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殇》余寄生

3、03-问答

　　尽管来这个城市已有几年，但我很少去看海。海边的初夏不同于市中心，还有些凉，空气中羼杂一丝咸味。我抬眸望蔚蓝大海，调皮的海风吹起几番海浪，眼前的海是那样的蓝，那样的宽阔，一望无际。

　　你脱下鞋，赤脚踩在细腻的沙滩上，沿着翻滚浪花逐渐走向海中，任清爽的海水没过你的脚踝。肥大的衣服被海风吹起，暴露出你身体纤细而柔美的线条。

　　“很美，很美。”回想起发生的一切，我只能说是越来越想走进你了。那泛冷的余温还残留在手上，一瞬间我有将你从身后抱住的冲动。或者让时间定格，我和你，或者只有你，在海边，与这个镇和镇上的生活隔离。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于是我也脱了鞋，随你一起站在海中，侧过头问：“你常来这里？”

　　“几乎每天。”

　　你蹲下，双手与水接触。“海可以包容一切。”

　　“我喜欢这里……可能我在逃离现实，”你忽的打开了话匣子，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我爸是个赌徒，就是那些人口中说的钱老大。”

　　你没有看我，一直都是平静的眺望着大海：“你不用吃惊，不用同情。这就是事实。”

　　“现在家里一无所有。每天都有债主上访，吵闹是一方面，我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他们的世俗与粗俗。在家里么，无非是忍受吵闹与侮辱，偶尔会愤怒，看那些人为钱而斤斤计较，或者会对他们感到失望，因为赌博与追债成了他们生活的唯一目的。小时候母亲会带我看海，我们或许是想逃离这个世界。于是每次看到这海，我总是感觉到了解脱。”

　　“母亲是个慈祥的人，我觉得我像她，在很多方面。她总是如湖水一般平静，上学那会儿等着我归来，然后我们一起漫步到海边，她会笑眯眯地听我讲学校里的故事。当然，她也会给我将很多故事以及人生道理。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记得母亲爱看书，当然她看书是悄悄看的，我当时不懂，为什么看书这种事情要瞒着我爸。”

　　“母亲一年前得了重病，他有钱都不会拿给母亲治的。那个月圆之夜，母亲投海自尽了。我早该料到这一天的。她年轻的时候，因为家穷找不到好人家，被迫嫁给了我父亲。母亲么，她是个反抗者吧，可她的反抗最终还是失败了。我尚不知是我爸害死了她，还是我们本身生来就为穷困所迫。”

　　“可能我从来就没有重视过金钱，自然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初中毕业我爸便让我辍学，去打工挣钱，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我去打工，挣来的钱是要上交的，我在为他活着。怎么说呢，我生来便要为他服务，在他心中，我成了他的附属品，他的侍者。”

　　“我在想，人在为什么而活？没有自由，更无法满足物质上及精神上的需求，每天都是这样苟且偷生，为别人的目的而生存——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向着汪洋宣泄。我好像是个若有若无的存在，这样也好。你说着说着，突然停下，将手伸进裤兜里，摸索些什么。

　　“我现在有两个愿望，要么活在书中，要么沉睡于大海。”你从兜里拿出两张揉皱的一百元钱，“这个给你，替我向老板娘道歉。”

　　我惊讶的伫立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一般，说不出话。我不敢接受那残留你体温的钱，执意要还给你。

　　“免了，这是一个人人格的问题，我不愿意做那样的人。”你瘦削的身躯站在海中，屹立不倒，“我并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我不能没有人格。”

　　“从你跟我说话的那天起，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家书店。钱的话是要还的，谢谢你。”

　　心为之一颤，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我从没有想过你的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没有想过你的内心所想。你的内心像极了海，深不可测。海底世界的样子是难以探索的。你侧过头看我，眸子中带着坚定，那眼睛清澈见底，与世俗格格不入，不忍心让人玷污。我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止住了，是的，我不知道我该对你说什么，可能此刻沉默是对你最好的回答吧。

　　我望向远方，时间不早了，夕阳的光辉肆意洒在海上，海天交界处，是一片绯红，令我无法分清海与天的界限。海水开始浮躁起来，浪花逐渐变高，要涨潮了。

　　“该回去了。”我向你点头示意。

　　“要是你实在想看书的话，城西有一家图书馆，可以免费借阅的。”临走时，我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你嘴角微微上扬，默许了。

　　我们就此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