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掷天下》长安书生

1、楔子

　　天际阴蒙，方才的滂沱已渐渐小成了绣针般的细雨。

　　洛阳城玉华山下的‘洞清观’门正站着一男一女。那男人一身蓝纹白裳，衣裳上还有雨滴落下晕开的痕迹。双眼里的血丝及脸上的胡渣都显出了身体的疲乏。最惹人注目的当属他背后负着古琴，此琴名‘无双’，相传得此琴者可奏无双之音。

　　再说他身旁抱着婴孩的女子，蓝巾包着发髻一身村妇的打扮却不失端庄，自有股清泉的气息。檐外拴着的马儿被雨水淋湿了鬃毛，时而不适地甩头。

　　“洞悉尘世，清心于宇。”这是道观外的左右字联，女子念后低头敛眉，似喜非喜，似愁非愁。怀中的婴儿感受到一滴泪落到了脸上，睁大眼好奇看着自己的娘亲。

　　“静心方洞悉千万愁苦，脱离爱恨。无有欲望自然清心，所以得失不畏。凡夫俗子又怎能做到。既然做不到，不如痛痛快快享受这人世的欢笑悲痛。”

　　那男子听了妻子这番话，只得不出声苦笑，身体里一处狠狠地痛着。“师太曾说我们的孩子骨骼清奇隐世可保性命。当初你我皆是不信命的人，如今竟也不得不信。”说罢，他笑了，却苦涩得让人心疼。女子抬头冲他一笑，将怀中的孩子递入男人手中，男子随即细心地轻拍起来，眉目满是温柔。

　　她深吸了口气，决然敲响了道观的门。而后从右肩包袱里取出了一条坠儿说道：“这是我取了那玉如意中一部分给孩子做的。正面刻着你的名字，背面则是我的。”话至此处双眼已泛起水光。“那群走狗若是追上我们，即便杀了我们夺了那如意，也开不起墓穴。且……”

　　话还未尽，随着沉闷的声音，道观墨色大门缓慢地开了。走出一个年过半百颇有道骨的道姑，手握拂尘，面色温和带笑。二人双双向前，合十虔诚低首道：“明常师太，今日我夫妇前来……”明常师太一甩拂尘道： “一年前遇见你夫妻二人贫尼就料到此日定能再见，世事无常，只是可怜了这孩子。”目光落在了那婴孩，先是一愣随喜而笑。

　　远处青山雨雾绕于其间，近处皆雨珠坠地的声音。

　　“哇……哇……”怀抱中的婴孩突然大哭起来，幼嫩的啼哭声惊得檐上雨滴紧密如珠帘滑然落下。道姑从男子手中接过婴孩，那孩子不习惯陌生人的怀抱，便哭得更加撕心。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后双双跪下。那男子开口道：“师太，宋某此去恐怕凶多吉少，这孩子日后恐怕就要劳烦您照顾了。”见眼前跪着的二人明常师太只得无奈地闭上眼点了头。

　　见孩子还哭个不停，她将手中的玉坠子轻轻放在孩子胸前。抚了抚那细嫩的脸：“洛儿，你一定要平安长大。但愿这坠子能保佑你日后事如己意。”那孩子一把抓住坠子上的黑色丝线，慢慢止住了哭声。

　　“双横比目……难道……”明常师太凝视着那坠子不由皱紧了眉头。要说这玉的来历，可是不简单。传是外夷进贡于唐的至今失传近百年了，历史可从秦追述。外表是天然而成玉如意的形状，上有云纹下有比目。此玉乃是唐太宗与长孙皇后墓穴的‘启图玉’，辽人一直想找到此玉，入墓穴取珍利己。只可惜这玉有个传说，无情之人与这圣物是绝对无缘的。这另后话。

　　眼见雨淅淅沥沥又下大了，男子已经牵来了马匹。她深深地望了孩子一眼，转身朝他的方向奔去。“素儿，你不怕吗？”雨水在他的白衣上晕开一点点痕迹，却浇不灭眼里的温柔许许。她落泪笑道：“不怕。若今日黄泉，不过将来世与你的缘分提前了。只要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他回过神舒心地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将爱妻扶上马。自己随即跃身上马，搂住妻子娇弱的身躯，勒紧了缰绳，马儿一嘶，二人踏一路泥泞而去。

　　明常师太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转身踏入门中。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逸出一句话：“世间失鸳鸯，人世得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