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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壹贰玖 死后哀荣。 ...

  •   跟随的士兵见自家少将军情形不对,也顾不得许多,迅速反应过来,扶住穆琬琰。

      穆琬琰则是借着身边士兵的力气稳住身形,喘了口粗气,强忍着胸口的窒息感:

      “甲胄在何处?”

      周骥忍不住哀叹,望着营帐外的方向,吩咐着自己的心腹:

      “你随穆将军去一趟罢。”

      身边人见周骥一股悲戚之色,垂首称是后便引着穆琬琰两人前去弘虔原来的营帐。一路上都有行动不便的伤病行礼致意,穆琬琰顾不得这许多,步伐急促地赶去。

      营帐一如往常,行军途中诸事以简便实用为先,即便是贵为行营王爷,身担督军之责,弘虔的帐内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榻上还有生活的痕迹,边关严寒,他的褥子似乎比寻常的那些还要厚些。

      穆琬琰走到床榻边,榻上摆着那副甲胄,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光亮模样,血和泥一道污在上面,沉默地卧在那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她将那枚玉佩放在心口,略显颤抖地轻抚着这副甲胄,往事似乎又历历在目。

      于是她赶走了所有人,无助地靠在床榻边,或许这样她还能再离这个表兄近一些。

      营帐内渐渐黑了下去,穆琬琰将贴身带着的那枚平安佩拿出来,两块玉佩叠在一起,发出轻微清脆的声音。她摩挲着玉,眼神轻柔,时至如今,她仍记得那夜祖父骤然身故自己的无助。

      于是她向上天许愿,若是真有漫天神佛,她希望阿虔能到她的身边。

      后来她跪在蒲团上,而阿虔真的趁着夜色匆匆赶来,来不及跟任何宾客酬和,只赶到自己身旁。而满腹的委屈与痛苦,见到了他,也就终于有了归宿。

      她犹记得自己扑在他怀中,想要将近日来连绵的无助全部哭出来,而身量较她高些的阿虔只是不住地轻抚她,就像许多年前那般温柔。

      却没想到那次为避入宫之祸两人诀别竟是永远。

      她可以远远地望着他娶妻,生子,甚至两人再也不提年少的那些笑言。

      她可以在疆场上跟着父亲学行军打仗的本事,护卫大泓,接过父亲手中穆家旧部,能为他提供一份底气,甚至可以遥遥相望,再也不见,只要他安好。

      而如今,上天竟然连最后这一点念想都没有给她留。

      夜色浓重如墨,苏清失神地在营帐附近乱转,军中兵士知道他是一直跟在王爷身侧的护卫,而今王爷身死,这个少年郎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跟在穆琬琰身边的兵士见到有人在营帐周围不怀好意,皱着眉头,箭步向前,一把钳住了对方的衣领,这才看清来人是放在军帐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苏清。

      唯恐苏清冲撞了少将军,兵士刚要把人丢得远些,结果苏清不乐意了没,不住地扭动着,嘴里还吵嚷着什么。穆琬琰见此也从营帐里出来了,掀开帘幔,寒风便裹挟着雪粒子朝人扑来。

      问清缘由,穆琬琰吩咐人解除了钳制,见到是打过照面的苏清,也没多说什么,正要转身离去,却被苏清喊住了步子:

      “穆小将军....王爷....”

      穆琬琰本来闻到苏清一身的酒气不想搭理,但是听见熟悉的名讳,却还是耐住了性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苏清抬头看向眼前满眼通红的女将军,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嗫嚅着:

      “这些日子,我一直随侍在王爷身侧....他身体一直不好....我总觉得这一切不是巧合....”

      穆琬琰敏锐地从苏清破碎的言语中觉察出不对,她虽然悲伤,却没有被巨大的痛苦吞噬掉所有的理智,只是示意将人带进营帐,然后派人把守好周遭。

      苏清被烈酒冲刷着头脑,说话更是支离破碎。穆琬琰找了案上已经冷掉的茶水,尽数泼在苏清头上。苏清这才从迷蒙中寻找出一丝清醒来:

      “王爷一直有晕眩之症,且腿有旧疾。本来在宫中能好好将养,后来临危受命,舟车劳顿,虽然偶有病发,但是却不打紧,王爷多是咬牙强忍着,不许我过多置喙。后来来了军中,王爷虽是名义上的行营,但是并无实际的权力,我本以为安顿下来,王爷的病情会有起色,却没想到不过数日,王爷竟是连下床都不能,只能日日卧在榻上。我和王爷原本以为许是不服水土之故,却没想到王爷的身子渐渐衰弱了下去。后来军中粮草告急,王爷为稳定军心,撑着病体去慰劳伤兵,次日更是以身犯险,亲身擂鼓挥旗。我本想护卫在他左右,他却将我赶下城墙,最后说了句何必折进去两个人,不妨去多杀几个北狄贼子,也算是告慰先皇。”

      穆琬琰听闻前因后情,更是心如刀绞。自她被秘密送出京都,明城便是风云暗涌。她本以为假以时日,待她成长为一方主帅,也有依仗能与皇上抗衡三分,护住这个曾经总是将自己揽在身后的表兄。却没想到,时不待我,皇权之下,将他碾得满身伤痛,从此,天人两隔。

      她几乎不敢去想,日日被晕眩与旧伤折磨得骨瘦如柴的他是怎么一步步登上城墙,又怎么怀着必死的决心以身擂鼓。她这个风流的表兄,就应该流连在江南温柔地闲吟人间富贵事做他的逍遥王爷,怎么就被逼上了这个绝路呢?

      穆琬琰不知道周骥军中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甚至不知道阿虔是否已经觉察到什么,无可奈何之下才决然离去。她仰着头,不想眼泪掉下来。许久,才安排这个不设防的少年郎:

      “回京吧。眼下云王身后事得安排下去,我会遣人跟着你,到时候你扶柩回籍后赶回苏家,这些话切记不能跟任何人再提起。”

      苏清懵懂地点了点头。如今斯人已逝,再多云诡总随着亡人告歇。她想追查阿虔的死因,可眼前不是好时机。北狄联军来势汹汹,她身为少将军,再这个时候离关已是私心,若是再耽于儿女情长,怕是要误事。

      周骥本以为这个侄女要得几天能缓过来,还特意吩咐不许人以军情搅扰于她。却没想到穆琬琰在云王床榻前颓唐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顶着猩红的双目来主帐中议事。

      身为主帅,周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行营王爷殉国,这事需要上表朝廷,粮草不足,须得调拨,这一战精锐尽出,如今死伤大半,接下来的仗要怎么打,也横亘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

      穆琬琰听着军情,默然不语。只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请求让苏清扶灵回京。周骥先是讶异,毕竟这位苏家子弟在战场上杀敌算得上英勇,也算是可塑之才,他本以为苏家作为穆琬琰的外祖家,穆琬琰会因军功将苏清留下。

      世家有诸多隐秘,身为武将,他无心探究这其中的种种,只是送出去一个人,倒也不算是于理不合。他应下。

      北狄联军重创之下如今也在调养生息,周骥抓紧这个时机联络了周遭几个关隘的主将,粮草虽然算不上充裕却还是能实打实顶上好一段时间,他也能捡着这个空档好好喘息,治疗伤兵,招募新的兵士,静待援军到来。

      明城的弘晟得到弘虔以身殉国的消息时,在御书房里怔了很久。自从弘虔就封江南后,他收到过很多密报或是奏章,有云王病重的消息,也有他不守礼节的奏报。他忧虑过,也担心过。他多希望这一切不过也是一场幻梦,这么多年疑他,防他,砍剁他就要生出的爪牙,却又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在江南过喜乐安生的逍遥日子。

      他从来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弟弟,死在自己前面。

      明明安排了人在他身侧多加照顾,怎么还弄得是如此局面?

      他想不明白。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世间唯一的至亲,也离他远去了。

      收到云王以身殉国的消息后,用朝臣的话说“像是着了魔”,不仅下旨将云王郡王之位晋为亲王,以皇帝半礼葬于江南封地,且将那位收的义子封为郡王之位,算是承袭云王爵位,上玉牒,封号为清。虽然泓朝没有避讳的说法,但是将先皇帝号加于一个黄口小儿身上——这个孩子甚至不算是云王的亲生子嗣,不过是一个义子而已,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昏聩!

      同时,所有监看王府和穆府的锦衣卫均是被撤下,穆思慎和穆辨明兄弟两人擢为上柱国,虽是虚职,却是领的是正二品的俸禄,甚至能享仪仗鼓吹。穆家兄弟不过是云王的侍卫,竟能被拔擢至此,又怎么能不让许多老臣心生艳羡。

      朝堂之上吵嚷,云王府却是安静得出奇。京都内侍来宣读旨意的时候,将临行前那几封家书交付给王妃。收到消息后,这个素来沉稳的世家贵女只是说:

      “挂上丧幡吧。”

      穆思慎和穆辨明听闻消息早已在门外候着了,待内侍离去,见到丧幡遥遥飘荡在空中。思慎便知道一切成灰,他咬住牙,王爷骤然离去,许多事情需要操持打点,现在还不是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壹贰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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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欲暮》开启更新大业,章节不定时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