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酾酒》越九思

9、故旧

　　对外称思念妹妹太过伤心抱病其实暗搓搓出来走访的摄政王殿下到小农庄的时候，天光比刚出揽竹时亮了不少，已经是农户们开始劳作的时候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一个家生子。两人穿过阡陌纵横的田陇，向村口的老大娘打听了一遭，才知道那位夫人和他的丈夫昨夜被人接走了，还没回来。
　　那位故旧之人在叠云边疆之战中丢了一条腿，搬出了揽竹，回到了他的家乡仙鸣——介于瑶州和汴州之间的一个小村庄。
　　"被接走了"盛广泽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他能被谁接走了？"
　　他查到了当年参与战役的人员名单，兵士死了大半，上面毫发无伤的近乎于无，无大碍的——胳膊腿都在的没有离开军队，但都被悄无声息地从要紧的岗位上挪了下来，被派去做了些无关紧要的后勤工作，盛家的亲将更是一个也没剩死了个干净。
　　作为戚琴瑟的旧识，她儿时邻家的这位大哥本来也是留不得，但当时据说他全身溃烂高烧不退，腿又丢了一条，这惨状带回揽竹时竟然还没死正巧让正能量最充沛的那几个大臣看见了，上去问候时他还拽着人家大臣的手奄奄一息地要回家，感动的那几个大臣一把鼻涕一把泪，第二天上朝议事是就给提了出来，要太医院治好了给放回仙鸣。
　　帝君:我能怎么办？？
　　只能放邻家大哥出了揽竹回仙鸣，中途被盛云舒仅剩的一些人截住演了出假死，人还是送回了仙鸣，就是在揽竹那，这个人已经没了。
　　既然在揽竹帝君那这个人已经没了，那已无亲信在世的他能被谁接走呢
　　盛广泽那两日浑噩，听说家母的故交死了还后悔了好一阵，直到在盛云舒去世后在她的檀木盒子里翻出来个夹层，里面有一封信。
　　信上三个大字:嚯嚯嚯。后面还画了个她小时候画过的娘的头像，画了个楼。
　　后面缀了一行:兄长莫要太过优柔，爱我要说呦～
　　当时含着一口茶的盛广泽乍一看，差点没让自己这素来娴静的妹妹惊得把茶喷出来。
　　但他又不傻，很快看出来嚯通活，两个小画指的是邻家大哥，后面缀的一行小字只看后半句，还不要标点。
　　盛云舒比盛广泽果决的多，盛广泽在看到信件后经常想，如果盛云舒没被困在深宫，如果她是男儿，自己的位置本应该让给她。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盛云舒比他想的要果敢是多，用自己的死孤注一掷地给他打下了一剂猛药，逼他去要盛家被吞掉的人命。
　　不论是谁吞掉的。

　　"被接走了……"盛广泽紧紧皱着眉，问道:"您能想起来，接走他的人长什么样，是什么时辰接走的吗？"
　　老大娘没搭话，上下打量了盛广泽几下，见来着衣着普通气度却不凡，反问道:"你们是谁，找他什么事？"
　　"啊，家母是季先生的旧识。"盛广泽微微颔首，"此行是奉家母之命来看望。"
　　老大娘点点头，道:"什么时候接走的我也不大晓得，更夫也不是时刻都在不是大约也就在昨日一早吧，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过来带他走，他还挺顺从的，好像认识他们的样子。"
　　盛广泽拧着眉，点点头，道了几句谢，两人转身离开。
　　家生子叫云致，打小就服侍在盛广泽身边，见此情状问道:"接走了季先生？王爷，莫不是揽竹知道了季先生还没死？"
　　盛广泽摇摇头，"这事要是传到帝君耳朵里，他肯定知道要么就是云舒干的要么就是我干的，反正和盛家脱不了关系。依他，早就把我叫到宫里喝茶了。"
　　"那会不会是，夫人的母家？"
　　盛广泽还是摇摇头，"戚家巴不得他早点死。"他停住，叹了一口气，"若不是母亲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护着，他早被戚家弄死了。"
　　"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人，九死一生活过来的，接他人中没有他认识的，他会乖乖跟着走？"

　　含章殿小了点，但光线不错，窗外就是那片荷塘——虽然说白纸糊的窗子看不到外面，但楚璟瑜想，当荷花盛放的时节，屋内能看见窗子上朦胧的粉影，也是好的。
　　楚璟瑜正坐在窗下捧着茶盏晒太阳，盘算着挪过来个小榻在窗下，呆着能舒服些。
　　好吧，说干就干。
　　楚璟瑜卷起袖子，刚把窗下的椅子挪出来一点，殿外就响起了拍门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把椅子挪回去，复又坐了下来，喊了一声:"进来吧。"
　　是领他到含章殿的那个小婢女，还扎着两条麻花辫。这回她没有低头，而是直视这楚璟瑜，眉眼好像是有些不同了。
　　她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滚下来两行热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个头磕在地上道:"殿下。"
　　楚璟瑜受了她这一礼，但微微偏过头，垂下眼，沉默了一会道:"快起来吧，元瑶。"
　　她扎着和原来那小婢女一样的麻花辫，脸也有七八分相似，但周身气韵却和她那表妹全然不同。面前的姑娘沉静有礼，但面对着楚璟瑜却分外激动，刚擦拭掉的眼泪转眼又滚了一行下来，问到:"怎么是您？怎么会是您？这里太危险了，而且我一直以为会是长公主殿下……"
　　楚璟瑜递给她一块帕子，无力地笑道:"雀枝还养在宁州，怎么能来？"
　　"但不是说……"
　　楚璟瑜摆了摆手，终止了她的疑问。元瑶也十分听话，闭上了嘴。
　　楚璟瑜低头喝了两口茶，又问道:"你换你表妹出来，其余人没发觉吧"
　　元瑶答道:"您放心，都安排好了，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楚璟瑜复又叹了口气，很疲惫一样捏了捏眉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元瑶看了一眼道:"是摄政王回来了。"
　　楚璟瑜全然没有惊讶的样子，即使盛广泽这次出行是避着所有人进行的。他点了点头，两人很有默契地静静听了一会，一直没有等到盛广泽的脚步声，知道他是从另一条路回端凝堂了，楚璟瑜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仙鸣的那件事办妥了吗？人都转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