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壹贰肆 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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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虔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在想，是否她的命数到了，一切将止步于虔文殿这小小一方天地。如今她觉得身子倦怠感更甚，晨起时头晕目眩，午后稍有走动便觉心悸气短。她不擅长岐黄之术，却也知道她这是中毒了。而中毒之人的手段她竟然无法猜透，明明她已经注意了饭食和熏香，却并未有任何毒物的迹象。
日子一长，弘虔也难免有些消沉，终日昏睡，醒来也只是望着透过窗棂的阳光发怔，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来得都要冷些，虔文殿早早烧上了地龙，到处都暖烘烘的。王爷偶尔也会裹着锦被，推开窗，听着枝头不知名的鸟鸣，继而又昏昏睡去。
就当弘虔觉得终究要命丧于此的时候，天意还是顾惜了她。前朝传来消息，北狄来使，说要求娶当今皇上独女明诗公主为大妃，当使臣伫立在大殿上之时，弘晟怎么看怎么觉得北狄挑衅的意味更浓。若不是顾忌着局势，弘虔当真要拔剑斩了这恬不知耻的这厮。
北狄本就是蛮夷未开化之地，他开放互市，促进两国交易，是为了边境和平万民过上安生日子，不再为傜役所苦，不是为了让这些人肖想自己的独女的。
他膝下子女单薄，登上皇位以来不过只有皇后所出明诗公主。且不论泓潮跟北狄血海深仇刚刚趋于平和，在这说他怎么可能忍心让自己唯一的子嗣去那苦寒之地吃苦。对于弘晟来说，他能开放互市，是为了两地不再兵戎相见，黎民百姓都能过上安生日子。而北狄如此不识抬举，竟敢有此荒唐想法，又怎么能不让他震怒。
弘晟只觉得坐在龙椅上，扶手都要被他嵌入深深的痕迹出来。魏敬忠见到皇上出离怒火的模样，知道再这样下去要糟，忙使了个眼色，两旁打扇的宫女力道更大了些。
皇帝深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却怎么挤不出一丝笑来，面容紧绷：
“使臣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下，此事容后再议。”
朝堂上的争执，已经持续了三日。
北狄使臣站在殿中，脊背挺直，颇有些胜券在握的伫立在御阶前。弘虔被朝臣吵得心烦意乱，恨不能辍朝三日换得耳根清净。回到御书房后，他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却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父皇还在时，也曾在这样的冬日里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那时先帝常说：“为君者，不能事事由心。”
他那时不太懂，总觉得那话里藏着一些不愿被人听见的迂回。如今他面临如此两难的境地，才懂了父皇当年的叹息。
如今朝堂呈现尾大不掉之势，父皇当年重文抑武，却从来不起削减漠北十万大军的心思。他当年以为是父皇顾惜旧臣，不愿让外祖感到兔死狗烹，落得个苛待功臣的骂名。而今看来，父皇说不定才是对的，与北狄谈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若能让明诗和亲，换北境数年太平，他或许就能腾出手来，将那些积年旧账一笔一笔地理清楚。他闭了闭眼，将那句“似乎也无不可”的念头压下去，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犹疑。
后宫与前朝本是一体，北狄求娶明诗公主的消息不胫而走。待消息传到后宫时，一向母仪天下的卫小小却忍不住有些失态，多次站在御书房外求见皇帝。弘晟此时正心烦着，便吩咐魏敬忠说不见。
这么多年，卫小小即便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身边却也只有明诗一个公主做伴。深宫漫漫，若不是明诗终日明媚着，让她日子有些念想，她都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像其他妃嫔一般，余生再无半点欢愉。
她视若明珠的女儿，竟要前去那苦寒之地和亲，又怎么不让她心如刀割。见御书房里的皇帝无动于衷，卫小小一撩衣摆，就这么跪下了。
魏敬忠于心不忍见到皇后娘娘这般模样，又试探着通报了几次，弘晟正在气头上，见到一向温顺的皇后也忤逆他，这合宫，竟没有一个可心的：
“她既是喜欢跪，便让她跪着罢。”魏敬忠不好再劝，却也不落忍，便悄悄躲了眼去。
卫小小便在廊下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被宫人搀回去。那之后，她又请了几位妃嫔轮流来劝，说得弘晟更是心烦意乱。他坐在案后，回想着御书房这几日多出各宫新制的糕点以及那些劝解的说客，更是不耐地按着眉骨。
偌大的宫城，竟没有一个能让他安静片刻的地方。
国师就是此时被传召进御书房的，站在宫门前，他拢着袖，仰首看着颇有些阴郁的天色，眼神晦暗。
“陛下，”国师行礼毕，恭敬地垂手立于案前。抬眸间国师窥见弘晟眉眼处那抹不去的躁郁，思忖着开口：
“臣观天象，帝星明烁，旁侧邪星已呈衰微之势。”
“衰微之势？”弘晟目光散漫：
“此为何解？”
“星象所示，大势已成。只需静待其变。”
弘晟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些没批完的折子上，闭上了眼睛。
虔文殿里的云王，不知外头的风雨。
她只能终日昏昏沉沉着，许多时候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又睡去，再醒来时窗外的光像是换了另一日。她有时会梦见江南的竹林，梦见南山的秋色，梦见有人坐在廊下等她。可那些梦总是很短，像风穿过庭院时带起的一阵细沙，还来不及看清，就散了。
就当弘虔以为这注定是必死的棋局时，林逋的消息辗转递了进来。弘虔的状态极差，差到几近没有气力思索这封信是否有别的玄机。
幸而往日这位她颇为疑心的泰山苦心谋划真的是为了自己这个皇家女婿，他费了许多周折，才打通虔文殿外一道极窄的缝隙。
信纸叠得很薄，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却微微发颤：
“闻殿下近日常常昏睡，神情恹恹。臣疑事有蹊跷，望殿下珍重。”没有落款和抬头，可弘虔又怎么不认得那笔迹，毕竟江南至和的家书从来不曾避着她。
她坐在灯下，摩挲着信纸，她终于明白，那些她隐隐约约冒出的念头并非空穴来风。
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昏沉慢慢退去。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了。她得打起精神来，把那些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棋局，重新推回棋盘上。
那夜，她仍旧温了酒，裹着那件旧狐裘，坐在偏殿阶前，醉眼朦胧地望着宫墙上方的夜空。冬日的星子很亮，稀疏而冷，像是有人在黑纸上钉了几枚银钉。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个消息却让合宫上下慌了神。云王病危，已是离世之兆。虔文殿那些已经被买通的侍女不过是听命行事，而今一个有品级爵位的郡王在自己的寝殿内出了事，而那位一直跟自己神秘接头的大人并未出现，她们也失了主意，忙将此事禀告皇后娘娘。
卫小小听闻此事大惊，也顾不得与皇上的矛盾，忙忙起身理衣前去乾清殿。弘晟听着通报，本来还以为皇后是为了明诗的事情又来搅扰，眉眼浮现一股烦躁之色。但今儿早朝不能耽搁，他却还是大步流星地走到殿门外，卫小小见到弘晟，将虔文殿消息一应托出。
帝大骇，继而从心底浮出的愧疚裹挟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卫小小这边还等着皇帝定夺，见到弘晟的样子，却还是将侍女随身带着的手炉递给弘晟：
“如今天冷，皇上还是拿着这个去上朝吧。”弘晟这才觉得冷透了的身子有些暖意：
“朕会尽快。魏敬忠，你且速去太医院传李华去为云王诊治，不得有误。小小，阿虔那处，还需要你多加看顾。”
卫小小轻轻摇了摇头，弘晟也只能按耐下满心的焦急和忧虑，拍了拍皇后的手以示抚慰，抬步离去。
李华踏入虔文殿时，天色正暗。北风卷着细雪扑在檐角，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沉沉地裹着整间屋子，与外头那层干冷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李华在榻前站定，低头看着榻上的人，觉得那张脸比上回见时又消瘦了几分，像一盏已经燃到最底端的灯，油尽之前还亮着。
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探向弘虔的腕脉。弘虔就那么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起伏微弱。李华一见这情形，暗道不妙，把脉来看，果然如此。
积毒已久，兼有大热之物催发，若是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旬，怕是神仙难救。
有人敢在当朝郡王寝所下毒，而且是这种隐秘却不易为人觉察的毒药。若不是云王底子一直不好，让毒物早早催发出来，搁在一般壮年男子身上，怕是这当世神医也回天乏术。
李华只觉得浑身惊栗。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壹贰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