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kamiyasann

33、第 33 章

　　医院的一次性牙刷简直了，刷了直掉毛不说，使了点儿劲儿，他直接就断了！

　　陈扬忘了带他的洗漱用具，只好去外面的小超市买了新牙刷和牙膏，打算刷第二遍，顺带买了早点。

　　刚进院门，手机就响了。陈扬疑惑着大清早谁给他打电话，一瞅来电，心跳都要漏掉半拍，不想接又不敢不接。

　　他划过手指，“小叔叔。”

　　“扬扬？”那边显然还没认出声音来。

　　“是我。”

　　“怎么感觉说话语气都变了！你现在在哪儿呢！整个春节都没见你，上哪儿玩儿去了？”

　　“在乡下朋友家。”

　　“你还有乡下的朋友？不是又看哪个孩子好玩儿给人带坏了。”陈家小叔调侃。

　　“没，怎么会呢！”陈扬干笑。

　　陈家小叔爽朗笑着，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满冬那小子跟我这儿念了你一整个月。还有，是时候回来上班了吧！盛洋那边的大堂经理都在我面前提了十多次，你再不回来她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陈扬心想不是吧，“小叔叔，当初说好的元宵过后再上班。”

　　“你这也歇了个把月，差不多得了。”

　　陈扬想再撒娇耍赖，被陈小叔一呵，“别！我可和你说，是你爷爷让我叫你回来的，一直看不到你，他怕你在外面惹事儿。”

　　“我上哪儿惹事儿去！”陈扬质问。

　　“嘿！”远在京城的陈家小叔拍了桌子一巴掌，“你要是以前没惹事儿，在我这儿的信用值还挺高。再说，记住你还实习呢！想自己漂去自个儿和你爷爷说。”

　　陈扬立马没声儿了，陈家是老爷子掌握生杀大权，宠爱归宠爱，动起真格儿杵着棍子训你半小时不带喘气儿的，谁也遭不住。而且，他奋斗一生的产业交给了孩子们，也没人不敢不当回事儿。

　　他只是没想到归期就这么突然降临了，明明他昨天还说要陪着骆开宇等他爷爷康复的，现在骆老爷子还睡在医院里，骆开宇整日疲于奔波，两边照顾，在这儿档口他说要走，骆开宇该怎么办。

　　陈扬挂了电话无奈望着天儿。

　　这种澄澈清净的一片天，恐怕以后很难再看到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还拉着个脸被他妈妈扯着衣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要啥啥没有，哪哪儿都嫌弃，一心只想着回去。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发生了挺多事儿，他的心态也变了，也许真是环境改变人，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碰上了骆开宇，他不想走了。

　　即将要分别的酸楚塞了满腔，陈扬悲哀地发现，自己又矫情了。

　　他一向觉得，做人要爽快，要果断，扭扭捏捏不是男人！可他在骆开宇身上，每次都瞻前顾后，二十多年的行事风格在他这儿全变了。

　　他没想在这时候和骆开宇说他要回去的事儿，见了人还是嘻嘻哈哈的，和他在医院走廊上吃了早饭。

　　骆老爷子中间迷迷糊糊醒来一次，喝了点儿水闭上眼又睡了，呼吸踏实，看着也是没事的样子，只是头上包扎的一圈纱布让人不免担忧。

　　骆开宇接了个电话，是家里他爸打过来的，叫他和陈扬回去，换他来守。

　　骆老爷子好好醒过来了就没什么大事儿了，骆开宇放下心。陈扬依旧作为司机，往返两地接送。

　　把骆叔叔和永宁接到医院来，俩人又带着永宁准备回去，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差点儿撞上了一个提着大包小包东西往里走的女人。

　　骆开宇连忙扶住了她，“不好意思，没事吧。”

　　那女人慢慢抬起了头，看到骆开宇的那一刻瞳孔猛震，哆嗦着嘴唇就喊：“开宇？”

　　骆开宇怔怔地看着她，猛然放开手，面容一冷，转过眼神儿没说话。

　　陈扬一看，不正是昨天那个泪痣女人吗！“是你？”

　　骆开宇转头看他，“你见过她？”

　　陈扬便将昨天的事儿和他说了，“她说是你们家亲戚。”

　　骆开宇皱着眉头，没说话，牵起他的手就想走，被女人拉住了手臂。

　　“开宇？”女人满含感情的叫他。

　　骆开宇嫌恶地甩开手，“你别碰我！”

　　“好，我不碰你。”女人侧身到骆开宇面前，垂头平复心情很久，一抬头，脸上挂了两串泪，她的声音哽咽，“我就想，看看你。”

　　骆开宇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说：“看完了吗？看完了我们还有事。”说着就想走。

　　女人几乎跪下来了，伸手又扯住了他的手臂，“你别，你别这样……”

　　她边哭边哀求着，极其可怜的模样，“妈妈，妈妈当年也是不得已，我不求你原谅，你就，你就当对待陌生人那样对我，别推开我好吗？你看看妈妈！妈妈一直在在想你，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补偿你……”

　　陈扬虽说知道自己是个局外人，一看这情况，对于某些事情的猜测也有了个大概。原来骆家兄弟俩没妈不是妈妈早逝，而是……

　　骆开宇尽量平缓情绪，他也没想着去追寻过去谁对谁错，本以为这些年都过来了，他能看淡一切，高考结束后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好好努力，赚钱养家，有没有谁，他的人生轨迹都是一样的。

　　可他完全看轻了自己的脾性，见到往日亲人的时候，过去在他面前温柔笑着的女人和此刻眼前哀怨哭泣的妇人重叠，愤怒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了。这么多年学着懂事，压抑性格，努力做个温和的人，在这一刻，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陈扬在他旁边，看他状态奇怪，立马握住了他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在意。

　　骆开宇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暖入人心，那种热度，表达着一种让人想流泪的柔软安慰。

　　那一刻突然就觉得，好像什么爱恨纠葛都如过往云烟，他当下，不是已经拥有了希望吗？当初随意下决定同意带陈扬到这里来，确实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不一样。陈扬在以他意料不到却又极其喜欢的方式，给予他温暖，慢慢改变着他。

　　他放缓了呼吸，心也渐渐平静下来，眼前的事情逐渐明了。

　　他笑了，看向女人，释然道：“没事，我无法评论你过去做过什么，我也不关心。你想做什么和我无关，也没必要，我和你互不相干，你也别纠结过去了。现在我和我的家人们还要赶着回去，你还有别的事吗？”

　　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像一时还没接受转变。

　　当骆开宇确实是以她要求的对待陌生人的方式面对她时，她的心中却似被一把弯刀撕裂，分成了一坨坨肉块儿，鲜血喷薄而出，人痛的已经意识模糊了。

　　这都是自己要的，她沉默地忍着痛。

　　很久，女人慢慢抬起头看向骆开宇，又绝望地咧着嘴角惨笑，“好，好。”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弯腰提起地上的东西，仿佛失去了灵魂般脱力。

　　她面色惨白，重新看着骆开宇，带着最后一丝留恋，淡淡开口：“我昨天看永宁在这儿，猜到你们家里有谁在这儿住院，想来看看。”

　　“不用了。”骆开宇立马回绝，“他们都在好好休息，我认为还是不打扰比较好。”

　　女人自嘲地笑笑，“也是，我白来一趟。”

　　“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说完骆开宇牵着俩人，直接掠过女人离开。

　　坐进车内，骆开宇重新抓起陈扬的手，不打算放开。

　　陈扬这样儿也没法开车，便静静坐着，让他牵着。他感觉骆开宇握着他的手很用力，又极力忍耐着，微微颤抖。

　　他看着前方，拉着骆开宇的的手插进了自己的口袋，在口袋里和他十指交叉，好好放着。

　　骆开宇看他，眼神温柔，明明刚刚他全身在散发着怒火。

　　他就像一根紧绷的弦，总是在忍耐着自己的本性，控制着不发泄，不破坏，在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身上，只让人看到了强装成熟的稚嫩，将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矛盾的大人。

　　陈扬呢，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本性，他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任性妄为，在花天酒地的世界里，靠着身后家族的资产，和一群狐朋狗友肆意挥洒青春。

　　他们怎么就活成了那个样子。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一人坐在后座的骆永宁，小孩儿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日一夜都被人带着跑，此刻正歪着脑袋打瞌睡。

　　陈扬立马伸出缠着纱布的左手揽过骆开宇的后脖子，轻轻吻了上去，不带情欲，毫无热情，只是点点啄吻，安抚，怜爱，唇瓣儿压着唇瓣儿，传递着温软的热度。

　　“没事。”他抵着他的额头说，“哥哥陪着你。”

　　他决定了，只要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没有说不，他就和骆开宇死缠到底，熬过流光岁月，直到天荒地老。

　　骆开宇的眼圈儿有点发红，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嗯。”

　　破旧的面包车开过山野，在萧条的大路上独自飞奔。

　　骆开宇的手还是放在陈扬的口袋里，他看着窗外发着绿芽儿的树木一一晃过，天边儿的日头渐渐炙热。

　　春天，好像要来了吧。

　　“在我十二岁以前，在大人们眼里是个坏孩子。”他淡淡地说，目光遥远，好似穿过时光，看到了以前。

　　“那时候我惹家人生气，和同学们逃课上网，下水摸鱼，成绩也不好，每天脏兮兮地回家，爷爷总是生气，但是又拿我没办法。”

　　“我的爸妈在市里打工，那个女人——”骆开宇停顿了一下，“我妈妈，她是电子厂流水线的工人，我爸爸给人贴瓷砖，永宁跟在他们身边，三岁，上幼儿园。”

　　“每次他们过节回来，我就更吵更闹，我觉得他们不关心我，把我一个人放在老家。但是我妈妈每次都十分温柔地安慰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说市里开销大，等我上了高中就接我过去。”

　　“我也以为是这样，次次期待着，盼着过年过节他们回来，一家团聚。”

　　“后来，我爸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