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换星辰》An长安不见月

3、第 3 章

　　原本侠客相逢一知己，这是相当美好的事情，可惜天意始终弄人，难以预料也无法逆转。元武七年，中原武林的江湖各派结盟发起一场恶战，只为清扫为祸人间的魔教。那些杀红了眼的武林人士不放过任何一个教众，巫教再强劲，也抵不住一众门派的夹击。那场混战惨烈无比，血流成河，不知让多少血肉埋骨化烟，才平灭了盛行一时的魔教。

　　这场铲除魔教的纷争赢来了各派人的欢呼喝彩，因为他们打着正义天道的旗号。巫教被灭的那日，身为护法的叶弄影最终也无法压制众人的狂乱，李阑星想舍命救他，在这个腥风血雨的江湖，只有他不惧利威，只有他明白谁是魔。可他还是没能拉住叶弄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淡落魄地笑着，滑落山坡。身后的众人把李阑星认作是与魔教关系甚密的杂碎，哄骂着要撕碎了他，李阑星一身白衣染尽鲜血，他运尽了毕生内力撑着身子，不知躲了多久，逃入幽深的竹林中，带着绝望，狼狈地躲过一劫。他可以死，但绝不愿落到那帮人手中，知道暂时安全后，李阑星漫无目的地在林中走着，最终体力不支，眼前的光亮渐渐暗了，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三个月后，江湖上的事悄无声息地翻了篇，似乎没有人再记得魔教被屠尽的惨烈和武林纷争的荒唐。又是四月春时，青莲山的桃花开得烂漫，山顶上的朝露寺在举行一场剃度仪式。端跪在寺内大殿的年轻公子身披宽松朴素的僧衣，无声地等待着落发。那公子是个极俊秀的模样，可惜他的眼眸已然黯淡无光，如同繁星蒙上了灰暗的尘。他就是李阑星，被下山的小沙弥发现带回了寺，得到悉心将养后伤势渐愈，可他的双目却失明，再也看不见了。他曾拥有的，珍视的，引以为傲的，都烟消云散了。在无尽的绝望下，李阑星选择剃度出家，从此伴着古卷青灯，只为替叶弄影日夜诵经，度他来世安康。在僧侣的一声声吟诵中，李阑星听到剪子清脆响亮的声音，头顶的发丝有轻微的拉扯感，随后有消逝松散下来，他知道，三千青丝很快便会剪断落地。曾经如瀑如云的长发如今成了鄙弃之物，被纷纷抛落在脚下。从前叶弄影甚是喜欢李阑星这一头墨发，可现今他已不在，自己也没必要再留着这烦恼丝了。

　　心下寂灭。若非变故，此时的他本应与那人在此山头执手赏花度春月，可现在，依旧是这山，那人却不在了，他惟有舍断这份情，将青丝换青灯，用余生换来生。最后一簇发，是伴着一滴清泪落下的。

　　李阑星不再叫李阑星，他成了寺里辈分最小的沙弥惠觉。因失明不便，惠觉除了每日必要的早晚课，很少出禅房。只是那日心头闷得紧，他走出了禅房想走动一阵。寺里少有地来了个香客，身形瘦削，左边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但也能看出来是个俊气的男子，只可惜美玉有瑕，男子看起来年纪应是不大，可两鬓竟已染霜，弥漫沧凉。

　　男子的眸光停驻在一人的身上，青丝尽去，灰袍裹身，俨然是寺里修行的僧人。男子眼神中流露着不可置信，转瞬变成透彻心扉的疼痛。他一步步走近僧人，目光盯着那副熟悉的面容不忍撇开，他忽然留意到惠觉在长廊上走得甚是缓慢，手微微抬起向前摸索着，他的眼眸失焦似的涣散，寻不到一丝光采。

　　阑星……男子心口痛楚涌上喉头，哽住了他的呼唤，怎么也叫不出声。那男子便是叶弄影，当初他被武林追杀摔落山坡，虽得好心人相救，却毁了容，一身伤势难愈，再加之日日思念折磨，他已命不久矣。原本他只想在不多的时日里去当年和李阑星共赏桃花的青莲山上走走，再寻得些许回忆，可怎想偏偏在这，看见了那朝思暮想的人，可彼时故人，如今各自苍凉得难以相认。叶弄影苦涩落泪，这命数竟是如此冥冥相连，辗转而可笑。

　　惠觉看不见路，脚下一空险些崴了脚，叶弄影立刻用臂膀环住他，惠觉眼眸恍惚了下，轻声问道:“师兄”叶弄影没有回答，只是吐露着温热的呼吸，他就这样无言地握住惠觉的手，陪他走到长廊尽头的佛堂，叶弄影感受着惠觉的手的冰凉，想来那次伤后气血仍是虚弱，眼泪止不住又一次滚落，他和阑星，最后竟成了这般模样。由始至终，叶弄影都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让惠觉知晓他的身份，直到惠觉道谢离开，他惟有留恋地望着惠觉清瘦的背影，听他在佛堂内细声呢喃着经文，回想着他曾经一袭素衣，绝代无双，自己也曾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说来这还是叶弄影头一回觉得，眼前的人是这般陌生。

　　离别时，叶弄影去询问寺里的师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告诉他，李阑星的双眼，是在醒来后哭瞎的，他似乎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叶弄影拖着沉重的步履，失魂地离开山寺，他最终还是选择不与李阑星相认，既然阑星认为他已身死，他又何必再给了阑星一丝希望后又全部夺走，再伤他一次左右自己也是将死之人，就让这一切归于滚滚尘缘吧。

　　夕阳西下，人影渐渐远去，风带起一片桃花瓣，跪坐佛前的惠觉在恍然中仿佛听见那人笑他:“阑星，你可比桃花还好看了。”

作者有话说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