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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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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顾昡给简宥斟酒,道:“前些日子送来的石榴酒,值得细品。”
简宥依言接过,触及顾昡指尖,些微温热。起杯抿酒,入口甘冽酸涩,唇齿间却余下醇厚绵长。
顾昡道:“若是喜欢可以多饮些。这酒不易醉。”
简宥颔首,暗恨自己不争气,便连他说话的语气也是贪恋的。
桌上玲珑小菜,很是精致。下人都退了下去,堂内只有他们两人相对坐着。升起的灯盏摇晃着,半明半寐的光。席间无言,沉闷得凝滞。
简宥寻思着说些什么,到底时光无情横亘,到了嘴边只是“唉”着一声低叹。
顾昡抬眼看他,眼眸暗黑,道:“初到塞外打仗,我日日想着回来。”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帐外夜凉如水,心里闷得紧,就告诉自己指不定明日就有了传我回京的旨意。”
简宥沉默对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日子久了,念想淡了,而匈奴又逼得紧。”顾昡饮了一杯酒,“我就想天地之大,人能靠的就只有自己。”
简宥捏着手中碧玉杯盏,深深望着顾昡。
顾昡却不再说下去,眼底有了隐然的笑意:“简大人,你我可算故友相叙?”
简宥稳了声音道:“下官有幸为恒王分忧。”
他算准了自己会揪心,却又用故友两字轻巧避开。故友已非今时。
“简大人怎会以为是忧?”顾昡道。
简宥道:“下官鄙薄,不若恒王胸襟。”
两人随性说了些话,待简宥起身告辞时,竟已近了深夜。
顾昡道:“我遣顶轿子送你回去。”
简宥道:“多谢恒王费心。”拱了手便离开。
顾昡立在他身后,面上极淡。在门口目送简宥进轿,方折身回去。过了片刻道:“肖钰。”
肖钰似凭空冒出来:“王爷有何吩咐?”
顾昡揉了揉额角,沉声道:“再备顶轿。”
(十四)
简宥挑开轿帘,就呆了。
身后轿子无声离去,简宥向前跨了一步,却觉着无论如何走不到府前。
门槛上横陈着具尸体,是出府前还与自己笑着招呼的守门。门内全是铺天盖地蒙过来的血红色,错开的干涸的血渍,缓缓流动的暗红,温热得像是暗夜里一簇光亮。
整座简府宁和得一如往常所有夜晚。
简宥蹲下身去,抱住头埋在膝间,什么也不愿去想。
两年前简振由于过度操劳,与简宥母亲相会去了。而今,这留下来的简府也成了一座空城。
简宥紧咬着下唇,漏出些极细的呜咽声,自己终于什么也守不住了么。
寒风凛冽,像是一刀一刀在骨上剜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拥住了简宥。
已然分不清楚是熟悉的或是陌生的温暖,像是突然之间融化了简宥麻木的表情。
简宥的泪水宛如夜色滑进那人滚着深青边的领口,安静的绵延的。
终于完全倚进那人怀里,闭了目沉沉睡去。
那人直起身,打横抱起简宥,一同迈入轿中,将简府甩在身后。
街道的转角处,游原缓缓走出,目光辽远,直至那顶轿在视野里没了踪迹,才渐渐暗了下去。
(十五)
简宥转醒过来,见着自己陷在芙蓉软缎里,顾昡支身在床头合目靠着,朝服仍未换下。窗外日头高起,逆光处的顾昡眉目精致如画。
简宥看得专注,想伸手去抚,脑中浮起被刻意压下的一片血色,手搁在半空,唤道:“顾昡。”
顾昡睫毛轻颤,睁开了眼,道:“你醒了。”
简宥略点了头,眼光四处窜了窜,终于定在顾昡脸上,急切道:“你告诉我,简府是顾渲动的手,对不对?”
顾昡喉头声音含糊。
“只要你点头,我便信你。”简宥催促道。
顾昡清明了些,站起,负手背对了简宥:“你看得出来。是我动的手。”
大抵是麻雀之类的在屋外叽叽喳喳闹着。
两人间静得可怕。
简宥起身,从顾昡身后环住他,表情却是狰狞的,踮脚使力咬上顾昡颈项。血腥味缠绵地散开。简宥低声道:“这血竟是暖的。”
顾昡言语变得费力,吐字却仍是清楚的:“顾渲在简府安插了内线。你脚步刚踏出我府邸,圣上那里便有一份捏造了罪名参你的折子。”
简宥细舔他修长白皙颈项上的血痕,喃声道:“若是留有活口,保不准人证物证俱全让我坐实了罪名。”
简宥眯眼,陶醉的样子:“所以你先下手血洗简府,顺带把所有蛛丝马迹掐灭,若我现下回去,对着的是堆烧了个干净的砖瓦,不是么?”
顾昡一直缄默着。简宥又失神地笑了:“这样还可以把灭门之事嫁祸给顾渲,而我,只是恰巧逃脱?”
顾昡侧身反手扣住简宥手腕,眼神恢复了狠厉:“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应该也能预料到这个局面。”
“确是我作茧自缚。哈。”简宥笑得牵强,笑声一点点大起来,笑意一点点苦涩起来,几乎歇斯底里:“我二十几年的过往就给你连根拔起了,那些从小照顾我的人,真正真心待我的人,与我朝夕相处的人,就这般生生自我人生里剜去。”
“是我活该。连回忆也失却可凭吊之地。”
顾昡直直看进简宥眼里,那眼珠是琥珀色的,色泽一分一分淡下去:“怨不得谁。你脑子清醒些。这是保你,亦是保我。”
“你那份折子一呈,不到最后,便不要妄想抽身。”
“你不怕我与你玉石俱焚?!”简宥原本很大的眼睛撑得更大。
顾昡松了手,轻轻嗤笑了声。
简宥收了疯癫,淡淡笑了:“那我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