资历平走在这繁华的街上,甚是有点不适应,他途径宜昌,日本已占据武汉,到处战火肆虐,宜昌作为重庆最后一道防线,需要死守日方所有的进攻。他走过无数血肉铺就的道路来到这里,这里却麻木潇洒地享受着“黄昏”的乐趣。汽车、黄包车在人群中穿梭,车上的人比路上的行人更加考究,衣着服饰要高档时髦,香水口红纸烟也要顶新潮的,甚至还吸鸦片享受灵魂深处的愉悦。
这里是“抗战司令台下的吸烟室,东亚灯塔下的俱乐部”。
King酒吧的招牌在昏黄的雾气中甚是亮眼,据王青山介绍,这个酒吧里皆是上层名流,酒吧名与重庆最大的舞厅——皇后舞厅相对应。
走进酒吧的一瞬间,资历平的眼镜上蒙上一层白雾,看来酒吧里还有供暖。门边接待的侍者立即递上一方绢布给资历平擦拭眼镜,问清楚“只有一位”,便引着资历平来到酒桌前,收到十块钱小费后,开始专业地介绍酒单上的水酒。
进来后,资历平就知道为何未到寒冷季节,这酒吧却温暖如春,里面的男人还是西装革履,但是女人却是脱了外套大衣,仅着礼服或者旗袍,这里明显只是“上层男士”消遣的地方。舞台上的歌女浓妆艳抹,灯光照射下肤白胜雪,声音低靡妩媚,如丝如烟,台下围着一堆看得如痴如醉的观众。
侍者见资历平看得津津有味,以为他对歌女感兴趣,像歌女、酒侍,收入都靠小费,彼此介绍生意是有回扣拿的,他殷切介绍:“先生,您今儿来的真巧,这台上的是小昆山,平日里一般不上台的。”
“小昆山?”
“就是那首“昆山玉碎凤凰叫”的诗,大家都觉得她唱歌好听,所以叫她小昆山。”
资历平瞄了下酒单,随便点了杯鸡尾酒。
侍者接着说:“先生,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给小昆山送礼物啥的,有时她还会下来跟人喝两杯。”
资历平混迹国内外酒吧,哪能不清楚这里的弯绕?侍者见他一人独饮,酒水点的少,便想通过卖些酒吧里的花束来增加提成。
“帮我送一束百合吧。”资历平给了一块银元,相当于二十四吊钱,可以在酒楼吃上一顿上等的席面。
“先生,这太多了,我们没这么贵的花。”酒吧的花大多自产自销,挣差价,不可能备上太好的,特别高档的花束花篮都需要花店预定。
资历平看着侍者一脸不舍的痛惜之色,笑着说:“剩下的你收着吧!”
侍者面露喜色,又从吧台端来几样小食免费送与资历平。
资历平慢悠悠地磕着瓜子,品着酒,他刚刚并不是在看台上的歌女,而是在看台下的那个人,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