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者》南风意

1、黄昏

　　现下正值黄昏，天空是火红的，照进家里，暗沉沉的。

　　木清婉坐在窗台上，楼下的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时间，人们皆是匆匆赶回家去，有那调皮的孩子远远的甩开父母，也有那妻子拎着新买的蔬菜，想要回家为家人做一趟好的。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没关好的水龙头的滴答声，孤独感铺面而来，在窗口的木青婉衣袂纷飞，摇摇欲坠。

　　她家住在六楼，这是一个新开楼盘，却因为地段好，两年内就不断有住户搬进来，私家车的数量也是剧增，在今年之前，她和丈夫一直是开着小电驴，好不容易才还完了房贷，却又背上了车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连那一丝暗沉的光线，也没了踪影。

　　开关在不远处，她的办公桌就在窗前，有时灵感一来，她会不分昼夜的创作，丈夫为了方便她，特意在那里安了开关。

　　她太疲惫了，连多走两步路都不愿意。

　　仰头饮了一口手中的红酒，这是她生日时，丈夫为了烛光晚餐，特意买的，后来因为他大半夜出门买酒，淋了一场雨，发高烧被送进医院，烛光晚餐也就不了了之，剩下的红酒，被她放进酒柜里，落了灰尘。

　　她是一个漫画家，在公司勤勤恳恳，却始终得不到上司赏识，也实在理解不了丈夫的浪漫，他是一个大学老师，教语文的，当年为了追她，用法语写了九十九封情书。

　　她因为看不懂，拿来垫了泡面，后来被他发现，尴尬得满脸通红。他道不怪罪，又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特意交代，这一封是拿来看的，又为她做了宵夜，让她少吃泡面。

　　有人敲了敲门，木清婉猛的睁开眼睛，迷蒙的看着万家灯火，不想理会。

　　门外的人没有放弃，敲门声一阵一阵，越来越急促，大有不开门不放弃的趋势。

　　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翻腾上来，她翻下窗台，穿过客厅，猛的拉开家门，想要骂人，“有什么事！”

　　是一个楼下住户的女儿，排行老二，头发乱糟糟的扎了一个马尾在脑后，五官并不突出，勉强算是清秀，十几岁的年纪，额上还冒了好些青春痘，背着一个沾满灰尘的黑色双肩包，长的高挑，身上没几两肉，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局促的站在门外。

　　木清婉把家门拉大，让出了一条道的位置，捏了捏眉心“进来吧，吃饭了没。”在小姑娘进来之后，“砰”一下把门关上。

　　小姑娘，也叫刘路路的，吓了一跳，拍拍胸脯，“清婉姐姐，你怎么不开灯？”

　　木清婉没说话，小姑娘自行开了灯，家里一下就亮了起来，这套房三室一厅，是她和丈夫用了两人的积蓄买的，不算太大，却装得很温馨。

　　刘路路在沙发上坐下，把书包甩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望着木清婉，瘪嘴:“清婉姐姐，我没考好，我妈不给我吃饭。”

　　木清婉从玄关的抽屉里，抽出一只巧克力，她有低血糖的毛病，她丈夫怕自己老婆一时忙过头，昏过去，特意放了一抽屉巧克力，以便木清婉出门时顺手带一支在包里。

　　把巧克力丢到刘路路怀中，木清婉揉揉额角，往厨房走去:“你等等，我看冰箱有什么，我也还没吃饭。”

　　除了厨房里木婉清切菜发出的声音，房间里一时没了别的声音，刘路路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熟门熟路的从茶几上摸了遥控器，打开电视，即使只是新闻联播主持的声音，也让刘路路松了一口气。

　　菜色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木清婉的手艺算不上好，刘路路却吃得开心的极了，边吃还不停的对她竖起大拇指。

　　木清婉笑了笑，刘路路没看出她的勉强，还在喋喋不休:“我弟弟考试刚过了及格线，我妈妈就高兴极了，我姐姐要学跳舞，我爸借钱也要支持她，都是她们的孩子，我连饭都吃不饱。”

　　刘路路一家五口挤在一个三居室里，她父母重男轻女木清婉也有所耳闻，当初生了老大，是个女孩，还没那么失望，毕竟初为父母，国家开放了二胎政策。

　　生第二个时，还是女孩，那就意味着，他们要是还想生第三个就必须交30万的社会抚养费。

　　幸好，第三胎他们如愿以偿，有了儿子，他们全家，包括双方父母都高兴了。

　　刘路路作为老二，日子却开始艰难起来，姐姐有父母疼，弟弟有爷爷奶奶疼，落她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出生就被了30万债务，被认为是占了弟弟的位，让他们白白花了30万。

　　木清婉给她递了杯果汁，以防她边吃饭边说话，噎着了。

　　刘路路也不客气，接过来就一饮而尽，喘口气，想接着说，木清婉打断了:“你要是不想回去，今晚睡我家吧。”

　　刘路路眼珠一转，似是在考虑，然后又想到了什么，缩缩脖子，拒绝了:“算了，清婉姐，我还是回家睡吧，我要是夜不归宿，我妈肯定乐得把我迁出户口本了。”

　　木清婉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放下碗筷，用手扶脸，看着刘路路吃得欢。

　　刘路路看过去，发现她目光是落在她这，眼神却不知飘到哪去了，双颊泛着红晕，身上还有着淡淡的酒气，想来是喝酒了。

　　“清婉姐，你出的漫画，画到第几章了，我同学们都喜欢看，一册册的买，她们不知道，我才是最先看到的那一个。”刘路路咬着排骨，含糊不清的说，话语间还有些小骄傲。

　　木清婉一怔，垂下眼帘，淡淡道:“快完结了。”她现下画的，是一篇正当热门的连载漫画，很受学生们喜欢，不过很可惜的是，上面署名的，不是她。

　　是她们公司的一个‘新生代’漫画家，名气大，人气高，女上司画着刻薄的妆容，冠冕堂皇道，这是给她的一个机会。

　　实际上呢，她只是一个小透明，累死累活，领着微薄的工资，为作品费心费力，署名权却是碰也碰不到。

　　刘路路不知道，她以为那个“新生代人气漫画家”就是木清婉。

　　每每面对班里的同学时，总有说不出来的自豪感，抢在他们之前看了最新连载的漫画，然后再得意洋洋在他们面前剧透。

　　“快完结了吗？清婉姐，我想看！”刘路路大喜过望，手里的筷子掉到了地上也顾不上。

　　木清婉静静的看着窗户，在那里，窗帘被风吹得翻飞，城市里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高高的楼层阻挡了天空，压抑，让人窒息。

　　“清婉姐？清婉姐？”刘路路又叫了几声，木清婉才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义正言辞的拒绝:“你作业写完了吗，就想着看漫画。”

　　刘路路撇撇嘴，丧气道:“我爸妈不给钱给我买漫画，清婉姐，我求你啦，我就看一会，看一会就去写作业。”

　　木清婉眉头紧皱，看了看小姑娘的谄媚的样子，不同意，不忘打击她:“你上学期那成绩，不说本科，专科都不要你。”

　　刘路路抱头哀嚎:“清婉姐放过我吧，你可是学霸，我怎么比得了。”

　　木清婉叹气，也不理刘路路的苦瓜脸，幽幽道:“你难道想一辈子都这样吗？”

　　刘路路一怔，收了嬉皮笑脸，有些失落，还有些倔强:“反正他们也不在意。”

　　木清婉起身，慢慢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池边，拿着海绵，仔仔细细的擦拭每一个碗碟，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说，只有平静的陈述事实:“高考是最快，也是最好的，离开他们的联系方式。”

　　刘路路看着女人纤细的背影，像是有所了然:“清婉姐也是考到S市的吗，我听姐姐说你是G市的，离这可远了。”

　　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无名指上的婚戒划破了手套，木清婉没有回答，淡淡的说:“你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你我知道的。”

　　没有理会刘路路的小脾气，收拾好之后，看着她布满污渍的书包，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过得精细些有那么难吗？”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又是一愣。

　　刘路路满脸臊红，又不想认输，梗着脖子就是反驳:“清婉姐姐也说了，让我好好学习，洗书包不过是一件小事。”

　　木清婉有点恍惚，不自觉的脱口而出:“你快去写作业吧，我让你姐夫来辅导你……”

　　刘路路一愣，眼睛慢慢瞪大，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微颤，咽咽口水，强笑着问:“清婉姐你说什么呢，姐夫上个月就……”

　　空气里一时寂静了下来，配着指针转动的声音，诡异极了，木清婉的声音似叹息似了然,飘忽的不像是存在于人间:“是吗？我忘记了……”

　　刘路路想要安慰，但又有些害怕，呆在这房子里面，只觉得毛骨悚然，抓起地上的书包，表情生硬的留了一句:“清婉姐，我该回家了。”像有什么东西追着一样，夺门而出。

　　留下木清婉看着紧闭的大门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