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卷》明如

9、青竹调其五 决定了不见

　　决定了不见他，我便一直在溪边修炼。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朝朝暮暮，每当想念他想得厉害的时候，我便疯狂的修炼，然后发呆，愣愣的盯着从他那里带回来的鱼缸，鱼儿和小竹。现在他们三个也成了精，从开始时会被我的眼神吓哭掉，到后来慢慢的习惯麻木，径自做自己的事情，并不理睬我。只是有的时候会看着我，轻声叹息，有的时候也会坐下来，陪着我发呆。
　　牡丹姐姐如今修成了仙体，不再受自己本根的限制，可以在天上人间自由的来去，也时常回来看我。每次回来，她都会和我说说话，然后摇摇头，再次离开。终于有一次她回来时，皱皱眉头打断我，“你已经修炼了三千年，早可以脱离草胎木质，为什么还要苦守在这里？便是小鱼小缸和小竹，也快要到可以飞升的时候了，你这样，是在耽误自己还是在耽误他们，难道你还想等那个和尚下山不成？”
　　“哪个和尚？”我懵然，头脑里只觉云雾迷茫，却想不起她说的是谁。
　　牡丹姐姐的脸瞬间苍白，“你果真不记得那个清拾了？”
　　清拾，清拾，清拾。。。我喃喃的念着，只觉这个名字万分熟悉，却又如同隔世。原来已经过了三千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数千年一晃而过，因为一个执念而不停的修炼，因为一个人而从未停止想念，到头来，却忘了自己思念的是谁，而只是沉浸在思念里。如今思念被打断，才觉得这么久的时间于我，不过是恍然如梦。
　　“你。。。竟然忘了他？”牡丹姐姐看着我，“那你这许多世以来，想的是什么，念的又是什么？”
　　见我回答不出，她摇摇头，“这又是何苦？”
　　我皱眉，努力的寻找脑海中三千年前的记忆。抬头时，只见丽日晴空，风逐云转，竟比我开始修炼的那天更加晴朗。
　　“也许没忘吧，也许是忘了。”我思索着，眼前的天地渐渐清明。“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记得当初的感觉了。那时候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喜欢和他在一起，等到他为我破戒下山，方才明白对他的那种感情，就是爱。可是才懂得爱，就要离开他，就要一个人独自消磨。三千年了，江山都已不复从前，何况当年的我和他。该放手的需放手，所以该忘却的，就忘却了吧。”
　　我看着牡丹姐姐担心的面庞，不由安慰她道，“不要担心，三千年过去了，以他的慧根，怕是早已成佛，我也只能过自己的日子了。”
　　牡丹姐姐看了我半晌，慢慢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你终于想通了。”
　　我笑了，叫过小鱼小缸和小竹，“你们几个陪了我三千年，从什么都不懂的东西变成小妖精，又从小妖精变成老妖精，现在也是时候放你们自由了。”
　　他们三个笑笑，也不多语，向我告了辞，各自云游去了。
　　果然，我长叹一声：都跟我一样没有良心。
　　“那你呢？”牡丹姐姐问我。
　　“我？”我愕然，“我也云游去不好吗？”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已经修炼了三千年，再不渡劫成仙，天庭一定会派人下来收了你这个老妖精。”
　　我莞尔，“好吧，渡就渡吧。反正我真正的劫数已经过去了。只是要如何开始？”
　　牡丹姐姐点头，“你若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劫数自然来临。一般妖精修炼的时候就要想到是修男体还是女体，男体要求的修为要比女体多些。可看你这样子，三千年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吧？”
　　我低头，恍惚间，是谁凄厉的叫喊在耳边响起，“清拾说我是姑娘，我就是姑娘！”
　　我看向牡丹姐姐，“这三千年，我从未思及此。可是如果可能，我希望，可以做个女子。”
　　平地一声惊雷，有狂风卷地而起，天色急速的暗了下来。
　　牡丹姐姐笑笑，“看来天庭的人已经等不及了。渡劫时身边不能有其他仙者，我不能在这里陪你，你自己小心。”说着轻舒云袖，乘风而去。
　　耳边雷声翻滚得越来越厉害，闪电砸在地上，将一颗颗古树点燃，如同台上烽火。雨落如淬钢融铁，带着锋刃，冰冷刺骨，割在身上除了疼痛，似乎要将血液凝住。我一边尽力抵挡，一边无奈的想：看来我是无意中得罪了哪位神仙哪。
　　牡丹姐姐担忧的声音传到耳内，“你今日的天劫非同寻常，想是三千年的劫数加在一起，方有此威力。不要用蛮力抵抗，能避开就避开，只要撑过一时三刻，天劫就过去了。唉，如果此时有凡人经过，助你躲过雷霆之劫就好了。”
　　被冰雨冻在原地，我终于无力挣脱，只能任由一道道闪电越来越重的劈在身上，带来从未体验过的痛楚。四周是无边的风雨如同海洋，而我淹没于雷霆之中动弹不得。也许，这是佛祖对我曾经诱惑他弟子的惩罚吧。闭上眼睛，身上的感觉渐渐麻木，耳边的声音渐渐都听不见，只有记忆中的清溪水响，在脑海中缓缓流淌，越来越清晰。
　　就这样吧，做回一竿翠竹，守着清溪，望着明月，四季长青，心空如寂。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开其他所有的电光，眼看就要落到身上。
　　我苦笑：也许，这回连竹子也做不成了。大概只能做干柴了吧。
　　恍惚中，一个人从风雨中奔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终于在雷霆落下前，扑倒了我的身上。
　　“我的翠竹。”他紧抱着我，说道。
　　眼泪便忽然从我的眼中落下来了。
　　即使经过了三千年的时光，那人身上仍带着溪水的清香，即使曾经的光头长满了青丝，面庞也不如当年稚嫩，记忆中的味道和温暖却一如当初。
　　这是清拾，我的清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