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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玖贰 谋与情。 ...

  •   皇帝的信函如同一块沉石压在弘虔心头。是否将这前因后果尽数告知思慎?她辗转反侧,难以决断。无论哪一件,皆是刀尖舔血,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兹体事大,反复权衡之下,她决定还是亲召思慎过府,以便打探口风。

      却说思慎奉召而来,脸上不见半分休沐被打断的懊恼,从自府门至澄心斋,一路遇见相熟的侍女小厮行礼,他皆含笑回应,遇上格外熟稔的,还忍不住驻足攀谈几句,步履间都透着轻快。

      澄心斋内,侍女今日特地燃了昭明将军穆泽专程派人送至江南的安神香,说是产自泊州。这两日王爷久不成眠,此香于安神助眠有益。只是此刻弘虔嗅着斋内清冽沉静的味道,却仍觉得太阳穴发涨。抬眼瞧见到来人喜笑颜开的模样,觉得更是头痛。兀自摆摆手,示意免礼看座。

      “王爷近些日子身体可好?”思慎依言坐下,敏锐地捕捉到弘虔眉宇间的沉郁,心中那点喜悦立时被忐忑取代,敛了笑容问道。

      “老样子罢了。”弘虔紧蹙的眉峰略微舒展,强自缓了语气,“倒是你,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有何喜事?说来同乐,也叫本王沾沾喜气。”她有意引向家常,为接下来的话铺垫着。

      思慎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难掩得意:

      “李御医请脉,说是双生胎!属下这心里,实在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弘虔眉梢一挑,这确是天大的喜讯。她压下心头烦扰,告诫道:

      “女子产子本就是过鬼门关,双生子更是凶险。光傻乐可不行,那些有名望的稳婆,趁早都接到你府里候着,有备无患。”

      思慎连连称是,实际上早已将那些稳婆接进府中备着了,甚至连李御医也在他连番攻势下答应暂且在穆府住下,待静闲平安生产之后再行离开。

      添丁进口,自是人间至喜。然而这喜气刚上眉梢,思慎心头猛地一沉,笑容僵在脸上——王爷成亲远早于他,至今膝下犹虚......自己这般兴高采烈,岂不是在主子心头撒盐?真是乐昏了头!自家弟弟那边无动静的缘由他清楚,十有八九是惹恼了夫人睡书房......可王爷这......后院也算不上空虚.......

      弘虔倒是恍若未闻,没关注有些坐立难安的思慎,她在措辞如何将这么大的事情告诉他:

      “怎么了?府内有事?”弘虔视线从捻着的佛珠上移开,抬眸间目光里满是打量。

      思慎哪敢提这茬,慌忙岔开:

      “不知王爷传属前来所为何事?”

      弘虔见到思慎神情古怪,很是狐疑,却也没有深究:

      “本王要做一件.......足以捅破天的大事。”她深吸一口气,停下捻着“啪啪”作响的佛珠,随即将信函内容与计划原原本本道出。随着弘虔的讲述,思慎脸上惯有的几分玩世不恭彻底敛去,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肃然。

      沉默良久,他只低声道出一句:“穆府只认云王,思慎唯遵主令。”

      弘虔起身,走到微微躬身垂目的思慎面前,弘虔将手中那串温润的佛珠递了过去:“若有来日,恩荫三代。”

      思慎双手接过,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于他而言,即便王爷此刻要揭竿而起,他也会是第一个举旗的。何况只是劫狱求存?比起造反,这实在已算坦途。

      当夜,澄心斋门户紧闭,烛火通明直至东方既白。弘虔将自己锁在斋内,不许任何人打扰。门外侍奉的仆从忧心王爷旧疾复发,却又慑于威严不敢擅自闯入。随着一声“吱呀”轻响,神色倦怠的弘虔才推门而出。她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日头,转身回斋。捧着盥洗之物的侍女们这才鱼贯而入。

      匆匆沐浴更衣,弘虔呵欠连天地登上马车。车夫会意,径直驶向南山脚下。待车停稳,轻唤几声却无应答。车夫小心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车内人已歪在座上,呼吸绵长,沉沉睡去。

      院外正赏秋景信步而行的罗绮烟,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马车。处庙堂之远的她委实不解——这位超一品的郡王,怎么能有如此闲暇,三天两头往这山野庄子上跑?毕竟自她搬至这方小院起,无论风吹雨打,这人都是一早就到。有时带些时兴的首饰、有些时候也会带来散佚的经传典籍来,多数时候会带些精致可口的点心。来了便央着自己泡茶,然后或品茗读书、或闲话市井家常。待到午后暖阳,便卧在摇椅上小憩,心慵意懒。渐渐地,罗绮烟竟也有些贪恋这一方小天地的悠然自得,似乎在这里,没有世间的喧嚷,没有那些骤雨疾风,只有两人对坐的静谧时光,日子过得慢却颇有滋味。

      见弘虔在车内熟睡,罗绮烟也不惊扰。她沏了壶温胃的“群芳最”静静等候。其间悄然掀开车帘看了看,见他睡得安稳,便轻轻支起车格花窗的两角,让山间清新的空气缓缓流入。

      待夕阳染红天际,弘虔方悠悠转醒。愣怔片刻,才意识到身在马车之中。身上搭着的薄被还带着熟悉的清雅气息。于是翻身下车,推开院门。

      罗绮烟已在庭中石桌旁备好香茗,正端坐凳上,待谁归来。弘虔望着这一幕,心头蓦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远行归家,而门内静候的,正是她的妻子。她下意识扶正冠,拂去袍上褶皱,掸去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步履轻快地走到那人跟前。这些时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浮世安稳的默契。

      是夜。弘虔罕见地留宿南山小院。不同于以前绮罗楼的留宿,此刻她神志清明,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烟儿那股欲说还休的情意。虽然内心欢喜,却仍旧没有失了分寸,依旧与罗绮烟分房和衣而卧。

      次日清晨,王府急报传来:庄户于攀没了。弘虔沉吟片刻,即命贴身小厮速寻思慎,着他以王府名义代为主持吊唁事宜。她郡王之尊,虽有心帮衬季家孤儿寡母,却也不便直接出面,以免招摇。季静翕一位弱女子命运次次捉弄已然饱尝许多磨难,而今季家并无成年男丁,孤儿寡母无所依傍,如何是好?这可让王爷犯了难。暗卫碍着身份敏感不能露面,王府卫兵又易惹非议。思来想去,她召来王府管家,命其全权操办丧葬诸事,一应银钱由王府支应,也算给季家撑些门面。管家行事,比起那位端着架子的孙长史,更显灵活周全。

      弘虔本想赖在南山图个清净,奈何俗务缠身。她心头不免烦躁:在王府时闷得发慌,好容易出来透口气,事情却一件件追着来。无奈,只能与罗绮烟匆匆作别,返回王府处理案牍。

      这日,她将王府账目细细核过,暖暖同至和一道,将这些密密麻麻的数算清点归拢得明明白白。只是王府明面上的进项实在是有些入不敷出,没办法,郡王连年俸禄均是定额,偌大王府要独靠这点微薄俸银实是勉力。庄子上这两年收成欠佳,赋税几次减免之下,进项又少了一大笔。先前至和就曾同她提起过此事,只是那时候她无暇顾及,今日一看账簿,才知道事态严峻。只是现下自绮罗楼更名头牌出走后,生意大不如前。这暗地里的进账又少了一笔,而接连着暗卫甲字营死伤者众,抚恤银又是个无底洞。盘算几遍,王爷也没找到变出银子的好法子,无果,看完账本,换上一身寻常文士袍服,信步至醉仙楼小酌。

      无巧不成书,将踏入醉仙楼门内,便听见一阵喧嚷。弘虔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抱着臂望着眼前撒泼闹事的男子。醉仙楼在江南也算是颇负盛名,也有许多官府中人前来光顾,倒是很少会有人去触霉头。

      弘虔刚想吩咐身边人将这个纨绔丢出去,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孤身前来。清稚听到动静急忙从楼上提着下摆匆匆赶来,这纨绔不仅没有丝毫收敛,见到好言相劝的清稚反倒是言辞粗鲁,几番冒犯。弘虔上前一步刚想制止,却没想到这厮倒是先报家门,原来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欺辱季家的张员外独子,张四郎。

      刚想施展拳脚,却没有熟悉的内力流转,王爷这才意识到,自上次大病后,她武力尽废。弘虔拔出剑,想要惩治下这个逞凶的公子哥,却没想到对方见来者独身一人,便纷纷使出拳脚。弘虔不断招架着,却还是没躲过,挨了几脚,袍子上都印了灰尘。王爷面色铁青,满是不可置信:这世间居然有人敢对她动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拍在方桌上:

      “给我打,谁打得最漂亮,这张银票就是谁的。”

      一时间,醉仙楼内拳脚如雨,那纨绔子弟的惨嚎不绝于耳。弘虔上前狠狠踢了一脚,犹不解恨:于攀的死、季静翕所受凌辱,皆因此混账!她厌恶地拍了拍衣袍沾染的尘土,盯着在一旁忧心却畏惧观者众的小厮:

      “看好了。”随即皂靴碾过对方的腿,猛地踹了好几脚,将人踹出了醉仙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玖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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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欲暮》即日起恢复更新,不再保持双周一更,而是会增加更新频率。作者已经安定下来。感谢诸位耐心等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