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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壹肆零 离去之上。 ...

  •   误会解开之后,两人便像初春渐渐融化的冰面般,绽放着春日的盎然。

      弘虔依旧顶着大学士的名头,却没有什么实际的事要做。每日晨起,她便骑着巴特尔去草场上转转,回来时桌上已摆放好大泓的膳食。用饭后,若耶律舒得闲,便坐在她对面,用大泓官话念书。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耶律舒已经驾轻就熟。若不得闲,弘虔便自己翻书消遣。

      耶律仪则却渐渐变了。

      自弘虔与耶律舒成婚后,她像是卸了一副扛了半辈子的重担。国事大半交给了耶律舒,她自己反倒愈发少出现在朝堂上。起初还假模假样地上朝听政,后来连装都懒得装了,手一挥将事情都交给太女。

      首领们最初仍勤勤恳恳地来宫中上朝,却几次三番都是国主称病的消息,渐渐便歇了心思,转而投进太女帐内。耶律仪则正逢盛年,却已有懒政之兆,与这么个私德有亏的国主相比,部落首领们更喜欢勤政亲和的太女些。

      完颜朝对这些看在眼里,却没多言。她照旧处理自己分内的占卜、祭祀、医理之事,偶尔在议事后与耶律仪则照面。耶律仪则从前因朝政尚有所顾忌,如今重担都在太女身上,她便也无需念及每旬议事的规矩了。她开始昼夜荒淫,纵情声色,宫中的乐人、舞姬、清客,一茬一茬地换。完颜朝路过她殿前时,只冷冷地瞥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和门前新挂的锦帐,便低头走过去。

      与之而来的是耶律舒肩上的担子便这样一日重过一日。巡边、练兵、核粮、议事、接见各部族来使,桩桩件件都要她过目。很多时候她天不亮便走了,夜深了才回来,甚至有时连着几日都顾不上回帐。

      弘虔最初还能坐住,像当年一般坐在窗前闲翻书卷度流年。但时日一长,她便觉得以前喜好的静寂有些空虚,那些兵书换了一本又一本,却总是寻不到最让自己得意的那本。她很难静下心来去琢磨那些晦涩的字句,反倒是频频望向帐子门口的方向。

      很多次就连梦境也都是耶律舒的身影,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床塌。这让弘虔觉得有些气馁,却也知道不能这么堕入情思中——耶律舒并不是她自己一人的妻子,而是整个舒月的太女殿下,在国主不问政事后,享有万民奉养的阿舒得承担起那些属于她的责任。

      于是她习惯了独自往外走。

      起初还是骑着巴特尔在草场上走几圈,后来渐渐延伸到远方的营帐周边。她看到了许多景色,却觉得尤为不够。

      她试着在外面过夜。那日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由巴特尔驮着。沿途遇见不少牧民,见到她这个异乡人的装束先是警觉,到后来见到属于太女的腰牌才放下心来。

      牧民将她当作贵客对待,恭敬地递上一碗马□□。弘虔的舒月语在这段时间突飞猛进,已经能听懂个七七八八。于是她便与她们交谈,听她们讲起草原轶闻,倒是颇为有趣。

      她走过晨光初起的草场,看见朝霞从地平线那头一点点刺破云露,将整片草原染成一层薄薄的金。她走过午后的山坡,风从耳畔掠过,巴特尔的鬃毛在日光里扬起又落下。她走过傍晚的河湾,水面上映着将落的日头,铺满河面的碎金。

      更多时候,她走过夜里的营帐群,远远看见灯火星星点点。

      夜风拂过耳畔,那个时候她只觉得有些孤寂,脑海中又填满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就这么走走停停,她也逐渐喜欢上了草原上的四时。喜欢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打湿靴沿,喜欢午后烈日照在身上的暖意,喜欢傍晚风里泥土的味道。这里的天光透亮,星空低垂时,仿佛抬手间就能触及云端。

      她觉得这里很自由,很舒服。

      耶律舒虽然国事繁忙,却也逮着机会就牵着驸马出去闲逛。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日。她骑着乌骓,弘虔骑着巴特尔,一黑一白,一快一慢,在草原上走出两道平行的蹄印。

      耶律舒带着驸马去看了北边的盐湖,湖水在日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她们去看了东边的松林,风穿过林间,发出像浪涛一样的声响。她们甚至还去看了西边的旧战场,荒草里还能捡到锈蚀的箭镞和断刃。

      两人就这么消磨着时光,不知岁月长。

      可耶律舒渐渐生出些不满来。太女殿下对这位夫君的依恋愈发加深,可那人却总是那副进退有据、温和沉静的模样。她似乎从来都学不会主动。

      甚至不饮酒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这厮竟然真的不解风情到问询耶律舒政事。后者对这种败坏花前月下氛围的举措回应也很简单,弘虔白皙的肩头有不少都是耶律舒留下的齿印。

      太女殿下对此微恼,随着时日渐长,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不知道驸马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

      除却夫妻间的这点子龃龉外,弘虔的生活过得颇为悠闲自在,神智舒朗。身体一日日地恢复起来,虽然不能跟没患病前相较,却也不再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晕眩之症甚至已经几个月没有复发过,气色更是较以前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唇也多了几分血色——当然,这其中不乏太女殿下的手笔。每次当驸马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太女殿下气得牙根痒痒,便恨恨地挟私报复。

      相比于未成婚前,弘虔走过了更多的地方,在耶律舒的相邀下,除了读书也多了些打发时光的消遣。当她离开了固定的情境,又兼之心情舒朗。那些藏匿于神识深处的旧事竟然在频繁刺激下渐渐又露出尖来。

      弘虔只觉得那些事情十分熟悉,却又捋不清个头绪来。比如大婚那日她摊开双手,总觉得在哪年她曾经见过这抹灼目的红。在耶律舒靠在她肩头时,她又觉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靠在她肩头,神情疲惫。她策马而行时,呼吸着草原上新鲜的风,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她总觉得自己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也忘掉了许多十分重要的事情。她试着回想或者捡拾,却每每不得。

      那日她沿着河流牵着巴特尔而行,在瞥见河面上的倒影时,竟然有一瞬间的恍神。那个瘦削而又眉眼间餍足的人,究竟是自己吗?那双眸子里没有太多情绪,甚至可以说是空空如也。若非眉眼间挂了些神采,她搓了搓自己的脸,确信了河面上的倒影确实就是自己,可那双空空如也的眼睛,又真的是自己吗?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在她脑海中盘踞着,似乎在拼凑着什么。有的碎片像是天际流星一闪而过,她还来不及抓住,便熄灭了;有的面孔却又频繁清晰地出现,她可以确信这个人她很熟悉,却又不知道到底是谁。

      慢慢地,她能看到一些画面,只是那画面虽然熟悉,却看不清楚脸。她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于是并不像最初拼命回想,反倒是就像隔岸观火的人一般。随着时日渐久,她终于能看清一个场景。

      城墙之上,有一个身披甲胄的瘦弱身影,以身擂鼓。走近去看,那个人,赫然就是自己。

      只是那双眼睛似乎经历了太多风霜,将所有的世事都藏进了眼角眉梢。

      接着,她梦见了不同的女子。这些女子各有千秋,有的端庄持重,有的娇媚多情,有的清冷孤寂,有的长袖善舞。这些女子有的眼角带泪,看着她们哭泣,她心头一哽,觉得很是难受,想要在梦中起身擦去这些女子眼角泪滴却每每不得。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梦中,她从最开始的旁观者变成了那一段段片段的主角。她见到自己万花丛中走过,遍地芳菲,惹得太多女子情思却不自知。她见到自己将一个又一个女子拥入怀中却又转身轻负又寻如花美眷。她梦见自己在长长的宫道上奔跑,那条路怎么也没有尽头。

      只是那些情景越清晰,她越觉得恐慌。那些画面里总会有自己闪过,但她甚至不能确信那就是自己。那个身着赤袍满面春风的人是自己吗?那个身着蟒袍,腰系玉带荣宠一时的人,是自己吗?那个人跟她像又不像,观之像是手握权柄,能够翻云覆雨一方的王爷?可她只是落难且不知名姓的一介读书人而已。又何谈相似?

      但是为什么感觉却又那么亲切而熟悉?弘虔只觉得自己平淡的人生被强塞了一个完全陌生人的过去。入梦后,一段段旧事重演,她听见女子的哭泣声和下人的呼喊声交织,看见一场大火冲天,将半边天染成暗红。

      原来是在梦中,后来发展到某一个物件便会将她拽进一段故事中。时间久了,她也琢磨出一些味道来。这些故事似乎有先后顺序,而且是围绕着那位身着蟒袍的王爷而起的。

      于是她开始将这些破碎的东西整理出来,誊写在纸笺上。

      那日午后,耶律舒回来得比平日早些。

      营中几桩事务处理得顺当,她难得空出半个时辰,便想绕到弘虔帐前看看。掀帘进去时,那人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张笺纸,腕停在空中,不时落下写着什么。

      听见帘响,弘虔抬起头,目光在耶律舒脸上停了一瞬,犹豫着想将其往袖中收。可笺纸不止一张,密密麻麻平铺在案上。即便收起一张也不过是欲盖弥彰。于是弘虔停下了手中动作,任由那笺纸摊开展露在人前。

      耶律舒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她见过的任何舆图,线条潦草,却隐隐能看出几道山脊的走势和河道的流向。图旁还标注着歪斜的小字,字写得不如往常般端正工整,像是匆匆落笔。耶律舒凑近去看,认出其中几个字是“兵”“影卫”“攻”。

      “这是什么?”她问。

      弘虔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线条上,思索着要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不知道。方才突然闪现在脑海中,便画下了。”

      耶律舒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下看。那些线条虽然潦草,却酷似地形图。山脊的走势、河道的流向、城池的位置,彼此之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索连在一起。她曾在母皇的舆图上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行军布阵图。可弘虔画得不像行伍之人,行军布阵讲求务必求细,但是驸马这幅图只草草勾勒出轮廓来。

      不像是草原,更像是中原些。

      她放下那张纸,看着弘虔。那人正坐在窗下,手中的狼毫还没有搁下。

      耶律舒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弘虔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翻书时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上很久。她骑马时会忽然勒住缰绳,望着某个方向,目光散在虚空里。她夜里有时会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听不真切。耶律舒以为她只是累了,或是身子还没养好。可此刻,她看着那张纸上潦草的图,忽然觉得不对。

      “你想起什么了?”耶律舒问,声音不高。

      弘虔沉默了一会儿。她将笔搁回笔架上,摊开手掌,盯着自己的手心,然后她说:

      “这些日子,我总是会梦见一些人,一些事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阿舒,我觉得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耶律舒看着她。那人坐在窗下,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瘦,眉宇间添了几分淡淡的愁绪。她没有办法回答弘虔的话,只是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然后在弘虔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驸马....你.....想起什么了?”

      静坐无言,唯余满室沉默。耶律舒眼眶发热,却还是开口问道。

      弘虔第一次没有全盘托出,而是捡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壹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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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欲暮》开启更新大业,章节不定时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