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之后》悦然亭

2、停止的时间

　　“什么？陈老师现在天天住ICU病房？”我妈吃惊的问。
　　今天吃过晚饭，我爸就去摆弄他的小麦种子；在看到我爸回来的表情后，我妈便凑着刷碗的空档把我拉到一旁问我和我爸在河边都说了什么，我就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
　　“嗯，是的！”
　　我妈边刷碗边在一遍喃喃的说着：“可不是？都一把年纪了身体能好吗？”她边把刷好的碗放在一边，边拿另一个碗，十分的熟练，碗与碗叮叮当当的碰着，像是演奏一曲优美的音乐，等到都收拾停当了之后，他边捶着腰边说：“你爸这个同学可真是的，都成老头儿啦还觉得自己是个年轻小伙儿？还一天到晚的研究！”
　　说实话，当初我爸跟我说陈老师是他同学的时候，我吃惊的下巴都要掉地上了，我至今还记得那天那个滑稽的场面：一个是满头白发的老翁，一个是满头黑发的中年人，这怎么也不可能是同学吧，可他们偏偏就是同学。
　　“你爸如果实际算的话，也应该是个老头儿了，可是他就是看起来很年轻，比陈老师年轻那么多。”我妈在一旁打趣道。
　　“嘿嘿，对啊，看起来真的差好多。”我由衷的感慨，他们之间看起来足足差了40多岁，这说起来还真是让人震撼。
　　“我记得我22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刚考上宇航局，虽然大学的专业对口，但是还是啥都不会，去那儿之后就是整理整理数据，打打杂什么的；那时候你爸刚刚从空间站上被救下来，在航天局里被隔离了三个月。”我妈找着个小板凳坐着，用双手拖着下巴回忆道。
　　我爸在忙完了他的“重要事”之后，就会走到客厅，躺倒沙发上休息会儿，在看到我妈和我闲聊着陈老师时，也自觉的凑了过来。老实说，他应该听到了我妈对他的奉承话，不然是不会看到他一脸得意的样子的。
　　“老陈和我相比，最大的劣势就是相貌了吧！”他十分得意的挑着眉毛，和刚刚回家时的那种失意状态截然不同，应该是在摆弄自己的小麦种子的时候自我调节的吧。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我妈在一旁打趣道。
　　“老陈啊，操心了一辈子，老了老了也得不到清闲，你看看他，还把自己当大小伙子呢。”
　　我爸和陈老师的年龄是一般大，但是我爸的时间好像在某一个时间段停止了，而在这个时间段里，外面的世界却变迁了几十年，当他的时间再一次正常流逝的时候，与他一样的陈老师却一脸老态，而我爸，还是以前的样子。我没有听我爸细细的讲过，也没有听见我妈讲过，不过从言语之间知道，我妈也知之甚少。我没有问过我爸，我爸也从不主动提起。
　　我小的时候，还真想知道我爸的秘密。我清楚的记得，在一次科普课上，我们老师给我们放着科普的样片，那部样片讲的是人类探索太空的历程，其中多次提到了林彦这个人，说他是我们国家的航天英雄，可是很明显，那个人就是我爸。我当初指着我爸的照片嗤之以鼻，大声的喊着“他才不是英雄呢，他把我的压岁钱都买烟了，他又闷又小气，才不是英雄呢。”结果显而易见，我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并叫了我的家长。出人意料的是，我亲眼看到我们科普老师的表情从怒不可遏到笑逐颜开的过程，等我爸走了之后，科普老师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就是在那一次，我的内心萌生了一种调查我爸的想法。
　　我在搜索引擎上打上我爸名字的时候，就会出来一大串的介绍，有些介绍我其实都没必要看的，他是哪儿的人，家在哪儿，以前干什么，我都知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他最爱吃什么，他的生活习惯。但是最吸引眼球的却是“国家英雄”这个称号，我当时对英雄的理解局限于那些拥有超能力的人，那些在电影里惩奸除恶的人，当把英雄这个称号放在我爸身上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协调；他爱抽烟，把我妈、我和弟弟妹妹熏得够呛，吃饭狼吞虎咽的，屁还很多，总之，在我的心里，他跟英雄挂不上边儿。所以，我当时就没有继续往下翻他的事迹，我就觉得，这肯定是他在我家电脑上写的一个程序，只要是在搜索引擎上收他的名字，就会出现他事先编写好的虚假事迹。诚然，我当时并没有想到我科普老师崇拜的目光。
　　越来越大的时候就知道了，我爸以前是特牛的一个人，就连近代史的书里，都有我爸的名字和他做的的事情。不过，我再也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他和我的关系，他是他，我是我，我可不想整天活在他的名气里，那是一种压力，无形的压力。因为别人会觉得，我不仅只应该和我爸的皮囊相似，更应该有资格做他的儿子，就应该在任何方面是优秀的，就应该在品德上面是高尚的，我不能有一点儿邪恶的想法，不能有一点儿叛逆的举动，如果我犯错了，那么我的错误就会被放大，就会变得不可原谅。所以，我不愿在别人面前提及我爸。
　　当工作了之后，我在天眼基地的卷宗里，看到了尘封了多年的关于我爸的资料，我被我爸震撼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他年轻的时候是那么的硬核，他做的事情，和那些在历史书里的人一样，都应该被历史铭记。
　　“爸，说说你的以前吧，你年轻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想了解我爸的过去，特别是今天在他的身后看到他那瘦削的背影，我就特别的想知道他以前的事儿，是不是也是如英雄那般的意气风发。我觉得我应该知道他的过去，并不单单的只是因为他是个英雄，而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我妈听到后，便起身把冰箱里的白酒拿出来，递给了我。这仿佛是固定的形式，好像从古至今都是如此，酒这个东西，就像是一个催化剂，一口酒下肚，先是呛喉咙，再就是胃里一阵灼热感，然后微醺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爸倒是不动声色，从我手中抢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特别的豪放。他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感觉得到，他很高兴。好像是我说过后，他就有种快意，也许在他看来，别人叫他英雄与他的儿子叫他英雄是不一样的，又或许，这是由于我第一次想了解他的过去。
　　“我能有什么过去，网上的书上的都是夸大了的，不真实，我是英雄？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也是个小人物。”他略带点儿醉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看来还是喝那一口有点儿猛了。我妈也无声无息的在那低着头微笑着，仔仔细细的听着，不过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数落我爸，这倒是显得清奇。
　　“当年选宇航员的时候可真是痛快啊！”
　　“咋了？”我问。
　　“虽然终日里除了训练还是训练，但是却是充实的很，我至今都会怀念那时的情景。”说完他呡了口酒，刺激的他嘴都变形了，在舒缓了之后，他才娓娓道来：“那一年是二几年来着？哦，二二年，紫金山天文台发现了一颗从系外而来的小行星，小行星的轨道和地球的轨道相距很近，而且，这颗小行星比月亮大两倍，国家宇航局为了近距离观测这颗小行星，就在二二年的一月里制定了观测方案，我就是在那时候被选上宇航员的。”
　　我爸说的我知道，在2022年1月的时候，紫金山天文台发现了这颗快速移动且与地球轨道几乎快要重合的小行星，当报道之后，就引起了世界的广泛关注。这颗小行星的运动轨迹奇迹般的绕过了木星和土星，但是没有和地球相撞的风险。这就引起了科学界的广泛关注，而与这颗小行星相关研究的诸多课题也随之应运而生。当年的国家宇航局就制定了通过天宫空间站来进行抵近观察的年度计划。
　　“到了二三年的时候，包括我的三个人在经过一系列的准备后，搭乘长弓运载火箭到达了天宫空间站。你们都不知道刚刚起飞的那个瞬间，我感觉我的身体都快被压扁了，根本就喘不过气来，当时根本就没空想什么感受，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和训练的时候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性质。我当时害怕极了，我害怕我被憋死在路途之中，想想我出发前的那句请祖国和人民放心说的是多么坚决，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挺羞愧。”
　　我倒是不觉得意外，印象里我爸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一点英雄色彩，更多的反而是那种市井小民的感觉，他也小气，他也有烦心的事儿，他也有失意的时候，也有高兴的事儿。他不是英雄，他比电影里的英雄有着更多的人性光辉。
　　我爸看着我和我妈在一旁认真的听着，就来了兴致，朝着我妹妹喊道：“快点儿，你也来听听你老爹的光荣事迹！”不过我妹可没空搭理他，她正在认真的看着最近的时尚穿搭，而我弟正在屋里打着游戏。
　　“继续说吧！”我妈也在旁边鼓励道。
　　“说道哪了？哦，对了！你们没亲眼看过，就不会觉得地球有多么的令人震撼。在飞船与空间站对接成功后，我就进入到空间站里，然后就不自觉的飘到朝着地球的舷窗那儿，从那里你可以看到崇山峻岭和沙漠戈壁，还可以看到蓝色的海洋，随着空间站的运动，你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景象，特别的壮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空间站运行到白天与黑夜的交界地时，还看不到太阳，一缕光沿着地球的边照进黑暗里，朝着四面八方四散开来，温暖又刺眼，明亮与黑暗的交织在一起，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黎明。”
　　我可以想像到那时的场景，在那片明与暗的混沌地带，忽然出现了一缕光，是多么的明亮，多么的刺眼，多么的壮观；这和许许多多的人深夜去爬泰山一样，就是为了看一眼云层之上的黎明之光吧；我爸说着的时候，我竟然有些好奇在他脑海里的画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我的想象一个样。
　　“我在空间站的时候，体验了与地面不同的生存状态。你就算是往空中挤一滴水，它也不会落下来，而是晶莹剔透的停在那，一个透明的小圆球，缓缓的飘荡；我会像吃葡萄一样，去吃这些水滴，这是不同的情趣。你可以在舱室内浮起来，想去哪儿，只有扶着东西轻轻一拨，你就能飞过去；但是没有重力也会有些麻烦，如果睡觉的时候不把绑带扎紧，就会在睡梦中飞来飞去；但这都不算是困难，最苦难的就是当时间长了之后，就会特别的无聊，如果精神力不强大的话，可能会直接疯掉。”
　　看着我爸轻描淡写的说着的时候，我竟有些佩服他，这不是一个常人能完成的任务。我曾经体验过在一个屋子里连续呆一星期后的感觉，真的会自说自话，真的会负面情绪爆棚，情绪也会更加容易崩溃。我都不知道那些个日夜，我爸和他的同事都说怎么呆下去的。
　　“小行星如期而至的时候，我们既兴奋又害怕，那个东西简直太大了，比月亮还要大，用望远镜就能够看到它的表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计算机模拟了它的运动轨迹，等它离地球最近的时候，将近有230万千米，将近有六个地月距离。这颗小行星被紫金山天文台命名为魅影，顾名思义，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带来一片恐惧。”
　　课本里有关于这个“魅影”的历史，影像资料里也记录了这个小行星。它的主要成分是硅，也有一些少量的金属元素，这证明了太阳系外的物质与太阳系内的物质不会存在巨大的差异，不过令人在意的是，小行星中硅的含量很高而且纯度很高。它就像一个大花生，不过也不是十分的规则，光谱分析发现它的外层还有一定的冰，不过经过长年累月的宇宙射线的照射，已经变成了红色，这部分冰已经变得十分坚固，就连宇宙射线也不能轻易的穿透。“魅影”的质量特别的大，在它靠近地球的时候，海潮开始变得不规律，地球的各大版块交界地基本上都爆发了强烈的火山活动，火山活动之后，太平洋的很多小岛都沉没在海里，而从东南亚到日本这一带却出现了许多新的岛屿，世界各地都爆发了大海啸，随之而来的是长达两个多月的全球性降雨，巨大的引力甚至造成了地轴的偏转。
　　“小行星到来的时候，我当时听到了空间站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那种被引力来回拉扯的撕裂声，简直就是来至地狱的恶吼；就那么狭小的舱室里，隔一会儿就会嘎吱嘎吱的响一会儿，我们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里航行一样，连维持住空间站的稳定都很难。”
　　我和我妈听的入神，这真的是我爸第一次说起，就连他说的时候，表情还是特别的认真，仿佛就置身于当时的空间站中，这也许就是他这一生的梦魇，挥之不去且记忆深刻。我无法体会我爸的绝望与焦灼感和对着深空的恐惧，全世界这么多人，也不会有几人能够体会的到这种情感。
　　“当时我们能够明显的感觉到空间站的偏移，向外侧的偏移，计算机正要模拟运行状态的时候，调整位置的时候，却发出了令人窒息的警报：空间站右舷的一处喷口故障。身兼着机械工程师的我开始准备出舱，那是我最为害怕的事，穿着宇航服直面这浩渺的深空；我当时内心里害怕极了，一直调整的呼吸，同事也在一旁给我打气，我的手紧紧的攥着出舱门把手，迟疑了片刻，才打开舱门。出舱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身体都沸腾了，全身上下像是被火烧一样，眼睛都模糊了，感觉血液都要静止了似的，过了一阵，我才缓过神来。当出舱后，心里也没有那么害怕，倒觉得很自由，特别的轻松；我轻飘飘的攀爬到喷口位置，才发现喷口处的线路烧坏了，在更换了线路之后，就开始转过身朝着舱口飘去。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忽然想抬头看看，除了太阳和月亮外，还有一处特别亮的星星，那个就是远道而来的小行星。”我爸说着说着，便放开手中的杯子，给自己点了支烟，慢吞吞的抽完，才意犹未尽的看着我说：“接着，我就觉得自己特别的舒服，也没有什么异样，像是在海滩上沐浴阳光一样慵懒，感觉特别的好，心脏也跳得很有力，我还能感觉到我体内血液的流动声，和血管咚咚的跳动声，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我当时看了一秒时间，正好是正午一点半。我再次被人从太空中拉回到空间站的时候意识也特别的清醒，可是空间站却变大了，人也变多了，却见不到我的同事，全都是陌生人，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说我已经消失了40多年，我感觉十分的错愕，我明明就在那呆了一会儿。”
　　当时我爸的凭空出现，结结实实的给了现代物理科学当头一棒，这就像是神迹一般，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消失又出现，还和当时的相貌一模一样，他的时间，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停留在他抬头仰望小行星的那一刻，可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的时间，都有已经流逝了40年之久。小行星的到来，不止带来的灾难，也让人类的科学界重新擦亮了眼睛，开始重新审视人类的知识。我不知道我应该说点什么，任何的话在这时都会显得苍白。看着我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他该是需要安慰的，他的世界与我的世界其实是不同的，正像他天天说的北方的面，北方的气候，他所熟悉的北方的一切，全部和现在是不一样的，也难怪他整日挖空心思想着做一碗面给我们尝尝。
　　我和我妈面面相觑，都没有说出口，而我爸依旧自己在那儿喝着闷酒，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还没有停的意思。他披着他的衣裳，赤膊躬身而坐，看起来，他的身影又苍老了许多。
　　我坐了过去，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妈也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我爸那沾着一滴酒的嘴唇上，也呡出了笑意，这一刻，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时间没有顾及到他，他还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