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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阮双 ...

  •   阮双鱼很惆怅。
      她的肉身虽然活过来了,并且除了胃有点沉之外再没什么感觉,但当她看到一片缟素的阮府后,便开始头疼。
      实在太吵了。
      阮老头儿嚎得颤巍巍,阮铭高哭得悲切切,全府上下的老妈子丫鬟小厮没一个笑脸,包括阮老头儿养得那些鸡鸟马驴骡狗,也叫得走戏腔般格外悠长。
      当她风风火火地闯进灵堂,一挥袖子,打算好汉做事好汉当,豪迈地承认是自己杀了阮夫人时,阮老头儿边擦着老了二十年的脸边递给她一件麻衣,阮铭高边揩着肿如红桃的眼边拿给她一炷香。
      阮双鱼有生以来第一次怂了,要不是转世匣被她吞了,肯定立时将这世间扭转。
      还好,时间万物,周而复始,转世匣总会出来的。
      当天晚上,月朗星稀,微风习习。
      阮双鱼拖着酥麻如蚁爬的腿从厕室里出来时,那枚该死的细长银刀又朝她钉了过来。阮双鱼都认命了,真的,她已经闭上眼开始等死了。
      结果除了一声器物落地的声音,什么也没发生,她的那颗心依旧在胸腔子里跳得欢快。
      她将地上的银刀小心收起来后,便继续抖着腿回房睡觉了。
      一夜无梦。
      那只云锦珍珠鸡尖着嗓子叫过三遍后,阮双鱼才从榻上爬起来,睡眼朦胧地正打算去如厕,继续完成昨天未完成的大计,走到门口时眼风扫了一眼窗边,瞌睡虫瞬间撤得干干净净。
      穿着灰袍的浣生端端正正地坐在藤椅上瞧着她,毛茸茸的大圆脸五官摆得非常严肃。
      怕,阮双鱼是不怕的,毕竟现在她刀枪不入,但也不能拿浣生如何。
      那夜她吞了转世匣后,对纠缠不休的浣生起了杀心。仅仅是起杀心,她全身心肝脾肺肾就开始疼,直到她意识到之后彻底放弃这个念头,才恢复如常。
      于是她一路披星戴月脚不沾地,将浣生送到了三十里地外一家收养各类禽兽的园子。
      没想到这弱货这么快就能赶回来,而且气质还变得沉稳了。
      古人诚不欺我,败北,果然可让人成长,也能使禽兽成熟。
      浣生很庄重地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阮双鱼翻了个白眼,拉开门赶去如厕了。那夜他还恨不得用眼神剜开她肚子,把他的命根子掏出来,这过上一天一夜就想开了?她不信。
      她扶着门骂着娘出来时,一眼便看见脱了袍子露出一身灰毛的浣生,正摇着短尾巴被阮老头儿摸头。
      阮老头儿的脸蛋子已经下垂得十分厉害,堪与隔壁府里那只沙皮狗媲美,看着他这副样子阮双鱼心里十分堵塞。
      她十四岁那年被人追杀时曾路过一家青楼,在房上与人缠斗弄塌半个楼顶,便又在房内战了半晌,那会还老当益壮的阮老头儿恰好在那家青楼里风流。看到她之后便开始左一声我是你爹右一声乖女,喊得她直骂老畜牲,凭空占人便宜。
      在五十几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阮老头儿,冲过来为她挡下一柄红镰,面如白纸地倒在她脚下后,她便认下了这个送上门来的便宜爹爹。
      从此,自小就开始流浪的双鱼便有了姓氏。
      正摸着浣生脑袋的阮老头儿见她出来,一脸关切地迎上来:“乖女你没事吧,脸色怎这样白啊?腿怎抖成这样啊?要不要请大夫来扎两针通通啊?这几日真是苦了你了。”
      说着说着泪珠子又开始簌簌往下滚,他连忙拾起白森森的袖子朝脸上擦。
      阮双鱼觉得她的心要堵成块石头了。
      就在她四处打量着周围有没有什么尖锐物件能利索点剖开肚子时,终于瞧见了在阮老头儿身后拼命扭着毛身子晃着大圆脸试图吸引她注意的浣生。
      阮老头儿也顺着她的视线回首看过去,浣生立刻狗模狗样地趴在地上吐舌头。阮老头儿回过头来对她绽开一个比刚才还像哭的笑脸,夸了几句这头灰狐长得真肥实真乖之类的话就匆匆走了。
      阮双鱼在阮老头儿远去的嚎啕声中将浣生拖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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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生伸出只翘起一根尖指甲的爪子打断了阮双鱼的话。
      毛绒绒黑圈里的两粒乌眼珠耀耀泛着光:“转世匣不是说取就能取的,如果像你说得这般剜出来即可,我早就动手了。”
      说完又赶紧补充了句话以堵住阮双鱼要反驳的意图:“那是我生下来便带着的东西,自然了解。”
      阮双鱼安静了下来。
      当浣生终于忍不住打破这一人一兽相对发呆的场面时,已是艳阳居中的晌午时分,而当阮铭高端着热饭热菜走到门口时,浣生正讲到 “木已成舟,她本来也是要杀你,所以你杀了她也不为过。”
      门外哐啷啷响成一片。
      浣生忙缩在椅子上装狗,阮双鱼忙跑过去开门。
      下方是零零碎碎一地腾腾冒热气的碎瓷白米青菜棕肉,中间是正往下滴着汤水并快速红肿起来的油亮双手,上面是张唯有两眼饱满红润的苍白瘦脸。
      阮双鱼僵在原地,耷垂着眼盯着那滩使她愧疚最轻的零碎,等着那句我恨你,或者我要杀了你。
      一直等到那双沾着黄纸的麻鞋在她眼前互相搅绊着离开,穿堂风吹散地上零碎的最后一点热气,她都没有听到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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