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融冰》十一臧

9、拜礼

　　翌日，吃过午膳，浣月便开始给李景云梳洗，换上了之前送到司衣坊清理的百蝶剑袖和翻金黑袍，因为未及冠所以浣月只是将李景云密如瀑布的倔犟黑丝在脑后扎成一束髻，再用镶嵌了金丝的束发带松松绕了一圈垂下了两条不羁的流苏。
　　吉时一到，东西厢房在嬷嬷的呼喊下同时开了门，顾着李景云的怪癖，院里除了一个嬷嬷和两个卫兵就是两家自备的贴身服侍了。李景云跨出门槛，一道徒有外表没有温度的阳光就洒在了他身上，给他额前的碎发渡了一层金，意外的让白的发青的薄唇有了病态的诱人。虽说他身形单薄，竟也能撑起这一身略显沉稳霸气的衣服配饰。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对面官渡口送来的质子，那人长着一双自然含笑的桃花眼，束着高高的马尾，鬓边垂着两条极富青春调皮的龙须，额头还围着一根两指宽的浅绿暗竹纹抹额，微启的唇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着一身翠绿云纹绉纱袍外罩雪白兔毛大氅。两人视线仅短暂一碰，那人就咧开嘴冲李景云笑，两颗尖尖的虎牙毫不顾忌的露了出来，两边的酒窝盛满了暖阳，让人一看便心生爱怜。李景云礼节性的点头，就跟着嬷嬷走下台阶，对面那少年一见更加欢喜，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跟在李景云身后喊着：“大哥哥模样长的真好！我叫代子麟，今年满十有四了，哥哥唤我麟儿便好，哥哥叫什么呀！”说着他们已经走到朱红的大门前，两个卫兵推开门，一股窒息感迅速向李景云袭来——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以及黑压压好几队护卫，李景云身形一晃，跟在婢女队伍的浣月便心道：不好！眼看李景云用手捂着胸口放慢了脚步，膝盖逐渐软了下去，突然一只手从李景云背后伸出来，托住了李景云的腰。
　　“大哥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一颗古灵精怪的脑袋从李景云手臂旁蹭出来，满眼关切的望着李景云。
　　“我没事，多谢。”李景云轻靠着代子麟强压下内心恐惧，“大哥哥跟麟儿客气什么！”李景云看着身旁的小人感叹官渡口的代家也是心狠，这么小这么惹人爱的孩子也舍得往外送，不由对着麟儿一笑：“我比你大两岁，我叫李景云。”“那麟儿就认你做哥哥了！云哥哥说好不好！”
　　“好。”
　　上了马车，不出两刻就到了政事堂。代子麟一下车便急着找他的云哥哥，却被嬷嬷“抓”进了一旁的偏殿为拜礼做准备。
　　进了偏殿，嬷嬷早已备好热汤，浣月仪式性的给李景云净了手，又整理了仪容，浣月小声道：“一会拜礼，文武百官加上护卫须得五六十号人，公子坚持一下，千万不能停，这是梁邱人的忌讳，实在难受就走慢点。”
　　李景云拢开眼前的碎发，低声：“嗯。”
　　随着门外紧密的鼓点声，偏殿的两道门应声二开，李景云和代子麟踏着鼓点，向赤水桥走去。
　　一袭黑袍和一身翠竹纱，两颗无邪的心却带着两家的鬼胎，走向虎视眈眈。
　　过了赤水桥，就是平常文武百官等待朝会的广场，今天广场上列满了着盔甲持环刀的护卫，李景云缓缓走着，尽量调节着自己的呼吸，不去看两边排列着的人。瑟瑟寒风中，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靠近政事堂主殿，李景云就只听到心在胸腔内砰跳着，仿若与空白的脑子形成了共鸣一样。他傀儡般按着礼官的指示，上半身稍倾，两手抱掌前推，端声：“燕山府李景云拜梁邱城城主”。待他报完，代子麟也仿照着他：“官渡口代子麟拜梁邱城城主。”
　　殿上的人跪坐着，靠着精雕铁棱木凭几，一件暗紫卷云纹外袍随意的洒在身后的蜀褥上，头发高高盘起，再用仅有一颗圆润珍珠的素簪固定着镂空金冠。整个人看起来不威自怒中又带着一点勾人的魅惑。
　　李景云只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便对上了那人的脸，然后就看那人大袖一甩，手掌小幅度一挥，一个宦官模样的人便上前一步，抖开手里的卷轴，念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先祖浴血，安宁万世，今亦当灸艾分痛、长枕大衾、同盘而食。梁邱城城主邴清和特奉托燕山府李景云为左少卿，官渡口代子麟为右少卿。兹日布告梁邱，咸使闻之。建始三十四年。” 然后旁边两个婢女低着头奉上了两人的官印，再引了两人入座。随后是柴桑城的特使过赤水进主殿，奉上柴桑今年的粮草清单。
　　邴清和在高位坐着，面上一副仔细聆听柴桑特使上报清单的样子，但他自己知道，自李景云过了赤水桥往主殿来，他便似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酒香混着铁锈般的腥味，刚刚两人的一瞥，更是让他想起了那人在他耳边虚弱又似撒娇般的喘息，喉结不自主又上下滑动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