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即天涯》谢小瓷

2、第 2 章

　　有了电话号码许是一切事情也好说，石景深一天一个电话打过去，到最后终于使得谢小瓷对他有了一些印象，最后竟也笑道：“石先生，你终以诚心打动我，若我再不见你，连这电话费都成了一种负担了呢。”

　　石景深听着她说着这些仿似笑话的贴心的话，心霎那仿似有疼痛漫过，就像流年里的那些痛，一揭开，就痛不可抑。

　　他们约在“单行道”咖啡馆里见，那一日是4月12日。

　　石景深先到了十五分钟，点了一杯咖啡，就坐在那里看街上的人群，一个挨着一个，仿似极暖的世界，却偏偏有那么一点冷沁在心间，带着这点冷，就算看着眼前温暖的世界，也处处是一片冰凉，他一定是有了心疾，在三年前染上之后，却再也戒不掉。

　　谢小瓷过来的时候，他像是有感觉，回过头便看见那个如妖孽的女子，穿着点绿色吊带，隐隐发亮的水晶吊链挂在脖子里，刹那脖子里便带了风情，头发还是过去的卷烫，大环，带着大大的太阳镜，唇上涂了些许唇彩，也或许是口红，他做不得准。

　　坐下去，朝侍者打手势，点了意式卡布奇诺，侍者端过来，她接过去，就慢慢的用勺子搅了，然后就势喝了他递过来的冰水，然后开始一口一口的喝了咖啡，而后抬起头，看着石景深，石景深也看着她，真是风情的女子，喝咖啡的样子也定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训练，举手投足之间带了女子特有的气质。

　　半晌女子开口：“石先生，倒想不到是你。”

　　石景深只好笑,打趣道：“想不到谢小姐还记得我。”

　　女子低下了头去，阳光打过来，有点漫不经心，空气似乎一下子打了结，石景深在女子忽然的安静中有些略略的心慌，可是还是有点耐性，便忍了过去。

　　女子忽然开口道：“是该记得的，你倒是第一次我遇见专給签名而不要的人。”语气之间似有惆怅，石景深心跳刹那漏跳了半拍，抬眼想要仔细将女子看清楚，却不想女子早已经将脸转了回去，只是埋头喝了咖啡，而后道：“石先生，有什么事情您尽快说吧，我没有太多时间。”

　　石景深心凉了片刻，张口解释道：“我只是想给谢小姐做个采访，也没什么事。”

　　谁知女子直接站起身，道：“这件事你直接找我的经纪人即可，这是我的名片，我得走了，真的，对不起。”

　　石景深愣愣的接过去，手指触碰处，有一丝凉意蔓延过去，可是却片刻消失了不见。

　　他往外看过去，女子的背影在阳光的打印之下，晃晃停停，像是经年的场景，在记忆里沉浮，可是，因着熟悉，却再也陌生不过。

　　他心里尚找不回味，忽然意识到什么，急追出去，跑到街上，大喊道：“谢小瓷，请等一等，请等一等。”

　　可是，哪里还有女子薄情的身影，他只是不信，只是朝人群冲过去，一边走，一边喊道：“请你等等，我还有生日快乐没有讲给你听，那一年错过了，这一次我不要再错过……我跟你说生日快乐，你一定要听见。”

　　周边人以为他疯了，片刻，他终于累了，倦极了，才停止呼喊，蹲在那里，只喃声道：“祝你生日快乐。”

　　绝望之际，头顶忽然有暗影覆盖，他一刹那惊喜异常，上去抓住手道：“我知道你会来。”可是等到抬眼，才终于傻愣。

　　来的人不是谢小瓷，而是蒋雅蓝。她看着他，眼神中忽然现出悲凉，她拉起他，道：“石景深，我们走吧。”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石景深以后一个月的日子过得极度不堪，每日望着远方发呆，偶尔不知所云，蒋雅蓝心疼，每日带他去了看日出，看日落，带给他爱吃的饭，上课帮他做了笔记，课下帮他查资料，做足了一切事情。

　　第四次见面毫无预料，一个下雨天，蒋雅蓝那天父母来探，便随了去。中间上卫生间，经过过道走廊，听见一个打电话的声音，极度熟悉，那声音印在心里，长长久久，刻出了模子，只是他不知而已。

　　一时间百感筹集，向声源处奔去，看见谢小瓷蹲在那里，有一颗又一颗的眼泪从她的卷发之下坠落到地上，“巴塔巴塔”地如一场急雨砸到了他的心上，他见惯她各种冷漠表情，如今却不小心邂逅另一面的谢小瓷，这样的不一样。

　　他拉走了蹲着的她，一时忘记了还在包间里等待着的蒋雅蓝。外面大雨瓢泼，他们不过走了几步，就已经成了落汤鸡，狼狈的不能再狼狈，他站在雨里看着谢小瓷，内心忽然高兴，禁不住弯了嘴角，哈哈大笑起来。谢小瓷一时愣住，看了他半晌，也终于抹了眼泪，跟着他笑了起来，真像是两个傻子，可是，却天真的可以。

　　那一刻的谢小瓷终于是没有伪装的小女生，此时才能看出她实际年龄，其实不过刚过二十岁的女孩子，却日日伪装，累极。

　　他拉着她手一直朝前走，朝一个模模糊糊的方向奔过去，她一路上说：“送我回家，送我回家好不好？”

　　“好。”

　　“你知道我家里在哪里？”

　　“知道。”

　　她便闭了嘴，再不张口问他何以知道。

　　走到半路，他忽然回头问她：“一会想要吃什么？”

　　她一时愣住，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他叹了口，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拉着她进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面，米，调味包，鸡蛋，以及一整套餐具，他可从不想她家里还备着做饭工具，除了才华一身之外只可做花瓶的她，顾及生活，怕是失了性灵的。

　　可是回到了家，他到厨房，才被生生震住，原来真的是一整套家居式的房子，厨房里从餐具到各式饭菜包料齐聚，他一时惊叹，惊叹过之后是窘，想必一路上他鄙视她的心思极其明了，所以即使他去买餐具她也一声不吭，彼时才露出她本来面目。

　　他回过头，看向女子，极其震惊，结结巴巴问道：“你会做饭？”

　　谢小瓷不吭声，半天了说：“你坐吧，我打下手。”

　　他尊了命，开始淘米洗菜，一会儿了忽然想起，回过头看向谢小瓷，问道：“炸酱面，喜欢吃吗？”

　　谢小瓷略抬了头，答道：“我不挑食。”

　　他便开始做了饭，一会命令谢小瓷洗菜，一会命令她刷盘子，一会又让她择菜，谢小瓷都一声不吭完成任务，他心里高兴，觉得两个人像家居夫妻，油盐之间看见欢喜。

　　做着菜谢小瓷也偶尔讲讲一些话，她问石景深知道曾经在宿舍住时室友们都喊她什么吗？石景深一时惊叹，问道：“咦，你还住宿舍啊？”

　　谢小瓷一愣，继而说道：“是啊，那时是住的。”

　　可石景深听说画外音，却没有办法问，为什么那时是住的，而后来又为什么不住了，就像他不能问今晚为什么那样失声痛哭一样。

　　谢小瓷叹口气道：“那是记忆最深是过生日，是有一脸笑意看着我，我总觉上当，当我打开蛋糕时，上面就写六个字：谢猪生日快乐。那样明快的快乐大约是够一个人记忆一生了。”

　　正自说着，忽然听见谢小瓷尖叫一声，他心一跳，奔过去，看见她手指在瓷盘上挂了一下，便瞬间有了血珠滚落，他一时忘乎所以，低下了头便用嘴唇包住了她的手。缓缓垂下的眼睛里，可以看见那瓷盘里隐隐雕刻的青花，一时间恍惚，想起歌词里有一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是天涯，也该触到，可是，是咫尺天涯，那便是要花费一辈子了。

　　耳边隐隐有谢小瓷的呼吸声还清晰可闻，身上淡淡的香气静静飘散，是兰蔻，淡淡的花果香飘过鼻尖，终于带过来一瞬间的暧昧，他抬起了头，嘴唇便触到了她的。

　　他从来知道，爱上一个人，原来只是那短短一秒的时间，可是要祛除这深植体内的毒素，只怕要终其一生了。

　　谢小瓷和他手机一同响的时候，她推开了他，看向号码时，她的脸色先变了，他的脸色还是一如往常，因着坦荡，可是，谢小瓷不一样，她深藏着秘密，他却猜不透。谢小瓷终于打开门，静静的等他出去。他看向她忽然冷漠的脸，仿佛那片刻的温柔只是他一时出现的幻觉。

　　他出去的时候在楼梯间看见冻得瑟瑟发抖的蒋雅蓝，浑身已经全部湿透，他一时震惊，半晌才回过神，可是蒋雅蓝已经看见他，冲过来对他拳打脚踢，边踢边骂：“你混蛋！你竟然真的在这里！你竟然真的在这里！你把我蒋雅蓝当成了什么？以前看你跟踪她来这里，天天在这里徘徊，我还想着有我了你就不会再有一日和她一块出现在这里了，可是你……”
　　哭得当真歇斯底里，像个小孩子，他忽然想起谢小瓷的静，那个心智沧桑的女子，却全全地俘虏了他。他眼睛忽然出现倦怠，一把拉起蒋雅蓝，他知道，蒋雅蓝骂得再厉害，再决绝，可是她不敢提出分手，就像他从来没有办法在谢小瓷面前提出先行离开一样，他们都是彼此的劫，他知道或许是他天生犯贱，可是，趋入骨髓的毒素却再也无法拔出了。蒋雅蓝眼睛里显出的恨意明显，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学校的贴吧开始出现说谢小瓷是被老板包养的二奶的帖子出现的时候，蒋雅蓝翻给他看，他看着那些似真似假的照片半晌不吭声。

　　第五次他遇见她的时候，正好是他蹲在他公寓楼下守株待兔，本来待的兔是谢小瓷，可是，等来的是名车，还有美人。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还指望着自己看错了身，可是，那眉目之间的笑，却是谢小瓷再掩饰不住的风情。

　　他忽然绝望，从暗处奔过去，大叫一声：“谢小瓷！”

　　男子回过头看他，眯着眼，入鬓处微露云淡风轻的笑，可是神色却是冷的，太过淡，令他浑身发冷，他只是痛苦地叫着：“谢小瓷，谢小瓷，你骗我！”
　　谢小瓷一直没有说话，良久了回过头看他，神情依旧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慵懒且带妩媚的神色，她冷声道：“石先生可真是奇怪，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过什么，又何来骗你？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我只是想劝先生早点醒悟为好，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一声绝望地叫：“谢小瓷，我不信你都忘了那些过去，我不信！”

　　旁边男子终于说话：“石景深，有时间了回家去看看你的父亲。”

　　石景深浑身一震，终于清醒过来。他喃声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做的！”

　　她和他之间遇见其实是很久之前，三年前，当他和她还是人人欣羡的全体公认的一对璧人，成绩样貌样样登对，可是忽然有一日家里便出了变故，父亲再一次意外事故中意外残疾，以至至今仍在病床上灰暗的看往前人生，母亲离了世，他的世界便一下子倾坍，他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谢小瓷了。可是，谢小瓷也甩了他，她只是口口声道：“你家里一不是我可以再依靠的了，我可以走至更高的，请你放我走。”

　　他不放，终于一个耳光忽过去，她站在湖边，便跳了湖，被人打捞上时已是昏迷，再之后她便失了踪，给他带话的人讲她已失忆，全全将他忘却，是谢家人出面将其带离了他身边，自此天涯，再无芳踪。

　　秋后梦寒，佳人渐远，黄花已遍故园。便是这样的决绝。

　　原来暗淡的人生却不过是着眼前男子手里的一支线，牵牵绊绊走了如许之年，只因看上了谢小瓷，便破费心急的安排了这个环环扣扣的局。而他，将年华都流尽了却不过换来一个如此不堪的真相。

　　最后的最后，蒋雅蓝终于做了最后的牺牲，她找到谢小瓷，并约她吃饭，在席间终于将事先准备好的硫酸泼了出去，谢小瓷绝佳容颜依稀被毁，意志便也自此摧毁，从此疯疯癫癫，只会念叨一句话：“我与你一望即天涯，我欠你的。”

　　而蒋雅蓝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判了刑，自此世界只与黑暗有关，再无光明，她决绝的原因许是有一部分真是因为爱他，可更多的是对于父亲的恨，一再衍生，终至毁灭的地步。

　　他和她第六次见面，是在她的病房前，他看着她昔日如花容颜今日只成残破，终于忍其不住，哭出声来。

　　他和她印象中纠结的原来就只有这六次的见面，她如若瓷中繁花，一直在他伸手可及处绽放，可是当他触过去，才发现，真正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