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卫非）凡生》殷栩

2、第2章

　　【第二章】
　　良久，李斯低头闻了闻盏中的茶水，仰头一口饮尽了：“隔了一个冬天，再好的茶叶也差了点意思，”他说着，将杯盏放回了桌边，“想来人也当如此。”

　　“师弟说笑了，东西哪能同人比，不是有句俗话讲得好，”韩非一抬眼，“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人不如故。”李斯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韩非缓缓地说：“当年我们离开师门的那一日，老师曾问我们今后的去向。”

　　李斯头也不抬地说：“师兄归国心切，斯至今感佩。”

　　“故园故地再好，说穿了还不是为了那里头的故人？”韩非笑着说，“我倒记得当年的你说要去秦地，老师的脸色蓦地一沉，还特意追问了缘由。”

　　李斯看了他一眼：“老师可不像你，许是师兄记错了。”

　　“当真？”韩非看向他，“师弟若是忘了，我这做师兄的倒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那时你以禽鹿做比，称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1]......”

　　“非世而恶利，自讬于无为，”李斯将他的话接下去，手指不住摩挲着，竟似不能自抑般喃喃道，“此非士之情也[1]。”

　　“耻莫过卑贱，哀莫过贫穷，”韩非道，“如今，你还这般认为吗？”

　　“出生贫贱，衣不能蔽体，食不得裹腹，才读了几本经书，难道就非要效仿书中的权贵，以厌弃功名利禄之姿来标榜自己吗？”李斯道，“我李某可愧天，愧地，愧他人，却独独不愿愧自己。”

　　韩非抿了口茶，摇头道：“你还真是......”

　　李斯看着他，忽而问：“你还记得我当年讲起茅房里的老鼠[2]吗？”

　　“既是师弟讲的，”韩非搁了杯子，“自然忘不了。鼠生于粮仓则硕，处于厕中则瘦，是不是？”

　　李斯默默地说：“而我，就是那厕中之鼠。”

　　韩非一撩眼皮，不同于苍白的肤色，他的一双眼睛极亮，即便在这昏暗的室内，也依旧不减精芒：“师弟如此大才，何必妄自菲薄？”

　　“拜入师门之前，我本是楚国上蔡的一届平民，”李斯说，“在学堂的日子，老师常说‘物禁大盛’，讲过犹不及那套避世的道理，我那时不以为然。”

　　“可如今，我身居高位，儿子迎娶秦国公主，女儿许配王族子弟，然而每每午夜梦回，恍惚间却总是记起当年老师的那番话。《周易》里讲，亢龙，应思悔，毕竟登凌绝顶后的下一步，就是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李斯等了片刻，却不见韩非接话，才要开说点什么，却听韩非说：“这就是你留我到现在的原因？”

　　“十二年前在新郑，”李斯追忆般说，“你曾为我指过一条路，让我追随当今圣上。如今......”

　　“确实，”韩非的眉梢动了一下，出言打断了他，“但当年在秦国的囹圄之中，我已为你指过第二条路。不过眼下看来，你似乎是不太赞许。”

　　“我并没有怀疑过你的判断，”李斯说，“否则，你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韩非：“你这是在威胁我？”

　　“这乱世中，并不是谁都有能力在各地找出一个十年不化的冰窖来存放你的‘尸身’，”李斯说，“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不消我做什么，你也一样会动身去找那流落各地的七只宝盒，而我届时只要坐收渔利，不是吗？”

　　“苍龙七宿，”韩非说，“这么多年过去，原来你还惦记着它。”

　　“一个忠告，”李斯说，“如今的天下，昔日王子皇孙遍布民间，流离的不只血统，还有当年王族那些不为外人道的秘密，知晓并渴望这四个字的人原比你想象的多。”

　　韩非笑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斯的眼皮一跳，心中隐约浮上了某种不好的预感，就见韩非揭开右手的衣袖，只见一条青紫色的血线自肘弯一路延伸出来，直至小臂的中部，凸起的经络和他白皙的肤色映衬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只一瞬，韩非继而将手袖重新放下，一边问：“是想试试我究竟能不能在这毒咒彻底发作之前解开这个古老的秘密？”

　　李斯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按照当初的约定，他知道韩非会在一纪后荧惑守心发生的那日“还魂”。月初的时候护国法师月神曾于上书房中指出过这一点，他心中计较，早些时日派人将木棺移出冰窖解冻，期间留了心眼，亲自检查过韩非的右臂，然而当时那上面干干净净，哪有半点当年咒发时的可怖模样？

　　“死而复生，”韩非冷声道，“师弟你好糊涂，世上怎么会真有这等好事？”

　　李斯定了定神，知道对方说话真真假假的本事，并没有全信，自若道：“这些年里，中此咒而死的王族弟子并不只你一人，师兄你既不是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却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韩非一偏头，表情是十二分的纯良无辜：“什么问题？”

　　“既然多说无益，”李斯皱了皱眉，径直道，“想来师兄也不愿终日在寒府上蹉跎时日，启程时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朝院里管事的开口，我们多年同门一场，临别赠礼，斯自不当辞。”

　　“这是要逐......”韩非一垂眼，忽然看见小几靠他的一侧，恰被他手腕挡住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点细细的灰末，将军府里仆役众多，每日打扫除尘必不可免，何来的这点灰末？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点灰尘，嘴角展到一半的笑容忽而止住了，凝成了一个古怪的神色，一时间，竟生生忘了刚才究竟想要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外间忽而有人叩门道：“大人，中车府赵大人求见。”

　　李斯起身回望了韩非一眼：“师兄，你我后会有期。”

　　说罢，一理衣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去。

　　韩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幕之中，这才站起身，面对空无一人的书房，忽而开口道：“不知梁上是哪位君子，主人都走了，还不下来现个身吗？”

　　他这话说的轻松客气，然而垂在广袖下的双手竟已然出了一层薄汗，宽敞的书房里一派寂静，一时间，几乎能听得见他胸腔中渐急的心跳。

　　从前在新郑的日子里，卫庄常于夜间找他，时间不见得回回凑得正好，有时他正于家中会客，又或是去要员府邸私访，然而无论哪一次，他都能知道对方的到来。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耳力超群，或是洞察过人，只因为每一次，卫庄都会故意给他留点不起眼的信号，或是腕边的浮灰，或是袍角的木屑，无需多想，他就知道对方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案头的烛焰跃动了一下，韩非的心跳快得厉害，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只觉得眼前忽有虚影一晃，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已落到了他的跟前。

　　夜风忽又鼓起，将窗畔的纱帘吹得呼啦作响，来人着了一袭墨色的夜行衣，面容匿于兜帽的阴影里，看不分明。韩非失了魂一般看着眼前人，双唇略微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竟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说辞。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方才同李斯谈话里一番伶牙俐齿像是全无了用武之地，此刻他怔怔地盯着来人，忽而觉得一切颠来倒去，又回到了当年，他们还在紫兰轩的日子里。

　　那可当真是好时候。

　　对方见他默然不语，也没说点什么，缓缓摘下了兜帽：“好久不见了，韩非。”

　　韩非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银发男人，对方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他们二人并非一别数载，而是昨夜方才结束了一场长谈。

　　说来也怪，他于一日前的夜半在此地转醒，见过府内的若干家仆，还有此间的主人，据称如今已官拜相国的李斯，饭点用膳，入夜就寝，一路按部就班，就像是中间那逝去的十几个年头本就如大梦一场，虚幻得不值一提。

　　可直到此刻，他再次见到对方，那些他逃避般未曾回首忽然如野草般在心头肆意地疯长起来，似是往日的一点一滴都悉数呈现在他的眼前。

　　韩非轻咬了一下舌尖，将那些繁杂的心绪强压下去，麻痹般的舌头终于再次起了作用：“卫庄.....兄，”他念出了这个阔别已久的名字，心尖都像是连带着哆嗦了一下，顿了顿才将后头的半句补上，“别来无恙？”

　　与此同时，李斯走出西楼，见赵高正候在正门入口处的广场内，他的视线掠过赵高身后一干扮相各异的剑客，缓声道：“赵大人深夜造访寒府，不知所为何事？”

　　赵高朝他拱手一礼，低眉道：“奴才们办事不力，让逆贼们夜潜了将军府，让大人受惊了。”

　　“此事方才已有卫兵通报，”李斯蹙眉道，“别的姑且不论，如若此次惊扰公子，你们可想过后果如何？”

　　“大人教训得是，”赵高应了，他的嗓音细而尖，不似寻常男子，在这寂静的春夜里听起来，说不出的突兀，“这几位不中用的奴才们我已经重重罚了，至于千机楼内失窃的铜盘，奴才已安排了人手追查此事。”

　　“对潜入者的身份，”李斯道，“你们可有头绪？”

　　赵高：“千机楼内机关莫测，若想从中全身而退，莫约还需得倚仗墨家的机关秘术。”

　　李斯思量着，略一点头：“我知道了。”

　　赵高忽而抬起头：“大人，属下还有一事。”

　　李斯挑眉：“什么？”

　　“属下的这帮奴才们虽不成器，各自姑且还算有所长处，”赵高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六剑奴，“刚才我等途径西楼外侧的围墙，其中的一人似是在院中闻到了人血的气味。”

　　李斯喃喃道：“血腥味？”

　　赵高：“不知大人府中可有伤患？”

　　“你的意思是，”李斯略一眯眼，“将军府今夜可能会有刺客？”

　　“如今府中千机铜盘失窃，”赵高仍维持着施礼的动作，“奴才也只是小心为上，眼下若准属下一探西楼，或许会有所收获，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李斯站在楼前的台阶上，负手俯视了台下行礼的男人片刻：“那便有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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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2]：详见《史记·李斯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