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苏涅》秋山no忍

2、第一章 朝露少女 第1节 一只自卑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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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来了。」

　　对着空无一人的出租屋说出多余的话的同时，春太推开木制的单扇门。

　　门外的太阳已经被地平线淹没，透光性本就不好的房间早已陷入一片黑暗当中，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地氛围散发出许久未有人居住过的气息。但事实上距离早上与熟悉的据点分离才过了不到一天而已，这也跟春太平时几乎不怎么出门有很大关系。

　　追寻着平日里的记忆，春太半摸索着墙壁找到灯光开关，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平日里熟悉的那副场景再次回来。

　　约莫二十多平方的狭窄房间，除了基本的空调，一个收纳柜，必要的床，以及一台电脑和一套小型电脑桌椅外，其它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基本的厨房都没有，可谓是典型的宅男房间。房间的面积太小，没有多余的空间自然是主要原因之一，更多的还是因为这种狭窄的房间本来就是供春太这种底层人居住的。

　　而且对于春太来说，已经有两年多没有亲自在家做过一顿饭了，基本的三餐都靠从便利店买来的打折便当和面包充饥。本该事业有成的年龄却还在为生存发愁，这样的生活在一般人看来，绝对称得上是典型的失败案例。

　　将手中的工作包随地一扔，他拿出从附近便利店买来的咖喱便当，顺手把它放进唯一的烹饪工具微波炉里。

　　几分钟后，随着叮的一声提示音，春太拿出散发着咖喱香气的便当，坐回充当餐桌的电脑桌前。他一边用勺子把米饭送到嘴里，同时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电脑屏幕里的内容。这个时间点的便当都是打折后的次品，虽然称不上新鲜，但也足够美味，随着饥饿的感觉逐渐消失，一股短暂的满足也跟着从腹腔传来。不过，像这样还能吃上便当的日子也快结束了，具体原因就在他前方的屏幕上。

　　散发着亮光的屏幕上布满了一条条各种公司的应聘信息，春太根据具体的要求一条一条地仔细筛选。首先是要离家足够近，其次是薪资说得过去，再者就是基本不与人接触。这三个条件看起来简单，但真正符合的却寥寥无几。

　　像这样每天晚上坐在电脑面前重复找工作已经过去了两周，也就是说春太目前已经处于失业状态超过两周，如果不尽快找到工作的话，恐怕接下来的晚饭只能吃面包，就连房租也是个问题。但就算找到比较满意的工作也不一定能够面试成功，像今天再次被拒绝就是最好的例子。

　　生活不易。

　　春太再次深深感到了社会的残酷与艰难。倘若是在两年前，他一定会厚着脸皮去跟乡下的父母要点生活费，但如今母亲已经去世，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的父亲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如果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的话，此时一定会把自己的父亲接过来和自己一起住，但如今的春太连养活自己都是问题，更别说赡养父母了。最重要的是，自己已经没有脸面再去见父亲了。

　　春太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这两年他已经不再逃避这个称呼。失败的生活，失败的性格，失败的人生……这一点，他自己也十分清楚。

　　想到这里，春太不禁回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自暴自弃的呢，或许是自从中学受到欺凌开始吧。中学时抱着对大城市的憧憬，春太一个人来到东京上学，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那些小说里的美好爱情故事，但从乡下孤身一人来东京的他却成了校园不良们欺负的对象，甚至有一次他被偷拍上厕所时的情景然后被发到校园群里。自那以后，春太就几乎没和其他人说过话，成天沉迷在自我的世界里。

　　也是从那以后，春太渐渐开始失去自我，暴饮暴食，原本还能在恋爱上有一些资本的面貌也被愈发臃肿的身躯所替代，渐渐成为了所有女生远离的对象。

　　我才不需要什么朋友，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直到现在，春太依然这么想，但同时，他也十分清楚那是懦弱的他为自己找的开脱理由而已。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最近才想要踏出第一步，从正式找工作开始。

　　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

　　春太自认为自己几乎没什么朋友，手机里的联系人也寥寥无几，这种情况下打过来的人只可能是一种。

　　在心中早有答案后，他拿起手机，清了清有些疲惫的嗓子开口道：

　　「您好，我是相原。」

　　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果然是非常职业化的公司接待人员的声音，从声音判断电话那头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对方让春太明天去应聘，地点在离这里不远的公司本部。

　　像这样被对方同意面试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春太自然称不上多么高兴，期待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毕竟有极大可能会像今天一样被对方拒绝。可既然决定要做出改变，他觉得还是要认真去对待才行。

　　第二天春太比往常还要早起一个小时，为了确保应聘的成功率，外在的形象同样重要，这一点也是他从多次失败中吸收的经验。因此一大早起来春太就刮掉了多余的胡子，就连身体昨晚也仔细洗了两遍，绝对不能让人闻到多余的味道才行。

　　临走之前，春太来到平时几乎没有用过的一面镜子前。镜子前的人有着绝对称不上受人待见的臃肿身躯，配胖的四肢也显得比别人短了一截，称得上是负面印象的脸颊上的黑框眼镜一看就是成天看电脑所致，可尽管如此，和平时差不多大的眼睛里却散发出比平时要多出一倍的认真。

　　此时春太身上的肥胖短袖休闲装也换成了黑色的西装，这套西装是他花了两千日元租来的，原价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数字。明明已经是卖家最大的尺码，穿在自己身上却依然显得有些紧，不过还好并不影响整体。黑色的西服与黑框眼镜完美的融合一体，春太第一次觉得自己跟外面那些早出晚归的上班族仿佛没什么两样。

　　「我出发了。」

　　说完多余的告别话之后，春太向附近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迈出脚步。清晨的光辉有些阴凉，路上的树叶都被夏季不太能见到的露珠打湿。春太抬头望向天空，心中想着，头顶上的这片云朵应该迟早会飘过去，今天一定又会是个晴天。

　　这一切结束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候的事情了，春太手中拿着新公司的说明指南书，兴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想到应聘居然成功了，这一点是出乎他预料的，虽然过程称不上顺利，春太对自己的回答能力也没有自信，但最后对方却声称欣赏自己的诚实而决定录用，明天正式开始上班。虽然听上去好像是对方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过当春太后来了解到同行来应聘的人中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都被刷掉，自己成为那少数的百分之四十时，内心还是有些开心。

　　看来今天要去便利店买一份特等的便当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了。带着这个想法，春太再次走进了平时经常光顾的那家便利店。

　　尽管春太今天终于对自己有些认可，可一踏上便利店入口前的台阶，肩膀就本能地收缩起来，一方面这是自己的常态，另一方面春太害怕对自己有印象的熟人看到今天自己这份装扮会大吃一惊。

　　便利店的收银台有两个，春太以最快的速度买完便当后，故意选择内侧一个人少一些的收银台，同时在心里决定为了不让收银员看到自己的脸，等一下一定要把头低到最低。

　　本想以不留痕迹的速度结束后赶快回家，耳边却突然传来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相原啊，今天感觉比以往要认真许多啊，难道是找到女朋友了吗？」

　　春太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旁边另一侧的收银台队列里有一个熟悉的中年女性的身影。对方是隔壁的田村太太，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平时在生活上没少帮助他。虽然对方刚才的话中包含着一丝故意开玩笑的含义，但早已习惯的春太知道这和那些嘲笑自己的人不同，而是出于闲话家常之类的善意。

　　春太尽量使自己不去在意周围的人群，接着一边用空出来的手摸着后脑勺，一边笑着回答道：

　　「……田村太太晚上好……那、那个……并并不是您想的那样……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那么幸运，今天只不过刚好去面试罢了。」

　　「哦？」

　　对方听到春太的回答后，脸上多出一分惊异，春太成天宅在屋里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那面试还顺利吗？」

　　「那个……虽然称不上顺利，不过勉强还算通过了。」

　　春太一边摸着头一边把真实情况说了出来。直到现在才知道醒悟，换做是一般人早就开始满嘴嘲笑了，不过田村太太却摆出了截然相反的态度。只见对方露出笑容，用一副跟刚才不同的认真态度说道：

　　「既然决定要开始，就要坚持到底哦。」

　　「是，我一定时刻将您的话谨记在心中。」

　　田村太太听完后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这份景色，是春太长时间以来见过最美丽的画面之一。

　　「——诶？到我了」

　　不知不觉中，田村太太前面的顾客已经结账完毕，于是她礼貌地朝收银员说了句「抱歉」，接着迅速将手中的商品递给对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在分别之际，田村太太挥了挥手，春太也弯下腰，做出一副送行的姿势。重新摆正姿势后，还好刚才的对话并不是多值得注意的事情，大多数人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春太把视线往前方看去，前面只剩下两个人，应该很快就能轮到自己——就在这么想时，最前方的顾客好像和店员发生了争执，而当春太把注意力集中过去后，才发现与其说是争执，不如说是顾客的单方面敲诈。

　　最前方的顾客似乎在为一瓶酒的价格和店员发生争执，这名顾客一直声称这瓶酒是冒牌货，接着要求店员用夸张的低价卖给自己，店员则坚持自己并没有作假，直接否决了对方的控诉。春太虽然不太懂酒之类的事情，不过当看到这名顾客满脸胡渣和猥琐邋遢的样子，还有散发出来的浓郁酒臭味后，立刻明白这只是他的单方面敲诈。

　　这名明显是来找麻烦的顾客见店员迟迟不肯同意，竟然从怀中拿出一把刀进行威胁。女性店员看到这一幕立马被吓哭了，周围的人也都开始惶恐不安。此时如果有一个成年男性的话，肯定会帅气地大喊「住手！」然后帅气地将其制服吧。事实上这些人中的确有一名成年男性，不幸的是，这名男性就是春太自己。然而春太见到这一幕立刻就联想到了学生时代被霸凌的场景，此刻能够忍住不慌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了。

　　正在春太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自责的时候，这名男子突然和春太身前的一名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发生了争执，而争执的原因是由于男子发现了女孩手中的手机。男子一把夺走女孩手中的手机，从随后对方口中念出来的数字中可以得知，这是报警电话。

　　女孩的报警让本就有些惊慌失措的男子瞬间丧失理性，只见对方猛地用手一推，女孩的身体立马向后倒去。还好有春太柔软的身体在后面支撑着，女孩的身体才避免了摔倒的情况发生。

　　春太当然没有主动去接住对方的胆量，但女孩那与自己既然不同的柔软身体和自己相撞的那一刻，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笨蛋！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意识到现在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春太摇了摇头，赶忙用手扶住少女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而男子似乎并不想放过女孩，脸上布满了愤怒达到顶点时的扭曲表情。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了一句「警察来了！」，男子听到后愤怒的表情再次变为惊慌失措后的苍白。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我又要回到那个恐怖的地方了！」

　　男子双手捂住头部，露出一副像是见到什么可怕事物的表情。

　　「你——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情况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明明乖乖的听话的话谁都不会受到伤害，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伤害我？为什么——！？」

　　男子发出近似嘶吼的声音，随后再次把视线转移到面前的少女身上。

　　「……既然终归要结、结束的话，至少这次不能就我一个人……」

　　小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男子的表情再度扭曲，发出变态的笑声，随后在说出一句「去死」的同时，以极快的速度拿起手中尖锐的凶器刺向女孩。众人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几乎陷入停滞。

　　可不知为什么，男子的动作在春太的视角里却要慢许多，春太先是迅速用余光看了看女孩的表情，只见对方似乎也被男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破了胆，紧缩着的身体还来不及躲避，脸上充满害怕的表情。

　　这个表情春太似乎在那里见过……没错，这是跟自己以前受到霸凌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也就说此刻的女孩跟当时的自己一样弱小且无力……

　　——不对！

　　春太的脑中突然浮现这个声音。尽管此时的少女无比害怕，可是她却敢于冒着风险拨打报警电话，敢于将自己置之危险的境地去拯救大家！这一点……是春太一辈子都从未有过的。

　　在视线正前方，锋利的刀刃正以毫秒的速度刺向女孩，倘若受到这一击，本就身材瘦小的她想必会就此死去，即使不会致命也会因重伤而失去希望，也就说，她的一生将在此刻终结。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此刻春太的脑子里满是这个声音，他不忍心看到一个比自己优秀又比自己强大的人就这样像他一样早早地失去一生，不过同时，仅剩些许空间的大脑却突然又冒出另一个想法：

　　——与其两个人失去，不如一个人失去更为合适。

　　下个瞬间，春太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以超乎平常的力度将少女的身体推到一边，接下来——

　　春太起初并没有感到什么痛觉，只不过意识中自己好像就这样跌倒在地，粘稠的温热液体像羽毛般包裹着后背，视野的正前方还能看到一把只露出刀把的凶器正插在自己的腹部。

　　在仿佛陷入慢放的视野中，周围的人群要么不是抱着头，要么就是不停哭喊，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迅速冲进了店内将男子制服。微微侧过头去，一旁正缩着身体靠在墙角，把半截手放到嘴里的少女似乎被这一幕吓到，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幸好，她平安无事。

　　在脑中说出这句话后，慢慢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昏昏欲睡的大脑释放出强烈的欲望。

　　在这片欲望中，春太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我终于……终于勇敢地站出来了……

　　留下最后的意识残响，下个瞬间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春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