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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二 只有她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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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宁国
今日乞巧。
城中张灯结彩,年轻男女扎堆,热闹非凡。城外郊区,九宫着一身黑衣,手腕翻转间银链直直飞出,取下一狼狈逃窜之人性命。她手腕轻抖,银链无声而迅疾地收回,柔顺地缠绕在她手腕上,分毫不见刚才取人性命的危险模样。她抬头看了看城内的色彩,微微勾了勾唇,又想到什么似的,压下笑意抿了抿唇。她熟练地处理尸体,随后动身进城。
端王府。
府内无声无息,往来巡逻侍卫一如往常,并无半分热闹的模样。九宫顿了顿,伸手拦下一队巡逻的侍卫:“王爷可在府上?”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被拦下的侍卫示意其他人继续巡逻,他抱拳道:“王爷申时受靖王妃之邀出门了。王爷知道姑娘将回,吩咐姑娘回来后先歇息几日。”
“唔,”九宫点点头,“多谢。”
“姑娘客气,属下先行告退。”侍卫再次行礼后,退去了巡逻的方向。
九宫定定望了片刻,待人走远了,心底的失望这才显露出来。出门半月,她以为端王多少会等她一等,哪怕只是问询她事情办得如何。可是没有,今日乞巧,他身边已有佳人——九宫重重合上眼,怕眼中情绪泄露给可能存在的暗哨,她的心中起火——所谓佳人,却是靖王的正妃,端王的二嫂。
九宫低垂着眼,脚尖一转便往自己院子里赶去。她垂着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她只是,报恩,她不能,逾矩。
二
九宫又一次因着靖王妃的缘故陷入苦战时,心头的怒火已然不能控制。
九宫是穿越人士。她深知端王迷恋靖王妃,这位靖王妃颜大美人,开青楼搞宣传的事迹九宫更是听了不少——她知道这位从前刁蛮任性最近突然风头无二的靖王妃也是穿越人士,区别在于人家诗词歌赋样样照搬,稳坐才女之名,而她大概是继承了身体的本能,功夫很是了得,就是低调了些许。
即使如此,九宫也有些厌烦一次又一次因为这位靖王妃陷入一些难以脱身的境地。她不介意自己处于生死危机,但跟着她出府护卫在端王身侧的侍卫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却总是因为一些与端王府本不想干的事情丢掉性命,令她恼怒的同时又深感不值得。
这次同样难缠,靖王妃出门被伏,偏偏漏了消息到端王府。九宫情知事情可疑,架不住端王一意孤行。
宁铭温润的容颜失了血色,看着九宫,黑沉沉的眸中是九宫看不懂的执着:“她不能出事,一点点的可能都不能。九宫,她不一样,我——”
九宫不想再听,她只是王府的幕僚,一个臣下罢了。
为了护卫端王与靖王妃安全撤走,她与一队侍卫一同断后,尽管她挡下了绝大部分攻击,仍无法避免身旁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对方的人手,源源不断。她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而这个陷阱是冲着端王府来的,也或者,是她。
三
九宫被活捉后,她面上相对淡定,想着对方大费周章活捉她,一时半会儿应当也不会要了她的小命,只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被关了一天一夜后,滴水未沾的九宫迷迷糊糊的听到脚步声,随后是房门打开的声音。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微微抬眼。
来人脚步一顿,半晌开口,声音像是带了点笑,“九宫姑娘。”
九宫登时清醒过来。云家家主,云诺。正是前不久被她斩杀一队人马的云家。她阖着眼,心想:倒也算是因果报应。没有作声,她已是又渴又饿,实在不想说话。
云诺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确认眼前之人不会开口,无甚波澜地坐到床沿。
九宫所在是一张特制的铁床,四肢被铁质手铐牢牢固定在床上,没有移动的可能。要九宫说,也不必如此防着她,毕竟两天没吃过东西的她已经快两眼昏花了,而且造型上来说不仅难受而且还挺羞耻。若非被她占用身体的原主是个面带黑青胎记的丑女,她都要为自己的清白担心一下。
玉白的手指覆上她因饥饿而有些颤抖的脸,云诺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手指在她脸上的胎记处用力抚弄两下,有些诧异:“竟是真的。”顿了顿,话里带出一些疑惑:“你顶着这么张脸,如何有颜面心悦端王?”
九宫心里有些怄火,睁眼直直看着云诺:“你待如何?”
望着眼前如琉璃般透亮的双眼因他的话语变得冷然,云诺心头突得狂跳。他默了片刻,而后又忽地轻轻笑了起来,“你该听说,我是有病的。”
九宫咬牙,一边腹诽说出这话的云诺脑子不正常,一边却是想起在端王府看到过的关于云诺的一些消息——有病不至于,倒是挺疯的。但是——“云公子,上次的斩杀任务,”九宫闭了闭眼,仍直直望着他,“原因你该是清楚的。”
云诺依然是笑着,眉眼舒展:“是云家冒犯靖王妃了,他们确实该死,但——”云诺话音一转,只依然是笑着的,“该是由云某自行处置。又或者靖王亲自发难,云某绝无二话。”
九宫明白,是端王府过了。这多年下来,这样过界的事情她参与了不少,许是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有些许麻木了。她望着云诺那勾起后再未放下的唇角,努力忽略身体的疲惫和不适感,有些认真地同他商议:“是我出手的,我愿意抵命。或者你想要我做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地算计端王府,想来不能只是抓我一个侩子手吧。”更重要的是,她躺的全身酸痛而且特别想如厕。只这一天下来,她已然颇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了。
“不急。”云诺缓缓倾身,声音低缓,落在她颈侧,“我有更好的想法。”
感受到颈边冰凉的气息一点点靠近,九宫心底忍不住泛起寒意。她不可置信后是毫不犹豫地求饶,但这股寒意很快席卷了她全身,仿若溺于水中,抑制了她呼吸的本能,带着她颤动的身心一起,只留下阵阵急促的喘息。
四
九宫穿来后并没有记忆,只有空空如也的口袋、饿到发慌的身体和一身在这个世界已然属于高手的身手。
宁铭就是这个时候出现,一如既往温润的眉眼,把她带回了端王府。
九宫在这个世界的容貌与原来近乎一致——除了脸上那像被打了一拳的青黑胎记般的皮肤。她在端王府过了三个被宁铭关怀备至的春秋,直到靖王妃颜卿卿芯子里换了个人为止,宁铭的关怀突然消失,令人猝不及防。
早前,九宫偶尔也会妄想宁铭有些许喜欢她,毕竟以现今的容貌说一句貌不惊人都是夸奖她了,宁铭却对她耐心、细致而温和。颜卿卿的出现让她清醒过来,低谷过后,凭借三年的熟悉与恩情,九宫自告奋勇,为端王府解决一些难缠的事宜。
譬如乞巧前颜卿卿乔装出门,遭遇云家一位嫡系调戏,差点被强掳而去,有损名节一事。事关女子清白,九宫最终在宁铭的期待下还是应下了斩杀云家嫡系及其下属一事。也是此事,她沾惹上了云诺这个疯子,云家最年轻也最疯的家主。
九宫想,她后悔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应该远远地走开。可这个世界,她连家都没有。她蜷缩在被子里,手腕间常佩的银链已不见踪影,只有双目在漆黑的被子里无神地睁着,没有焦距。
五
端王府书房。
“王爷,九宫姑娘回来了。”
听到暗卫的汇报,宁铭画笔一顿:“可有说什么?”
“未曾,姑娘直接回的院子。”
宁铭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很快回过神来:“退下吧。”
待人出去后,他放下笔,一时没了作画的心思。睨着他为颜卿卿所作的画像,画中女子回眸,灿若星辰的眉眼令一切都仿佛失了色。
宁铭顿了顿,提步走到多宝阁前,伸手摸到机关,从暗处弹出一枚匣子。长指微捻,滑开匣盖后露出一截半枯的藤,宁铭凝目看了半晌,半枯萎的藤上划过一道道流光,带着一些细碎的片段,隐隐能看到九宫带着惊恐和痛苦的脸颊。回忆起初见九宫时她那双明亮地眼睛,拳头渐渐握紧,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将匣子收回原处,抬步回到案前重新提起画笔,细细勾勒,只余一室静谧。
六
天宁国自始皇帝开朝以来,一直留有传说。
传闻,天宁国开国皇帝受神女庇佑,开朝后神女承诺:天宁历经百世而不灭,通天之道将为天宁国皇室开启,可得神力,享长生。
而今,已近百世之日。
七
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好意,更没有突如其来的爱意。
九宫看着宁铭命人将剑搭在靖王妃颜卿卿纤细的脖颈上时,她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几乎神隐的靖王终于出现,拧着眉要宁铭放人。
宁铭只是摇了摇头:“皇位我不在意,但颜卿卿不行,她是神定之人。”
靖王宁宇显然也清楚所谓神定之人,只是颇为嗤之以鼻:“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罢了,你竟当了真。不论她是不是,颜家你都无从交代。”
宁铭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端王府一众人马渐渐靠近皇宫中央的祭坛——传闻中神女降临之地。
祭坛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略有些奇怪的眼熟。祭坛明明是青石所筑,九宫却仿佛从中看到了隐隐的红光。光芒如雾气氤氲着,一点点升腾,却不往外蔓延。她想,或许传闻是有那么一些些真。
宁铭已经带着颜卿卿上了祭坛,九宫可有可无地跟上,像一个局外人。端王府的亲卫围着祭坛以防靖王的突然出手。
宁铭看着靖王虎视眈眈的模样,未置可否,示意亲卫上前,割开犹自挣扎着的颜卿卿的手腕,鲜红的血液缓缓侵入祭坛下陷的纹路内。
靖王不可能看着颜卿卿死在他眼前,悄然抬手,暗箭迸发。
端王府井然有序,并不受影响。
靖王微微侧目,在他身侧安静了许久的云诺突然抬头,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弓箭,对准宁铭难过的心口就是一箭,随后是宛如同时发出的第二箭第三箭。几成相连之势,锁死了宁铭所有的退路。
宁铭没有动,九宫也没动,但她看到云诺忍不住颤了一下,被亲卫队长从背后打了一掌,亲卫队长说:“保护端王。”
九宫没能反应过来,劈开两箭后,心口正正好挨了一箭,心头落血,在宁铭难得的惊恐、慌乱中,血落入祭坛。那盛了颜卿卿一半鲜血得祭坛方才还是平静无波得样子,转瞬变有红色雾气汹涌澎湃,并随着鲜血的增多愈来愈浓烈,最后在宁铭、靖王、云诺等人惊诧的目光中,冲天而起。
一道血色的通天之梯出现。
九宫神色复杂地站在通天梯的起点。她想起来了,神女原来是她,她也不是什么穿越,都是她给自己历劫加的设定。千世前她留下的,不是成神长生的承诺,是饱含着刻骨恨意的堕魔的诅咒。
千世前,她诅咒宁铭轮回千世,永堕魔道。
可此刻,看着宁铭目眦欲裂的模样,九宫扯了扯唇角,不知道千世前的自己在想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血色地梯子,手腕刚浮出一截半枯的藤,那藤便粉碎了,她脸上与祭坛中央花纹互补的青黑色胎记一点点褪去,露出她绝色的容颜。
任宁铭徒劳地扑上来,云诺若癫狂的声音落在耳畔,九宫一步步平息自己心底因宁铭而起的不甘和伤痛,一步步忘却失身云诺带来的失措和绝望,她未曾回头,脚下红光愈烈,再然后,一步踏出,已是千万里之外。
世上从没有踏上便能成神的通天梯,只有她回归神界的通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