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保社稷莫保身》罗勒呗

1、第一章

　　卯时，刚刚苏醒的长安城又迎来新一天的街井繁华。
　　拉粪车的铜铃叮当的响过城北每条闾巷，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喂了鸡等着过年时宰了吃，一片鸡鸣让长安城平添了几分乡野之气，各家各户升起的一片炊烟溶解在关中冬日冷冽的空气中，冒着腾腾热气的一天正式到来。
　　赵伯阳刚在章台路鬼混了一夜，歪在香漆涂壁的牛车里，吱吖着拐进了城北一条普通的闾巷，闾左探出半个身子出来倒洗脸水的妇人，被这朱轮高车惊了一下，连忙缩回身去把门拴死。到了闾右，穿白麻衣胡服青巾裹头的小厮手脚麻利地停住车，把自家半醉不醒的公子从车上扶了下来，突然的强光让赵伯阳眼前一黑，扶着小厮站了有一会儿才稳住，摇了下因宿醉还有些昏沉的头。小厮看自家公子已经站稳了，便小跑着去摇檐下挂着的铜铃：“晁公子，赵家公子来访！”
　　铃刚摇了两下，门便开了，一个高身长臂的奴仆弓着腰将赵伯阳迎了进去，接着又出来了一个刚有车轮高奴儿，将小厮手里的缰绳接了过去，拉倒了一旁的车棚里。
　　赵伯阳从来就没把自己当过外人，一进院子就撇开奴仆，穿过青石甬道，自己溜达到了正房。
　　“阿错！本公子百忙之中来瞅你一眼。”赵伯阳说着便甩下了脚上趿着的鞋，倒在刚刚收拾整洁的卧榻上，眯着眼滚了一圈，接着就开始打起了中气十足的呼噜。
　　那个姓晁，叫阿错的头也不抬地坐在榻边，继续卯着劲儿提鞋。
　　想都不用想，姓赵的这小子昨晚肯定又在章台路喝了一宿的花酒。晁错好不容易穿上了有些挤脚的新官靴，一脚踹在打着呼噜的赵伯阳的肚子上，后者配合地打了一个脂浓粉艳的酒嗝，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照样接着睡觉。晁错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把他鬓角上插的不知道哪个莺莺燕燕送的廉价簪花拔下来，扔到了窗外。
　　这下赵伯阳立刻清醒了，刷一下坐起来，蹬蹬着腿：“那可是春琴给的，我排了整整一旬才能跟春琴玩儿一宿，你小子说扔就扔啊！”
　　“赵大公子清晨来访就是为了借阿错地儿补觉的？”晁错白了赵伯阳一眼，他心里清楚赵伯阳就吃这招。
　　挨了白眼，赵伯阳果然老实了，嘿嘿笑了一下，略微端正了一一下坐姿，清了下嗓子：“阿错，你真的要去？”
　　“嗯，这可是个好机会，别的士子求之不得的，我为什么不去？”晁错摇铃叫来了小奴儿，对着小奴举起的铜镜整理朝冠，“更何况，我去了不是正好吗，没人给赵伯父打小报告说你又喝花酒了。”
　　“哎，不是，你走了，我不也没地方借钱，也没人帮我做假账了吗。”赵伯阳一副脸皮比墙厚的无赖样，勾上晁错的肩膀，把晁错刚整理好的朝冠又拨弄乱了。
　　晁错一向对赵伯阳的态度都是不跟二傻子一般见识，耐着性子又整理好朝冠，把挂在他身上都能迷糊过去的赵二傻子扔到榻上，让小奴套上车，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你要是在没有别的要嘱咐的，我就走了。”没等赵伯阳把呼噜打匀，晁错就彭地一下关死了房门，坐上高奴牵来的马车，往长安城西南去了。
　　晁错的马车轮声音一变远，赵伯阳就从榻上坐了起来，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房门，满脸的阴云与刚刚那个纨绔公子判若两人。
　　阿错，阿错，这是你自己选的路，真的只能是这条路吗……
　　晁错的车向西南走到了将长安城一分为二的安门大道，汇入了其他官员的车流，进入了大内。走了大约半里路之后又从车流中拐出来，向西走到了北宫太子宫门口，执戟的虎贲拦下了车马：“晁先生，太子请。”
　　太子宫虽不比未央宫，可也是皇家庭苑，太子居所。小黄门一路通报，穿湖碧色襦裙的宫女打起珠帘，太子的贴身中官亲自领路，穿过横跨莲池的游廊，将晁错带到了太子宫正殿。
　　站在宫门前等候通报，晁错用象牙笏板轻轻抵着下巴。
　　今天早上赵伯阳不是无缘无故地来，那臭小子虽然平时跟个二傻子一样，吃喝嫖赌斗鸡走马一个顶俩，但心思深得很，别人不知道，从小跟赵伯阳光屁股长大的他能不知道吗？陛下让年纪轻轻就文学第一并在朝堂上锋芒毕露的他来任太子舍人，表明了太子储君之位的稳固，况且自己初学申商之道，后又学儒家之道，均与现在国中盛行的黄老之道向左，但法儒均是治世大道，但现在藩王势力扼喉宗室，匈奴久窥中原，想践行法儒任何一家都难之又难，只能以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为最上。陛下并非无意振兴宗室，而是自知不能，便将重整山河的重任委任在太子身上，自己又是太子近臣，是陛下亲替太子选好的左膀右臂，一旦陛下龙驭宾天，太子继位，自己很可能一飞冲天，位列三公。那些个功臣元老也不傻，早就摸清了形势，相与他交好的人数不胜数，但自己从来不卖那些尸居余气的老头子面子，那些人吃了冷脸，自然对自己怀恨在心。陛下这是将任命到太子宫内，是对太子和自己两个人的考验啊……
　　这时宫门吱一声开了，出来个小黄门，奶声奶气宣告：“太子已等候多时，请晁先生速来殿中。”
　　太子宫主殿的采光比未央宫主殿要好一些，太子还要读书，得稍微亮堂一些，因此晁错一进来就觉得没有未央宫那么压抑沉闷，对太子的敬畏便少了几分，却多了一些好奇：不知这大汉太子是何模样，是否经得起自己的辅佐？
　　轻车熟路地行完了叩拜礼，只听坐上一个略显青涩却不乏威严的少年的声音想起：“晁先生请起，请上座。”尽管努力的掩盖，这少年还是暴露了自己在变声期，压不住话音落下是的一声轻咳。
　　晁错坐上小黄门拿来的坐席，抬起头看了自己即将辅佐一生的太子第一眼。
　　嗯…一个星眉剑目、有老刘家一水儿的隆准（即高鼻梁）的，呃…小胖子？
　　太子这五官委实英俊，可一个英俊的一脸严肃的小胖子，实在是……
　　晁错憋着笑：“错幸得厚恩，能辅佐太子，必将陨首以报。”
　　“晁先生为当世英才，必将为孤之肱骨。”小胖子又是一本正经地学大人说话。
　　………
　　打了一个半时辰的官腔之后，晁错从太子宫被中官送了出来，跟小屁孩儿玩儿过家家，他还没闲到这份上。这太子貌似资质平庸，若不是其他较年长的皇子接连薨天，这储君之位断然轮不到他坐，这样的太子，担得起陛下的厚望吗？只是，能在储君位上平安稳固的坐那么多年，也不应该是等闲之辈，是故作庸碌、敛避锋芒，还是才不配位、不能委之以天下？
　　这小胖子貌似不那么简单。
　　管他呢，先找赵伯阳把晌午饭解决了！
　　晁错伸了个懒腰“嗯——”，窜上了马车，笑得本就纤细的凤眼更眯成了一条缝，脸上藏不住的顽皮：“高奴，去章台路，找那个赵二傻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