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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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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的一连几天里,班长虎着个脸,队长陪着个笑脸,却很少再搭话。
      或者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尴尬,袁朗自觉地又打起了地铺,平时除了做饭端茶倒水,其他时间倒是安份了许多,就连往日里一起窝在被窝里看八点档时也规矩了不少。
      史今开始疑惑,那个家伙。。。。是不是。。。。后悔了?
      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凡有言语出口前必思量再三看怕有什么疏漏,羞愧和恼怒交替着。他是后悔了吧。还是不能接受那样的事情吧。当时他为什么不拒接?他这算什么,把我看成了什么人!各种各样的念头交替着折磨着他,偏偏就是拉不下脸找袁朗问个清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有天史今下班回家,见袁朗一脸懊丧,坐那儿对着电视吸烟。
      “喂喂,房间里可不许抽烟啊。”
      史今说完了自个儿拿碗盛了饭去对付晚餐。可过了一会儿不见袁朗出来,他心中疑虑,进屋一看,烟是掐了,他叼着个没点燃的烟头继续对着电视唉声叹气。
      史今的心肠软了,去饭厅帮他打了碗饭,又拿筷子夹了些菜,端到他面前。
      “闹什么别扭呀你,瞧瞧,多大了还像个孩子。”
      袁朗瞧了史今一眼,默不作声拿了碗筷,就着对付了几口。
      “我说你呀,有什么心事都放肚子里,那就没意义。有什么事儿不如说出来,咱们一起想个法子。”
      袁朗咽了口饭,说:“刚才秦政委打电话来了,军部的命令到了,让我准备下去师里。”
      史今停住,看着他。
      “唉,也就是那么回事,总不见得把我一大活人撂在那儿,光拿工资不干活吧。”
      史今夹了一小块米饭放到嘴里慢慢嚼着。
      “别担心,没什么事情,”袁朗想了想又说,“调令是之前就写好的,这天早晚要来。”
      史今叹口气,是呀,该来的总会来,“什么职务?”
      “师部参谋长。”
      “哦,很适合你,”他低头扒着碗中的饭粒,“应该说恭喜你高升了。”
      “今。。。。儿。。。我们。。。。”
      他转过身子说:“我去添点饭。”
      这时电话响了。
      袁朗才拿起话筒,就听里面小老虎的声音咋咋呼呼的:“队长,不好了!您家老爷子来了!在您老房子这边发着好大火呢。”
      袁朗一愣,忙说,我马上过来。
      可才出门,又进来了,“今儿,”他说得有些艰涩,“跟我一起去好么?有你在我心安一点。”
      史今一呆,然后笑了,“等我收拾一下。”
      两人匆匆收拾完毕赶到那栋老房子,只见一位老者正挥着拐杖作势要把马小健他们赶出去。
      “爸,怎么了?”袁朗忙上前说,“那我朋友,来帮忙的,不干他们的事。”
      老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找个地方一坐别过脸来生气。
      马小健他们也识相,像这种家事知道不便掺合,打个哈哈,“老爷子,别气坏身子,关于房子这事呀,那就是一场误会。好了现在队长到了,让他亲自给您解释吧。”然后退出去带上门就溜了。
      袁朗上前,小声问:“爸,您怎么自个儿就跑来拉,早点通知也让我来接您。”
      老人“哼”了一声,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说:“我叫你把房子还给人家,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要贪图别人家的东西!”
      史今上前劝说,“老伯,那也是袁大伯自个儿的主意,不关袁队的事情。况且,您和大伯再有矛盾,毕竟还是一家人,大伯想把房子留给侄儿又算什么大不了事儿?”
      老人看了他一眼,唉声长叹,说你是不知道里面的内情,我有实在不能接受这房子的理由,你就不要再问了。
      袁朗长久地注视着父亲,突然灵感一闪,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父亲往日的种种,又想起。。。医院里那位国军士兵。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爸,我们家。。。。是不是。。。。和一位叫周尚文的GM党军官。。。。有什么关系?”
      袁老头一听,大吃一惊,他猛地跳起来,倒退几步,“你是哪里听说这个周尚文的?你,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8
      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袁老爹渐渐平复下来。
      “唉,这件事,”他颓自摇头,“这件事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来,孩子,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于是袁朗扶着父亲找条凳子坐下,又给自己和史今也搬了一条。
      “朗儿呀,你可知道父亲其实不姓袁,咱们祖上是姓周的,那位周尚文周军官,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如果没弄错的话他是你的亲大伯。”
      “你爷爷本来是江南的乡绅,我上头有一个大哥和五个姐姐,都比我大很多。”
      老爹笑笑,“因为我是小老婆生的。你大伯打仗后来失踪了,你爷爷为接续周家香火后来又生的我。”
      “我原来的名字是周尚武,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大哥叫周尚文。”
      “那是。。。”老爹算了算,“59年。那年我12岁,正是四清搞地轰轰烈烈的时候。”
      “咱们家是乡里的大地主,挨清算首当其冲。”
      “你爷爷六十多岁的人了,他们还把他戴上枷锁,贴上大字报去游街。”
      “嗨哟,那个时候闹得哟,”老爷子又叹又笑,“还把咱们家祖坟也刨了。你太爷爷,太太爷爷,太太太爷爷的尸骨被挖出来抛了一地,下葬时带的点什么东西也给抢没了。”
      “你爷爷那么大岁数了,老观念了,哪能接受得了这个呀,于是祖坟被刨的第二天就拿根绳子上了吊了。”
      “你爹我作为地主家的小崽子,资本主义的狗尾巴也被收去‘改造’。”
      “这样又过了几年,国家要开发荒地,号召大家‘上山下乡’。咱们这些出身有问题的,也要被发配到边远蛮荒之地。”
      “那时候正好两辆车,差不多同时出发。一辆就是装我们这些资本家的小崽子,而另一辆,都是那些要下乡的学生,知识青年。”
      “他们要去西南,我们要去西北,一开始走的还是同一条路,结果才走了没两天,两辆车撞上了,翻了。”
      “也就是那么巧,我和一学生滚落到同一个地方,那人当场就死了。”
      “也是鬼使神差,那几年我身子一直不太好,心想真要到了那种冷得鬼都见不到一只的地方,这条小命也交待了。”
      “但如果去云南。。。而且以学生的身份,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于是我换了他的衣服,拿了他的背囊,努力爬了上去。”
      “那时候很乱。说真的,我一直在想着这怎么可能成功呢?怎么能有人认不出我不是袁正良呢?他有家人有同学有朋友,可就那么巧,那车上认识他的那几个都没救起来,结果我就用他的名字顺顺利利到了云南。”
      “其实我一直怕呀,这事情说不清楚。”
      袁朗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表示理解。
      老爷子叹口气又说,“我也想着一直用人家的身份不好,他家人来了迟早要穿帮。”
      “头几年那边外逃得很厉害,许多人吃不了苦就偷渡到东南亚那些小国。说实话,我也曾动过那样的心思。”
      “可那时候我病了,有个村姑,”老爹的脸居然红了一下,“就是你娘,她给我熬药。那药很苦,我咽不下去,她就用窝头沾上几粒砂糖,那么一口苦药一口窝头的喂我。”
      老爹像在回忆一个美梦,“我尝着那砂糖的味道,好甜好甜,然后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我用袁正良的名字在生产队住了下来,恋爱,成家,呵呵,真好。”
      他摇头笑笑,“后来袁家哥哥打听到弟弟被分到这儿了,几次要上门来。我怎么能让他见面呢,一见面就穿帮了。”
      “好在他好像有什么愧疚,不敢闯上门来认亲,后来我打听到,本来该是他这个哥哥来的,结果他硬是不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名额转给了弟弟。”
      “他听说我们那边艰苦,一直很愧疚,千方百计想补偿,我就硬说不原谅他,不想见他,一年又一年这么过去,竟熬到人都化灰了,这个秘密竟还没有被揭穿。”
      “所以孩子,这房子咱真不能要,我用了他弟弟的名儿那么些年,不能把袁家的房产还给拿了。”
      袁朗点头称是,父子俩唏嘘了好长时间。

      9
      清晨,天刚蒙蒙亮,袁朗和史今就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那么,老爷子昨晚走了?”
      “嗯,爸爸说让大伯误会了那么些年,临死也不知道他弟弟其实从没有怨恨过他,心中有愧,所以拜过坟就走了。”
      “那么。。。你。。。”
      “今早11点的火车。”
      沉默无语。
      过了一会儿,史今开口:“那么说,其实你应该叫周朗?”
      “什么周朗周郎的,还关云长呢。”袁朗说,“我还是我,名字无所谓。”
      又停了一会儿,史今问:“11点还早,要不你再歇会儿?”
      袁朗摇头,“快了,马上好了。”
      看着分针指向阿拉伯数字“6”,袁朗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打开蒸笼,把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夹到盘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史今,单腿下跪深情款款:“当年,我娘用一个窝头留住了我爹,所以,史今先生,您能否接受这个馒头并接受为你蒸这个馒头的我呢?”
      史今一下呆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笑着就要接过那盘子。
      袁朗却把盘子稍微侧了一下。
      “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我有过一次不成功的婚姻,那次婚姻失败的原因大部分在我。”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在可以预见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也不会是个好情人。”
      “我可能会不声不响离开好几个月,却不能告诉你我在哪里;也可能在你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不能陪伴在你身边。”
      “如果我们相守,你可能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的大部分时间将独自一个人渡过。”
      “所以我会留下这个馒头,吃或者扔掉由你作决定。”
      “希望你能在考虑明白我以上说的所有以后再考虑这个馒头的归宿。”
      史今静静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很确定,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拿过馒头咬了一口。。。
      好甜。。。。
      那是,
      砂糖的滋味。

      END

      附周尚武(袁正良)年表:

      1944年,周尚文死于仓津岛
      1946年,周父纳一年轻的妾室承继香火
      1947年,周尚武出生
      1959年,抄家,周父死,周尚武送改造
      1963年,上山下乡,遇袁正良,袁死,周冒充其身份;
      1965年,周尚武与村姑恋爱。
      1967年,周与恋爱2年的对象结婚,因为条件艰苦,头2个孩子先后夭折
      1973年,袁姐出生
      1975年,袁朗出生
      2010年,袁正良兄去世,袁朗回S市继承房产,与堂姐闹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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