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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夏伏的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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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楼顶,只有楼梯间改的一个杂物间,外面是鸽子们的家,还有一个蔓着青苔的蓄水池。
木门老旧了,开关都要使很多力气。
小夏伏在这个深夜,趁着奶奶睡着的时候,溜了上来。
细细的棉线是节能灯的唯一开关,许久没人走动的三楼,在灯被打开的那一瞬间,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死寂。
这里堆放着一切不用的东西,小夏伏不能够再穿的,但是奶奶舍不得扔掉的小皮鞋,一个木制的鞋架,但是内部早就已经烂掉了,还有红漆圆凳,跟之前爸爸妈妈房间里面用的是一样的。
还有倚着墙角的大相框,依稀还能够看到上面的两个人像。
上一次来的时候,小夏伏还没有看到它。
小夏伏走了过去,用手扒拉了一下,却让灰尘扑面而来,鼻子痒痒的,又马上用手捂住。
是结婚照。
小夏伏用大拇指一下一下蹭着相框边缘,他没有拿出来的想法,但心里做了另一个决定。
木门被拉开了,摩擦又带出了许多灰尘,小夏伏的手心干巴巴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假滑感。
夏日的夜,是小夏伏最喜欢的夜晚。
山脚下的老房子,在夜里总能有凉风来和它相会。
往山上看,是漆黑一片却热闹的山里,知了不停地呐喊,毛毛攀在墙角边等着蚊子自讨落网。
往山下看,是万千灯火,小夏伏把手按下水泥栏杆上,扎手,一点也不平整。
家里的地势最高了,可以直接望到那条江,望到那条街,那一块是学校,那一块是公园。
小夏伏找不到月亮,山的后面是太阳落山的地方,那月亮也应该在那,但是今天晚上却没有。
是被山遮住了吗?但是为什么星星们没有被遮住呢?星星们还能看得见。
群星璀璨,它们可能在闪吧。小夏伏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脏,就在那猜测着。
是闪的,星星感觉在跳。但是隔壁的哥哥说,会闪的是飞机,不是星星。那其实是飞机吗?好厉害,飞机可以停在那么高的天上。
风有点太凉了,穿着短袖短裤的小夏伏想下去了。
但是他的愿望还没有许。
我希望,奶奶能够不要再伤我的心了。
就这一个。书里面常说人不能够太贪心,神明也不会实现贪心的人的愿望。
天台的门被重新关上,关了灯楼梯间里面比夏夜还要黑。
要赶紧去睡觉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奶奶又要唠叨了。
成长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奶奶的饭做得很香,小夏伏的身高窜的也很快,三年级的时候已经就只能坐在最后一排上课。
小夏伏在学校里面不爱说话,回家都是奶奶来接,所以他跟没有机会和其他的小伙伴一起下课后去操场上玩耍。
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一个严厉的女老师。每一次考试之后,她都要让同学们把错误的题目抄写十遍才能够回家。
而数学老师则恰恰相反,他与同学们相处地特别融洽。他在课堂上鼓励着内向的同学来回答问题,小夏伏也被点到过名,在老师期盼的眼神里面,小夏伏说出了正确答案。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小夏伏渐渐有了自信心。他也好像爱上了数学。
午休的时候,没有风扇的教室热烘烘的,大家在班级里面吵吵闹闹,小夏伏低头写着数学题显得与大家格格不入。但是吵闹声还是引得教导主任过来对着班级一通臭骂,教导主任走了之后班主任老师还有一次批斗会。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班主任老师突然把小夏伏叫走了,说有你的一位家长找你。
小夏伏一脸疑惑,还是跟着老师到了一间空教室。那是一个健硕的男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肚子,感觉里面好像装了一个西瓜。
他摸了摸小夏伏的头,还塞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他说:“里面的钱,拿回去给奶奶。”
到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小夏伏才恍然大悟,那个男人应该是自己的爸爸吧。
太久没见了,已经完全记不起他的长相了。
从那之后,渐渐地生活里面多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本应该存在,消失之后却又突兀地出现了。
小夏伏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种心里作祟,他喊不出爸爸,简单的一句,爸,吃饭了,也说不出。
他在电视剧上看到了一个新的叫法,可以叫老爸,没有那么亲昵,却能够拉近父子之间的距离。
老爸只有在放大假的时候会回来。从刚开始的被动接受,到后来的主动期盼。父子关系的贴紧,让小夏伏开始仰望自己的父亲,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病人家属呢?联系到了吗?”
“联系到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患者陷入昏迷,面色苍白,四肢湿冷。张主任,他这腿已经明显变形了。”
护士剪掉夏伏的裤腿,用镊子小心地将布料的碎片从血肉之中夹出来。
张主任眉头一紧:“气道。呼吸。血液循环。维持气道畅通,严密监护生命体征,控制出血。”
“快通知骨科、神经外手术。让家属一到马上签字手术,不然这腿可能保不住了。”
洁白的回廊上哒哒哒地脚步声响了起来。
来了一位光头的中年男子,抓着人就问:“护士,护士。我,我的儿子,他车祸,在哪里?”
护士看了一眼手上表单的信息:“是一个叫夏伏的学生吗?”
“我是他爸爸。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中年男子焦急地询问。
护士说:“你跟我来,先手术签字,医生已经在手术室里面了。”
另一位护士经过手术室门外的时候,看到站那的一个少年,问道:“你还在这啊?”
少年微愣指了一下自己:“我?”
护士走了过来:“他的父亲已经来了,你可以不用担心了。你还是个高中生,这个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先回去吧。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警察会联系你的。”
少年思索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
“那,他叫什么名字呀?学校的胸牌被血染脏了,我看不清。”少年问道。
护士摇头:“我不知道。如果你在意的话,可以去护士台那里问一下。”
少年稍微向护士鞠了个躬:“谢谢姐姐。”
护士走远了,继续忙手上的工作。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的手术室灯,迈开腿往外走。
过了一个拐角,就听见一位中年男性嘴里喊着什么就跑了过来。
“夏伏,夏伏你别吓爸爸。”
“夏伏,一定要挺住啊!”
中年男性跑得很快,在没窗的走廊里都掀起了一阵风。
少年又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想到,他应该就叫夏伏吧。
很特别的名字。
“报生命体征。”
“脉搏血氧值降到87。血氧饱和度降到83。”
“呼吸道有东西堵住了吗?”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术室里,夏伏面色铁青,但眉眼之间却又有着睡着一般的安详。
护士为带着手套的医生擦去额间的汗水,另一只手又递上新的一轮工具。
门外,夏伏爸爸在椅子上根本坐不住,他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不断地有人打电话过来。
一位老奶□□发发白,神色之间带着倦容,被另一位妇女搀扶着走了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就好了嘛。”夏伏爸爸站起身。
夏伏奶奶说:“我养大的,出了事,我怎么能在家里坐得住。”
夏伏爸爸也不好再劝老人家回去。
“妈,您坐这。”夏伏爸爸将老奶奶扶到椅子上。
手伸进口袋里,边接起电话边往远处走去。
“叔,是我。对,是出事了。还在手术室。”
“您别来,姑妈。我守着,如果忙不过来的话,再喊您来帮忙。”
夏伏爸爸一路从手术室走到了一楼大厅,拿来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
手术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
“妈,您喝点水。”
“还有刘大姐,辛苦您陪我妈过来了。”
夏伏爸爸将纸杯递过去。
“这有什么。只希望夏伏平安无事,逢凶化吉就好。”刘大姐接过水说道。
夏伏奶奶用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平安,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保佑我家夏伏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这一层楼全是手术室。好多个单间,有好多个人在同时动手术。
这一间门口的椅子上是夏伏的家人,那一间门口的椅子上又是另一家在为自己的亲人祷告的家人。
医院的墙壁聆听了比教堂更多的祷告。
双手合十的祈拜,对着祖先,或者是不知道藏在那里的神明。
此刻,在手术室门口的人们都无比虔诚地希望生命的韧性,生命的延续。
当时针绕着支点转过了五个圈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夏伏爸爸瞬间的就站了起来:“医生,我儿子,我儿子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说道:“已经无生命危险了。但是……”
夏伏奶奶猛地送了一口气,要不是刘大妈在一旁扶着她都要瘫倒到地上去了。
夏伏爸爸右手握拳像是给自己加油鼓劲。
医生其实也不忍心说接下来的话,但手术结果的实情还是要告知给家属。
“但是,病人的双腿组织破坏地很严重,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腿部的神经。”
医生注视着夏伏爸爸的眼睛,看着里面刚升起来的光芒又黯淡下去:“暂时是不能够行走了。但是如果坚持复健的话,还是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的。”
“我儿子他,瘸了是吗?”夏伏爸爸的话音中带着颤抖。
医生摇头:“不是瘸了那么简单。是双腿瘫痪了,但是还是有机会站起来的。”
夏伏爸爸一巴掌拍到自己的大腿上:“夏伏,孩子,你才18岁啊。”
说着说着泪就流了下来。
夏伏奶奶走上前,拍了夏伏爸爸的背:“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了。”
刘大妈也宽慰道:“是啊。那么大的车祸,能活着就是个奇迹了。”
医生又说:“还要在ICU里观察24-48个小时,如果没事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夏伏奶奶抓着医生的手腕,不断地鞠躬感谢道。
“不用了。这是我们的职责。家属先去办理一下相关手续吧。”医生推开夏伏奶奶的手,就往别处去了。
这里是二环以内的一栋单元楼。
少年指纹解锁了家门钥匙,脱了鞋进去。
“诶,儿子你回来了?”少年的母亲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
少年摆好鞋子:“我回来了。”
“你不是说当了英雄吗?”少年父亲将电视的音量调小,走了过来。
“哇,你这一身血,你也受伤了?”少年父亲快步走过来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捏起自己的衣角,摇头:“没有,这应该是沾到那位同学身上的血了。”
少年母亲手上拿着个铲子出来:“那孩子怎么样,没事吧。”
“我不知道。护士让我先回来,他那时候还在抢救。”少年答道。
“怎么回事,你们校门口的交通治安不是管的很严吗,还会发生车祸?”少年父亲问道。
少年想了一下回答:“有辆车逆行了,然后砰的一下就把他给撞了。”
少年母亲啧了一声:“胆子这么大啊。那孩子真的可怜。”
“等过段时间,妈妈和你一起去看一下他的。也算是一份缘分了。”少年母亲提议。
少年眨眨眼:“当然好啊。他是我们学校的,名字叫做夏伏。”
“夏伏天那个夏伏?”少年父亲问道。
“是啊。很特别吧。”少年说。
少年母亲拉着少年的手:“是挺特别的。你现在也挺特别,这一身赶紧洗了去,然后出来吃饭。”
“好嘞妈。”
浴室门锁阖上。
站在打开的热水下,少年脱下了衣服。
少年背脊挺直,不像同岁的其他少年大多瘦的干巴,手臂和肩胛上都覆着线条清晰的肌肉。
少年蹲了下来,拿着沐浴乳往衣服的血渍上面倒。
“搓不掉呀。血要用什么融来着,好像不能用沐浴乳吧。”
“啊,早知道化学课听一点了。”
“算了,还是让妈洗吧。”
衣服被少年拧巴拧巴扔进了脏衣篓里头,站直身,让水流刷洗自己的□□。
夏伏。肯定会没事的。
我就是觉得这次的直觉特别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