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广陵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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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两岸灯火幢幢，人头攒动。
正月十五，天官生辰，放天灯。
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拽着丫鬟停在了热热闹闹猜灯谜的摊前满目惊叹，把边上的书生看红了脸颊。
卖小食的小贩兴奋不已，一边忙叨着找钱一边将热腾腾的面茶递给等候的客人，手一抖多撒了一撮碎芝麻。
桥那边临水的楼外楼凭栏有客人相聚把盏，这一带有名的桑落酒被端上了宴……
而此时灯火照不进的地方，江府沈家的后院柴房里，正蜷缩着一名瘦弱的少年。
他紧闭着眼，锁着眉头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场面，嘴里不停喃喃着：“娘亲，娘亲别走……不是我，不是……”
那年隆冬大雪，连日来愁眉不展的母亲破天荒牵了他的手说是要为他裁一身过年的新衣，梦中的他蹦蹦跳跳开心极了，一直跟着母亲走啊走，走到了一处高高的院墙外，旁边的小柴门打开，正在他好奇时却没发现母亲一点一点松开了他的手，回头时大雪茫茫中只余一行孤零零的脚印。
画面一转来到了高高的院墙内，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撕碎了教书先生的墨宝，转头却哇哇大哭着指向了一脸茫然的他。他的辩解没有人去听，在严厉的责打声中柴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如今他已经十五岁了，被冤屈、被责打、被关柴房已经是惯了的事，身上的伤从未断过。他的辩解从来不会有人在乎，毕竟他只是一个被买来陪小少爷的玩伴而已，地位等同于奴才。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厌弃的那个，这么多年本该习惯。
正如今天，上元佳节，天官庆寿。府上张灯结彩，人人洋溢着喜气。仆妇们张罗着热腾腾的吃食，围着众星捧月一般的小少爷宠溺逢迎。
而在这冷清的后院，他只能从柴门的缝隙里望着漫天的天灯。
他努力从连连的噩梦里挣脱出来，挣扎着从阴冷的地面爬起缩到墙角，因为腹中空空，身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严寒，只能用手紧紧环住双腿，希望能暖和一些。
时间一点点推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从木板缝隙中撒入。
他努力闭了闭眼，逐渐心生绝望。
柴门却突然被轻轻扣了扣——
“我可以进来吗？”
一道清浅的女声轻轻地、在门的另一边响了起来。
他被这突然而来的声音唤醒，死死盯住那道薄薄的木门。这种时候谁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他紧张警惕了半晌，外面却没了动静。
许是饿得出现幻觉了吧，他自嘲地想。
那道声音轻灵透彻，像是夜半清泠的月光。府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即便是有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恐怕是自己得了失心疯才会幻想出这么个人来。
重新闭起了眼睛，他自嘲一笑，心灰意冷。
外面却又窸窸窣窣传来了几声响动，接着，门突然被推开。
先是一片月光倾洒进室内，接着一道阴影投在地面上。门口处逆着光的人负手而立，看到他后似乎停顿了下，松了一口气，随即缓缓走进门来。
他愕然抬头，一片灼目的红刺入眼中。
来人一袭朱红衣裳，耀光绫封腰在月光下反射着粼粼银光；三千青丝只简单用一只冰玉簪固定，其余全披散在身后；臂间挽着一片柔软的白，似是白狐的皮毛。
他怔怔看着那下摆衣襟浮动，似流动的火一般在他面前停下，那衣裳的主人俯下身来，半边秾艳的面容在月光照映下显出几分清冷。
姜为鱼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担忧，这孩子不会冻傻了吧？怎么也不说话，也没反应。看来她应该再早来一会儿的，她不禁感到几分自责。
而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会的，这个时间刚刚好，好歹是未来的天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傻了。”
“天天就知道睡觉，若不是你把灯落在了虞十二州，至于晚了这么多天吗？”姜老板恨铁不成钢。
而这一切交流并没让地上的少年察觉。他看着那谪仙一般的女子半蹲在这满是灰尘的柴房中，停留在满身狼狈的他面前，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此时，梦中的仙子开口了：“你我有缘，跟我走吧。”
语调清浅温柔，他似是受了蛊惑般跟着起身，看着那双素白温热的手将狐白裘抖开轻轻裹在他身上，温柔地系上绳结。
一瞬间的温暖使他略微有些失神，身前的人，身上的狐裘，替他抵御住了刺骨的寒风。
他近乎有些贪婪地想，即便这只是个梦，也求这梦再长一些，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直到被温柔地牵起了手，迈出门扉，迎面有几片雪花扑在脸上。他才从恍惚的境地中清醒过来，抬头看向身旁。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敢问，怕牵着他的手松开，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少年心中的不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不要怕，我是这边新开的古器店的店主，年岁比你长，你唤我一声姐姐便可。”
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他也配喊一声姐姐……可是，好久没有人这样牵着他的手，同他这般温柔地说话了。
他实在，太贪恋这份温暖了。
“姐姐，”少年怯怯地抬起了头，露出一个温软无害的笑来，“姐姐，你真漂亮，像话本里的神仙。”
姜大老板表面高冷，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瞧瞧，多么乖的孩子，有这么个弟弟可比那条不中用的烛龙强多了。
无视脑海中的抗议声，姜老板表情更柔和了几分，抬手便将腰间的一串铃铛解下来放到了少年的手心：“拿着这个，可护你一生平安。”
迷楼的新奇物件很多，珍贵藏品数不胜数，送出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避免宝物蒙尘嘛。再说这小少年，也实在是太可怜了点儿……这样想着，姜老板理直气壮地驳回了叫嚣的烛龙。
天理不公啊！迷楼的历代守护人哪个不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叱咤一方风云，哪里像这丫头，被人一笑就哄骗走了绝世宝物，几代人的家底迟早要败在她手上！烛龙的悲愤几乎凝成实质，可龙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不甘地碎碎念。
少年珍而重之地攥紧了手中的金铃，这是他第一次得到祝福，也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
无人知道今天是他生辰，天下百姓忙着为天官贺寿，即便是知道也不会有人愿意分出半丝关心给他，这么些年若不是他出生的日子太过特殊，恐怕连他自己都要忘了。
护你一生无忧，多么美好的祝愿啊。
他从来不信鬼神，却在此刻深深地相信这串金丝绳串成的铃铛真的能够护他一生，就像……她一样。
感受到牵着的手微微颤抖，姜为鱼还以为他冷，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油纸伞，撑开稳稳地罩在他头顶，为他挡去冰雪寒风。
雪花落在伞上的声音细而轻，像极了天灯滑过夜空的声音。
前院零散的侍卫像没看见他们一样任由他们出府。一路从沈府到新街口并不远，叶靖还没意识到就跟着停在了一处楼堂前——
檐牙高啄，看似朴实无华的横梁上挂着一个匾额，上书“迷楼”二字，潇洒写意，隐隐透出些许不凡来。
跨进店门恍然到了另一个世界，眼前豁然开朗。
屋顶挑梁极高，镶嵌着数枚尺玉，光照一室。门侧立着一顶九层博山炉，镂以奇禽异兽，自然而能动。有烟雾袅袅丝缕漂浮，缠绕在一旁的两尊琢玉雕上，劲足昂首，矫健身姿。
“一为翻羽，可行越飞禽；一为果下，高不过三尺，长相可爱，性子温顺。皆是古之良马。”姜老板看他盯得起劲儿，开口解释道。
少年虽觉得用“性子温顺”来形容一尊玉雕有些特别，但他很快就被梁上挂着的丝绸红木笼吸引住了视线。
只见那青石丝绸缠绕悬挂的鸟笼中，一浑身金黄的小巧鸟儿正歪着头看着二人，似乎是见到主人有些兴奋，一边“啾、啾”叫着一边从嘴里吐出金、金屑？
“那是昆明国得来，名漱金鸟，常吐金屑如粟米，”身边人温声解释道，“挺可爱的鸟，就是打扫笼子有些麻烦，那些金屑称作辟寒金，可以镶在钗上。”
少年惊讶一瞬便也释然，单看那些一路走来好像看不见他们的护卫，便可知姐姐来历不凡，想来身边也都不是凡物。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低头看向了手中的铃铛。
“姐姐，这金铃给我，怕是不好……”以免糟蹋了宝物，叶靖紧咬住了下唇，自己配不上的。
牵着他的手突然松开，就在少年怔愣之际，那只手已经将自己的手掌连同那只铃铛一起包裹，握紧。
“听着，你是我姜为鱼认下的弟弟，你在我眼中值得最好的。”姜老板郑重地看着他，字字句句都砸在了少年的心头。
少年微低下头眼尾微红，心里像被塞进来一团火。
他从前伶仃无依，从此以后便为姐姐而活。无论姐姐想要他做什么，他竭尽全力也要完成。
只要她……永远不抛下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广陵灯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