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郁云都

7、《寄人间7》

　　7
　　那日之后，暮雪数日都没有主动来王府叨扰，离风华的母亲大病初愈，之前全靠她日夜守着照料。

　　离风华本是想借着机会感谢她的，没曾想造成现在这个两难的局面，主动上门拜访也不是，等着人来也等不到。

　　他头一回体会到怅然若失，心中有结。
　　只一人能解。

　　不日后，军中大摆盛宴，庆祝此次大捷、江山失地得以收复。

　　离风华在沙场摸爬滚打几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沾点酒就会呛的少年郎了，将士们敬的酒他尽数饮尽，甚至还屡屡回敬。

　　“将军今日很是放得开啊。”有将士大笑着说。

　　离风华道是为了答谢兄弟们的舍生忘死、跟随之恩，愿和诸位将士一同再立赫然战功，保家卫国，收复失地。
　　众人皆深受鼓舞，痛快饮酒，大有一醉方休、不醉不归之势。

　　今日十五，月亮皎洁圆满。
　　离风华手持一小盅酒，倚靠于屋檐之上，面色酡红，眼神飘忽不定，似是醉了。

　　半晌却又凝于一处。
　　他轻叹：“我是在做梦么？怎么会看到你。”

　　来人正是暮雪。
　　她打小就爬屋顶，只要她想上屋檐，便可毫不费力，连动静都不会有。

　　暮雪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酒香，双手撑着后脑勺躺下，轻哂道：“你做梦会梦见我？”
　　离风华的睫毛轻眨了下，好像在思索，他很快得出答案：“不会。”

　　暮雪笑了：“那不就得了。”
　　而在下一瞬，离风华却道：“不过今日说不定。”

　　暮雪的笑容僵了下，侧头看向他：“为何？”

　　离风华醉酒后，下颌线条的锋利感被淡化，显出少有的温柔有情模样，仿佛此时才真正地落入凡尘。
　　他道：“今日我一直在想你。我想，我是不是对你太冷漠了，虽然我平时也是这么对其他人的，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暮雪忙问。

　　离风华道：“我的身边除了丫鬟长辈，只有你这么一个姑娘家，我理应对你温柔些的。我这个表哥，当得很不称职，没像皇上那样哄过你笑，没像你的哥哥们那样给你买过冰糖葫芦，还总是凶你，害你哭。我有时在想，我如果对你寻常些就好了。或许，你就不会觉得我是个新奇人儿，想凑近一探究竟了呢，也许也就不会......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哎哎哎，打住，越说越过分了啊。”暮雪难得听他说这么多的话，离风华酒醉后会和平时不一样，她八百年前就知道。

　　暮雪趁他酒劲大，笑着捏了把他的脸。
　　离风华被捏了，也只是懵懵地看着她，这要换了平时，暮雪的这两根手指头非得被掰成四截不可。

　　暮雪道：“好啦，别内疚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先动的心思，你什么也没做错，和你的冰霜态度无关。和你说个秘密罢，我早就喜欢你了，早到......现在的你无法想象。”

　　离风华一旦醉酒，醒来后一切都会淡忘，梦与现实不分。

　　暮雪与他并肩望着天幕，慨然道：“月色难得这么美。风华，听闻不日后你又要离京，不知还能不能等到今年的桃花盛开。要不我为你降一场罢，就当为你践行。”

　　离风华的这场梦越发似梦了。

　　他看到暮雪拿过他的酒盅往空中一洒，温热的浊酒刚洒出去时还是晶莹的水珠，转瞬间变成一朵又一朵惊世艳丽的桃花。
　　月光莹白，绯色花瓣从柳上月前划过，于空中盘旋、似在起舞，花月柳人相映成趣，酒香夹带芳菲香。
　　最是此间良辰美景。

　　花落于掌心，离风华轻轻合上手掌，内心少有的安宁。

　　一夜好梦。
　　晨曦微露，离风华缓缓睁眼，月色不在、繁花不在、人不在。
　　仅有柳梢依旧。

　　离风华打开掌心，里面躺着一小团柳絮。

　　“梦罢了。”离风华自嘲一笑，飞身跃下屋檐。

　　衣袂翻飞处，半片枯黄了的花瓣被风吹散入尘埃，零落成泥，终是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