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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亚]Renter(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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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得到风的声音。
视线被牙白色夺取,满目都是随风凋零散开的荻花,远方似乎还有什么,可是却又隐隐约约地说不清。除去闻得到空气中混杂的泥土的清香之外,剩下的只有散在空中的荻花的绒毛带给鼻腔的不适。
能够清楚地记得前不久樱花凋谢的场景,明明还是春季,但是眼前的凄凉的秋色又无从解释。荻花最初的紫色早已被白色洗净,他开始听见沉闷的雷声,心情也同四周一起变得压抑。
大雨即将来临。
“真是讨厌的感觉。”即使开始察觉到是梦境却有少许的偏执的不想醒来,不想思考。就这么继续下去也好。这么想着的同时他又能听清了另一种声音,不知是谁,但是却是温柔着温柔得能让人陷下去的声音。
模糊的景象渐渐的变得清晰,感官也逐渐地开始恢复,睁开眼就是一片黑暗。大概因为睡眠被打断的缘故,奈斯在一开始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这种心情在一瞬间之后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他总是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偏执,但是他最近心情还是挺好的。店长告诉他有一位译者在寻找同租者。
这些不重要,一位年轻的译者,而且还是美人。仅凭这,他便是欣喜的。
他早在幼年的时候便成为留洋学生,虽说是养子,但是橘家还是很待见他的。也正是如此,他在想法以及各个方面与同龄人相比超前许多。回横滨之后,他去学习院呆了一段时间,不过很快便休学了。
就算这么说,奈斯身边仍然有许多朋友。无论是留学长期的朝夕相处,还是在学习院那样短暂的时间,甚至是在咖啡店中的萍水相逢。
换句话就是——他的人脉相当之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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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空气带着少许凉意,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起得这么早了。街道还未被唤醒,一律都被赋予了灰蓝的清冷。鞋子和地面摩擦出好听的响声,眼睛能看到前方的远山。电车的玻璃窗上还留有一层薄霜,他提了提领口,然后将双手插在口袋里以此来确保温暖。
只有他的大脑是活跃的,他反复的构想着住那位译者的轮廓,向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走去。
到达目的地所花时间不算太长,不管怎么说,路程还是要比想象中的近。
奈斯还是稍微吃了一惊的,他虽然有想到可能会是稍微大一点的宅子,而且这里远没有橘家府邸阔气。这里更为雅致、秀气,话是这么讲,可是再怎么说这个地方都不太符合奈斯自己本人的形象。
与其呆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不如回咖啡店,在说这里也是店长介绍给他的。我还是继续保持原来就好。他这么想着的同时就转过身去了,几乎已经准备迈开第一步。
可是后方传来了轻微的开门的声音。
他感觉得到那个人是笑着提出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的邀请,该死的,就是这个声音。令人听过之后想要去追寻主人的声音,就是这个狡猾的人啊。
真像女孩子呢,不愧被称为美人。
原来是男性啊。
柔软着的素色衬衫上看见纽扣扣至第二颗,隐约能看见锁骨。之后是有少许由于受冻变得微红的脖颈,严谨的修剪整齐的双鬓,而最后——
从紫罗兰到丁香,愿以翠雀花相许。
他自然也就是求必应。
“明明樱花都已经凋谢了,早晨却还是那么冷呢。”
初次见面却有许久不见的老友一样的语气,瓷器相互碰出清脆,他边说着便将咖啡端到奈斯面前。牛奶和方糖摆放在旁边,轻声一句——请慢用。
“毕竟现在是倒春寒的时期嘛。”微啜一口咖啡,开始有些烫的苦涩最后从腹部散发出温暖。香醇也暖身,是一杯好咖啡,不过奈斯还是觉得多少不对他的胃。
亚特继续从橱柜中拿了一些糕点出来,再给自己泡了杯红茶。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说起了话。
他翻译的书类主要是文学作品,极少部分是带有些民主色彩的理论性文章,不过后者才是生活开支的主要来源,这些的工作基本是由一家出版社的熟人提供…喜欢红茶、甜点。
像这样,过了不久两个人就渐渐聊开了,奈斯本来也就是自来熟的性格,两个人性情也算是合得来。不过从头到尾,亚特没有都提到合租的事情。这点两人倒是心知肚明默契的谁也不去提就是了。
“所以佐藤君现在离开了学习院?”
“算是,说了叫奈斯就可以了。”对于亚特这样的行为,奈斯多少都有些无奈,不过最后也都是笑着带过去。
亚特顿了顿随即便做出了:抱歉,不过你也没在意。这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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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里种了几株樱花,若在更早的时候来这里看,可以从月见台看见相当美丽的风景。
亚特稍微待奈斯参观了一下宅子,再怎么说,最初他原是想要找人合租的。不过奈斯既然无意,这件事他也就便打算算了。
“接下来只剩下书房了。”
“是吗。”在奈斯的话音结束那一瞬间,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状况。随着书房的门被打开,话题似乎有了继续的现象。
书房以欧式格局为主,要说和整体建筑风格不搭是一定的。可是实际在整个人待在里面之后感觉又会不一样,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生活的气息。亚特这个人,绝对把这个当做居住房间来使用。奈斯的直觉告诉他。
“如果有什么喜欢的书可以拿去看,虽然这么说,尽是你看过的书吧。”亚特叹了口气,多少责备了一下自己的学识尚浅。和以前留学时相似的自卑感有些泛出来的迹象,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羡慕着奈斯所拥有的才华。
奈斯随手从书柜中抽出了一本书,然后就开始翻阅。虽说是随意的应了亚特一声,但是过了一会就望向了亚特。察觉到亚特打算开始工作,他也就找了个地方随意坐在地上翻了翻书。
走马观花。
“我说,亚特。我们要不要出去走走。”
被询问的人明显的吃了一惊,连手中的钢笔都没有握住。失态过于明显,看吧,金属和木地板来了一次亲密接触。亚特皱了皱眉头,俯身捡起被摔得有些可怜的钢笔。迟疑了片刻,不过还是回答了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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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寻求比较宁静的散步路线,他向奈斯提出临近后山一带出发的提议。
出门的时候亚特换了一身黑色的和服,木屐在青石板上踏出轻缓有序的空响。奈斯选择走在他的左后方,四顾环视着周围的风景,心不在焉。
“是谁提出来的散步的?”亚特回过头去,嘴角勾出弧度,微眯起宝石般的眼睛,瞳孔清楚地映出那个人松懈着的样子。嘴里还不忘带着一丝责怪口气,不过这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
等到奈斯回过神来的时候,亚特仍旧在持续自己的步调。他毫不在意的道了道歉,盯着亚特的背影。
再一次的出了神。
和在宅中不同,宽大的和服把亚特包住,他从斜后方只能稍微看见亚特的侧颜。
和今早的梦多少有些相似。
他想。
在后山一带的落户人家有些稀少,但也算是形成了村落。低矮相互交错的房子之间的公告牌上糊着写着什么重要事情的告示,灰白色的墙面还有黛蓝的砖瓦,路旁三蕊柳的花序和叶子一齐盛开着。
偶尔能看见有些从市场回来的妇女们轻声讨论米价上涨的问题,这个时间点无论在哪里,路上的人基本还是挺少的。后山附近本就是人烟稀少,这个时候还能看见人影也是稀奇了。
“我说亚特啊,你不觉得无聊吗?”奈斯把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向前面的那个人抱怨没有新鲜感。虽说提议者是他,而且奈斯本是觉得亚特情绪比较低落才提出了散步的邀请。结果在最后不甘寂寞的说出无聊的,也是他。
亚特停下了步伐,虽说是初次见面,但是奈斯的性格还是比较好懂的。再说他也只是受约之人,他受到邀请已经很开心了。
那我们就从前面那座桥绕回去吧。
他再一次地回过头去,表情也和之前相似。只是没了责怪,和上一次不同,两个人四目相对。他能清楚看见奈斯湛蓝的瞳中映出的自己的脸庞,距离近的吓人。是的,他停下了。
可是奈斯没有。
“呐,亚特。告诉我你更多的事情吧。”
温热的气息冲击着亚特的脸庞,明明是相隔着数件衣服却仍能感受对方温度的程度。但是依旧相当远,距离的接近只是单纯完美的衬出两个人在心灵上的遥远。
彼此在初见时将绝对的信任交予了对方,只是相处需要时间的磨合。
春天之后依旧有夏天,夏天逝去依旧有秋天,秋天离开依旧有冬天。
如此周而复始。
他们都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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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头来谁都搞不清楚是谁在对岸。清澈的湖水里面什么都有,两边陆地谁也衔接不上。待到荻花被洗净,却仍旧什么也看不清。
盛夏之后的奈斯这么想。
不过他不在意。
亚特是在暴动之后去的英国,听说他在那边有一个学习法律的弟弟,和奈斯同龄。他不太清楚亚特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是他知道亚特租的住宅被房东收回后并且开始招募新的租客了。
那间屋子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根本不需要担心无人居住。
可是奈斯心里依旧不舒服。
他当然是不开心的。
这是过了一段时间的事情,奈斯收到了一串钥匙。紧接着而来的,是一封海外邮件,一封不需要推断就知道寄件人的信件。他不是那种经常能够收到信件的人,偶尔拿到的也全都是橘家无意义的寒暄。真正承载了话语的信件,这算是是第一次。
心中有欣喜渗漏出来,钢笔字和本人一样严谨,话语扎实诚恳。两个人是否从现在可以渐渐靠近,曾经对这种事情不太在意的奈斯,现在似乎开始重视了。
留声机传来枯燥的古典乐,咖啡店里清闲过了头。奈斯打发掉店长的疑问,硬生生的要来了信纸和钢笔。结果踌躇不决迟迟不愿下笔,话题明明可以像流水一样涌出来。最后笔尖和纸摩擦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那边生活开心吗?”
奈斯停下笔之后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面去,打算重新开始却发现自己只抽走了一张,想要划掉又有多少不愿动笔。
最后还是屈服在了自己的性格之下,笔锋一转普通的写下自己的日常。
言语的组织青涩过了头。
他并不是擅长写信的人,再说他也基本上没有很多机会,更何况他并不是那种勤快的看见信就去回的人。
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便就是了。
一开始都是在店里找有空闲的时候写信,后来就转去亚特的书房了。他开始聊起自己的过去,在橘家作为养子的事情。那间书房像是有吸引力一般,待在那里,可以莫名的让人安心下来。自然,奈斯知道这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只是无法挪开视线。
闭上眼,脑海里可以模拟出无数个场景 。橙黄色灯光下戴着单片眼镜书写的样子,左手边有翻阅过无数次早已破旧的词典,书房里充斥着红茶香味。又或是,在月台着袴正坐,身旁放一碟团子、一碗抹茶。
奈斯早已记不清亚特离开多久,可是这里依旧充斥着他生活的气息。
他住在了不适合自己的地方。
接下来就是路旁法国梧桐的叶子掉光,一切被赋予银白。最终新绿又露出,无数反复之后的事情了。信件由一封逐渐摞起,即使是不擅长收拾东西的奈斯,也小心的将那些珍宝放好。
他们相识用了一天,粗略的了解喜好,散步,变得熟悉花掉了一个季节。在骚动要毁掉所有的成果的时候信件再一次的将所有联系起来,通过纸笔度过数个春秋。最后洗净荻花的是墨水,链接两岸的是信纸。
伊人不再在水一方。
再就是后山被枫叶染成一片红,天气逐渐变凉。偶尔能看见从学习院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隔了几条街也有时能听见药房那边传来吵闹声,那是曾经同奈斯一起留过洋的同学。
所有的事情都正常的运转着。
手中被拧干的棉布和木桌摩擦着起了热,离夜晚还有不少时间可是奈斯从刚刚开始就不停的打着哈欠。店长无奈着询问是否需要一杯咖啡的好心立刻就被回绝,这个时间段咖啡店相当的清闲。悬挂在门前的铃铛完全起不到作用。
奈斯也索性放下工作随意抽起了一份报纸开始翻阅,最近的文章似乎又开始有少许的民主成分了。他越发觉得困了,他也并不是觉得民主思潮有什么不好。只是他永远不会关心这种事情而已,因为没有兴趣。
不过他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总会令人觉得是不是会因为过于无聊而死的人。
内心盼望着能够快点听见清脆的铃声。
奈斯每一次都能在金属碰撞的时刻准确的对声音进行反应。
“我想喝杯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