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隔地月距离的十五分之一》刘景文

7、平行 看来昨

　　看来昨天范朝晟被怒火中烧的夏曜宇教训过。今天只偶尔扯点话，和昨天加特林似的嘴炮对比起来，简直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噤若寒蝉。
　　连各个老师都注意到了这种巨大的改变。英语老师笑着问范朝晟“areyouill”，范朝晟本来机械性地回答“iamfine,thankyou.”后知后觉问题不一样了，把“andyou”改成“Andareyouill”班里同学笑死了，英语老师装出面目狰狞的样子说他欠揍，下课办公室见。
　　英语老师姓姜，名萍，至少五十几岁了。由于长年吃药再加上爱吃甜，心宽体胖，身材高大。本来她因为身体不好要申请提前退休，但由于教学水平高，送走的重点班更是一届又一届，经验丰富，算得上是一中元老级教师，所以校长硬要她留下来，说教完这届就退休。姜萍就在办公室打趣:“这个王校啊，教完一届还有一届，学生是看不到头咯！欺负老人家呢！”
　　姜萍虽然人五十多了，心还很活泼，性子直来直去。她家境相当富裕，父母是政府工作人员，现在退休了身体健康；独生女在澳洲读研；老公是一中政教处主任。她的人生其实非常成功，校长见她也是尊敬客气的，每年的重点班都放心交给她。今年她任9、10班英语老师，同时也是十班班主任。她自己对工作也实在负责，对犯错的学生惩罚狠，真发起脾气没人敢喘大气，大家都怕她。但她实际上心很软，做人也好，只是现在这帮初一学生还没发觉罢了。
　　反正范朝晟现在惹了姜萍，他是愁死了。下了课他一脸壮烈地和同学告别，说给老姜送人头去了。他们叫姜萍“老姜”，因为“姜还是老的辣”。而姜萍何止是辣，她能把人活活呛死。
　　下节课铃响时，范朝晟垂头丧气地回来。他和数学老师一起进了门。数学老师咯咯地笑道:“你怎么又惹到姜老师了？”
　　数学老师姓陈，叫陈裙。她和她的名字一样充满女性色彩。由于保养得当，儿子都上大学了，她却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陈裙像小姑娘一样爱美，留着齐眉刘海，上课松松地挽一个髻，让脑后头发披下来。她的头发黑黑亮亮，像绸缎似的反光。不少同学看见她办公桌上有面大镜子，如果发现白头发，她就用镊子拔了。所以称呼她“老陈”不太合适，女生们最开始叫她“裙姐”，后来全班都这么叫了。裙姐脾气好，听到你当面这么叫她，她也不生气。
　　陈裙和姜萍这么性格迥异的两人，关系好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们经常一起“抛弃老公”，留在学校批作业到很晚，有时还手拉手去一中篮球场转几圈。现在范朝晟惹到了姜萍，陈裙就开了他一句玩笑。
　　范朝晟发现找到了活路，立刻装哭:“裙姐，求你了。你和姜老师说下，放过我吧，呜呜呜。”
　　班里同学又开始笑，裙姐也笑了:“姜老师你还不知道啊。没人能让她放人！这样，你把这题做对了，我就帮你求个情。”
　　“哎！没问题！没问题！”范朝晟数学好，看了一会就会做了，他到黑板上把题目解了出来。陈裙点了点头，说他做对了。范朝晟立刻回血，活蹦乱跳起来。
　　数学课结束，大课间的音乐准时响起。大家到走廊上排起队列准备出操，课代表在这个时候要把作业送到办公室。
　　谢星泽收英语作业。由于姜萍的作业多，英语作业总是最难收齐，他应该是最后一个送去的课代表了。走到办公室门前，他刚打算敲门进去，就听见裙姐特有的细嗓音:“……什么？那么高的成绩？老李你运气真好啊！”
　　姜萍的声音响起:“对啊，好的都给他捡去了，你改天要请吃饭啊！”
　　李林伟回答:“请！一定请！不过他们成绩放在区里也是数一数二，为什么要来一中。上最好的私立不是绰绰有余？”
　　陈裙说:“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有好的捡去你还不高兴，或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星泽心里一沉，突然模糊地明白了他们在讲什么。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觉得这时候进去不合时宜。然后他感觉撞到了人，一回头，看见捧着一堆科学作业的夏曜宇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
　　“啊，你，你还在啊。我以为只有我一个没收齐了。”谢星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瞠目结舌在原地——刚刚的对话他听到多少了？
　　老师们听到外面的动静，打开门:“你们两个怎么还没有下去？我还以为作业都交完了，好了，你俩快下去吧。待会出操来不及了。”
　　两个人点头说好，然后沉默着一起下了楼梯。谢星泽不知道夏曜宇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仔细想想老师的话，他陷入疑惑。一中虽然是最好的公立学校，但跟最好的私立中学花园中学比还是不够看。当初他就被花园中学打过电话，更不要说第一的夏曜宇了。他没有去是因为……可夏曜宇为什么不去？想着想着，他们已经遇到队列。于是各自跃入人海。
　　从谢星泽见到夏曜宇的第一次起，就明白他们的人生轨迹应该是迥然不同的。没有清晰的原因，只是隐约的直觉。那为什么？不同轨迹里的另一个人，也会做出了和他相同的选择？想去问，想去了解，又想到自己，如果夏曜宇来问他，他会愿意说吗？啊，真烦，如果当初没听到那段话就好了。
　　谢星泽还没预料到，那段话使他们平行的人生轨迹，出现了第一个相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