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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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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换
一
现在是23:28,我已经在楼道里看面前这个小女生哭了快20分钟。
她低声抽噎着,声音很小,如果不是我有走楼梯的习惯,可能不会发现她。
看她好像渐渐平静下来了,我递过去一包纸巾。
她维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接过纸巾,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问我能不能收留她一个晚上。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把她带回了家,一来二去,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女生叫周茉,18岁,上大一,本来是趁着寒假跟朋友串通好,暗度陈仓,跟男朋友去外地玩一天的,结果今天临出发的时候被甩了。
“那怎么不回家?”
“我现在回去肯定会露馅,被我爸妈知道不得打死我。”
我突然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紧张的问她“你爸妈打你?”
“倒也不是,反正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这才松了口气。我不喜欢回忆往事,但周茉的出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想听我的故事吗?”
二
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叫周胤祺,女主角叫林若乔,也就是我。
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不过命运的齿轮总会发生偏差。
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一起白手起家,创业致富,甚至连婚礼都是两场一起办的。
但是好景不长,大概在我初二的时候,我的父亲最终没能抵住“贪”的诱惑,做了不干净的勾当,从公司净身出户。
后来我父亲潦倒落魄,周胤祺父亲平步青云。我父亲非法投机,他父亲平步青云,我父亲锒铛入狱,他父亲平步青云。
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
到我上了高中,搬了家,我爸出狱,我妈离家出走,我和我爸相依为命。
虽然搬了家,但我和周胤祺还是在同一所高中,他比我高一年级,我学文,他学理,我冥顽不灵,他知书达礼。
虽然不受他爸妈待见,但我数十年如一日,一有空就去他家找他,所以我的青梅地位还算稳固。
那是个寻常的周二晚上。
我蜷缩在我家小区某一栋楼的楼道里,哭的筋疲力尽,不知道该去哪。
然后我给周胤祺打了个电话。
“周胤祺我流血了。”
“好疼。”
他估计在睡觉,我甚至能听到他翻身下床的声音。
“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恐怖,所以才会十六年来第一次听到他骂脏话。
“谁弄的?”他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观察我的左半边脸。
“我爸爸。”我尽力扯出一个笑,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结果牵动到脸上的伤口反而变得更加面目狰狞。
我刚挨了我爸一巴掌,脸被他的指甲划破,伤口从眉骨蔓延到嘴角。
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让我的脸麻木到感受不到眼泪流进伤口的刺痛。
“去医院。”他抿着唇,眉头紧锁。
但我摇了摇头,太丑了,不想让别人看到。
“你能收留我一个晚上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在他抱我去他家的路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他家客房里了。
周胤祺处理完我的伤口,拿着医药箱就要走出去,被我一把扯住衣服。
“我做错什么了啊?”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
我记得他转过来握住我的手,看着我许久,说,“乔乔,你什么也没做错,我在这呢,别怕。”
好,你在这,我不怕。
再后来,我出国上大学,跟他断了联系,到现在我成为了律师,回国在上海工作了两个多月,也没有再联系过他。
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
故事结束。
三
沈从文说,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我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和周沫再见,更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周胤祺。
周茉去世了,是自杀,在我第一次见到的三个月后。
周茉父母以故意伤人的名义告了易泽,也就是周茉前男友。
机缘巧合下,我接手了这个案子。
我所在的恒义律师事务所本身主攻经济纠纷方向,在全国范围都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地位。周茉父母应该是动用了关系才能找到我们律所,否则很难解释的通——保险公司的普通职员怎么会告的起卫生局局长。
虽然我是律所中资历最轻的,但是我一定会尽全力给周茉一个交代。
易泽今年二十岁,跟周茉同一个大学,比周茉高两级。
我跟他见了一面,他全程很配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语音助手,眼神空洞,问什么答什么。
是周茉主动追的他。
他俩是同一个高中的,易泽作为优秀毕业生返校做演讲,到自由提问时间,周茉站起来问了他的微信号。
周茉上了大学没多久,两人就在一起了。
期间因为易泽受不了周茉的大小姐脾气,二人分手了一次,应该也就是我偶然收留周茉那晚。后来两人又和好了,不过和好之后二人感情就淡了,没多久周茉就自杀了。
“林律师,我不知道周茉是不是因为我而自杀,但是我从来没有动手伤害过她。”
看得出易泽也受了不小的打击,我本来想知道更多细节,但还是打消了念头。
循序渐进,慢慢来。
跟易泽见完面后,我回到律所,整理与易泽谈话的重要信息。
不一会儿,接到了钟恒义律师从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钟律是恒义律所的两大合伙人之一,另一位合伙人周桥常年在国外,几乎没露过面,我来律所快半年从未见到过他,不过根据最新消息,周桥好像临时遇到什么事会回国一趟。
我整理完信息,根据钟律的要求把资料拿去他办公室,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说周桥已经到楼下了,自己也莫名紧张了起来。
事实证明,我的紧张不是空穴来风。
我把资料交给钟律,然后被告知周茉父母已经协商好,决定换个律师负责这个案子。
我突然就出离愤怒了。
“为什么突然换律师?根本没人跟我协商过。”
钟律正要回答我,门被适时推开。
周胤祺就这样穿越八年的光阴,走向我。
是印象中的眉眼,身姿更挺拔了,气质也愈发冷漠疏离。
他只淡淡的瞥了我一眼,然后眼神越过我,跟钟律打招呼。
“钟叔,我可敲了门的。”
我突然又觉得他好陌生。这种冷漠疏远,生人勿近的气场,我从前只见他对别人显露。
原来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别人,也好,是别人的话,就不会心疼。挺好的。
四
我同手同脚回到自己的位置,恍恍惚惚听到她们在讨论周胤祺,不对,是周桥。
一直到晚上躺在床上,我才回过神来。
周桥就是因为这个案子才专门临时回国的?
这类钱少活累风险大,甚至一着不慎就会沦为做公益的案子周桥为什么要抢我的?而且周茉父母怎么可能请的动周桥?
周茉,周桥……
我突然醍醐灌顶。
整件事都解释的通了。
早上我把手上剩下的资料都整理好,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保持铿锵有力,表情维持云淡风轻,走进周桥办公室。
他自顾自的忙了一会儿才看到我,瞥了我一眼又继续忙他的。
“还有事吗?”
呵。那没事了。
但我面上还是维持着礼貌,问道,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被换掉?”
他仿佛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轻微蹙了下眉,
“能力不够。”
呵。我气极反笑,我从美国全球top5大学的法学毕业,本硕连读,从业以来没输过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接的夸奖。
那我也不绕圈子了,
“您和周茉,是什么关系?”
他好像这才发现有我这个人,抬头看我,
“如果不是能力不够,怎么会现在才来请教这个问题。”
我无语凝噎。
我是律师,并不是推理大师。
我昨晚才查清楚,恒义律所表面上独立运作,实际上背后的靠山是周氏集团,正因为如此,周桥才不常露面。而之所以周茉父母能请动周桥,只可能是因为他们是亲戚。有了周氏集团的名义,保险公司职员告卫生局局长也就说得通了。
我搞清楚时已经是半夜了,总不能半夜两点打电话给周桥求证。
不过他说的没错,如果我足够细心,一开始就能向周茉父母问清楚。
“对不起,确实是我能力不够,但请您给我个机会弥补。”
我把曾经收留过周茉一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桥,也表明了我想找出真相的决心。
最后他同意让我协助他一起负责这个案子。
“你应该知道做律师最忌讳的是什么。”
“我知道,谢谢周律提醒。”
做律师,最忌讳过度代入私人情感。
五
我可能被耍了。
周桥口中的协助,就是让我每天整理他发过来的一些与周茉案无关的资料。
更气人的是,每次我私下联系周茉父母或者易泽,想问一些问题,他们都会说已经跟周桥商议过了,或者以别的什么理由搪塞我。
如此这般到第三天,周桥发来一篇题为《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的文档,我的忍耐就止步于点开文档看到作者是周桥本人的那瞬间。
我甚至忘了敲门直接闯进周桥办公室。
“周律师,我们好好谈谈。”
口气大的仿佛我才是背靠周氏集团的豪门之子。
不过周桥仿佛视若无睹,打字的动作甚至都没停顿,平淡的盯着屏幕回了我一句,
“好,那今晚我请你吃饭,顺便答谢你这几天的协助。”
他带我去了一家正宗的粤菜馆。
我极力克制让自己不要多想,只是吃个饭而已,只是刚好是粤菜而已。
从我出国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地道的家乡菜,甚至都尽量避免吃中餐,因为怕勾起回忆。回国后一直待在上海,也没有什么吃的机会。
但是机会就在今天降临到了我这个毫无准备的人身上。
一进门,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从八年前的周胤祺想到昨晚她们在微信群里的闲聊—周桥是有女朋友的,在英国。
魂不守舍吃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
我主动提起周茉的案子,出乎意料的,他竟然也愿意告诉我。
周桥已经重点关注了易泽和周茉的几次争吵,但从易泽的叙述中,他从未对周茉动过手。
现在仅凭周茉父母的猜测,拿不出证据,这个案子十成会败诉。
“这个案子,应该需要警方介入。”我说出了我的猜测。
或许伤害周茉的人另有其人,可能是周茉父母,可能是周茉朋友,如果警方介入调查的话,肯定会有突破。
“不能偏听偏信,更重要的是还原事件本身。”这是他文章里的原句作结。
我不仅看了那篇文章,还现学现卖了。
一定是刚吃太饱出现了幻觉,我看到周桥嘴角往上勾了一个弧度,就像十八岁的周胤祺会露出的笑容。
转瞬即逝。
这顿饭吃的还算顺利,聊完案子我们又闲聊了几句。
“听说林律师还办理了不少援助案件?”
“嗯,我学法的初心,就是想帮助那些没有办法帮助自己的人。你呢?为什么放着家产不继承,当了律师?”
我明明记得他大学学的是金融专业。
虽然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我,还是想抛下过去重新开始,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全力配合,以一个好同事的身份面对他了,所以想问的问题还是要问。
“为了一个人,”
他直视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很难让人不多想,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
我只好生硬的转移话题,夸他今天穿的真好看。
“没你好看。”
我应该是吃太饱甚至还出现了幻听。
周桥吃完饭还要回律所,就没送我。
我才走出两步远,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生从我旁边经过,给了周桥一个熊抱。
如果说之前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是我的幻觉,那眼前周桥露出的笑应该是我已经置身蓬莱仙境了。
他们在用法语交谈。我发誓我不是在偷听,我只是走得慢。
听懂了两句。
女生说:“一定要找我当伴娘,我随时都有空。”
周桥回答好。
我差点一个脚下不稳当场在他们面前表演平地摔。
六
大概是因为周桥的再次出现,导致我最近老是做梦。
梦里都是各种回忆的拼凑。
八年前高二那个夏天,周胤祺如愿考上了北京最好的大学,他们一家也要搬去北京。
升学宴那天去了好多人,有周胤祺的同学,有我,还有方楚悦。
方楚悦是初中才搬到这来的她家和周家是商业伙伴。而她初中到高中一直和我是同班。
她喜欢周胤祺,我知道。因为每次我去找周胤祺的时候她一定要跟着。
周胤祺喜欢她吗?我没资格知道。我已经快一年没跟他讲过话了。
“乔乔,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噢。”周胤祺向我走来的时候,方楚悦在我耳边提醒。
周胤祺叫我乔乔,她也跟着这么叫。
周胤祺把我带到人群之外。
“乔乔,我明天就走了。”
我道了句恭喜。
“你还是不理我。”他颓然的看着我。
我装作不耐烦,看向别处。
“那约定还算数吗?你答应过要去北京找我。”
我还是沉默,这沉默窒息的让我险些掉泪。
他没等到回答,自嘲般笑了:“我知道了。”
我突然没头没尾说了句好,我知道他听得懂。
接下来整个高三,我拼了命学习。
我不让周胤祺联系我,不让他回来看我,我说那样会让我分心。
他做到了。
但我拼命学习不是为了去找他,是为了离开他。
我也做到了。
我可以帮你还清你爸爸欠的那20万,给他一份正经工作,还可以支付你出国上大学的费用。
只要你离周胤祺远一点。
选周胤祺,还是选你自己?
高一下半年,催债的人直接砸了我们家的门,我别无他法,记不清又是第几次去找方楚悦借钱。
方楚悦让我做一个选择。
我选了我自己,再来一次也不换。
后来我在国外读书那些年,努力读书,努力拿奖学金,努力,每个月的结余无论多少都会转给方楚悦。
直到第三年,第一次表白周胤祺被拒绝后方楚悦来了一趟美国,带着我爸酒驾身亡的消息。
听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很平静,好像这些人这些事都与我割裂了一般。
“以后不准再给我转钱了,你那几千几百的看着我心烦。”
虽然是命令般的口吻,但我感受得到她的善意。
就像每年过年和我过生日的时候她都会给我送一些我其实根本用不上的包包和香水一样。
她对我始终有愧疚,但我对她心存感激。
“那我可不欠你的了?”我故意笑着说。
我欠的钱跟她家真金白银做慈善的几百万相比确实是凤毛麟角,所以我也不矫情。
可她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看了我许久才开口,
“林若乔,你永远欠我的。”
晚上没睡好,导致我整个上午都处于神游状态。
周桥走到我面前敲了好几下桌子我才反应过来。
“电话响,听不见?”
我赶紧手忙脚乱接了电话,才发现电话就是从周桥办公室打来的。
我讪讪挂了电话,跟着周桥去办公室。
周桥简要跟我说了周茉案的调查进度。
“你状态很差。”周桥用的是陈述句。
“抱歉,最近睡眠质量不好。”
“因为周茉的案子?如果是的话你可以随时退出。”
我赶紧否认。
临走前突然又想确认一件事。
“听说周律要结婚了?”
“怎么?林律师是因为这件事睡不好的吗?”完全没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会。”
我只是想确认新娘是不是方楚悦,我希望是,并衷心祝福。
七
周茉父母撤诉了。
让周茉走上不归路的,是语言暴力。
易泽和周茉复合后的某天,周茉去宿舍找易泽,碰巧听到他们在谈论自己。
“你和你那小女友还没分呢?看不出啦你还挺长情啊。”
易泽嘁了一声,“小屁孩一个,等遇到喜欢的了自然会分。”
周茉红着眼冲进去质问他,被易泽一把推开撞到墙上。
胳膊撞出一片淤青。但这是易泽不知道的。
周茉回到家大哭一场,恋情自然也瞒不住父母了。她父母看到她胳膊上一片青紫,当下就要去找易泽要个说法,但被周茉一句“他爸是卫生局局长”给拦下了。
她爸爸看着她叹了口气,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茉消沉了一段时间,但没有太久。
事情至此,还只是一个被渣男伤害的故事。
但很快,风言风语多了起来。
有说周茉倒贴的,死缠烂打像牛皮糖一样缠着易泽。还有说她是为了巴结局长卖身求荣的。
甚至还建了一个专门编排她的群。
周茉没办法去问易泽是不是他带的头,只能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哭诉。
她好朋友一开始还安慰她,没想到突然笑场了。
因为看周茉这样她太解气了。
周茉怎么配有朋友呢?一身公主病,职业装天真,装单纯,居然就把易泽骗到手了。
明明女主角该是她,从初中开始就追逐易泽脚步的人是她,不是周茉。凭什么当着全校的面要微信号的不是她,是周茉?
不过都不重要了,她觉得易泽已经脏了。
她对周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活着,多可悲啊。”
周茉也觉得自己可悲,恋人的虚伪,父母的失望,流言的打击,最好的朋友的恨意,她不想再面对了,所以她服用了大量安眠药,想睡个好觉,一觉不醒。
周茉父母也受了巨大的打击,只一心以为女儿的死是易泽的过错,想尽办法联系到了十几年都没联系过的弟弟,也就是周桥的父亲帮忙。
所以周桥回国了。
我专门等到周日去看望周茉。
给她送了一束茉莉花。
《送我上青云》里的刘光明说,
“灵魂的存在就像时间一样,不可知,不可见,不可感,不可度量。但是它却时时刻刻的存在。”
“你承认时间存在,就该承认灵魂存在。”
我希望周茉的灵魂存在。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我又陷入了过去那段黑暗的回忆。
无数次,被嗜酒的父亲莫名其妙的殴打。
不需要任何理由。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生活,周胤祺,是唯一的光。
但在我做出选择之后我就知道,没有光了。
过往种种就像一根刺植入我的大脑,不动它便罢,一动就会全线崩溃。在崩溃之前我要自救,
用酒精麻痹自己。
喝了酒摇摇晃晃走回家,摇晃了没多久我就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初夏时节,昼夜温差大,再加上今天是晴天,夜晚便格外凉,我白天去看周茉时穿了一身黑裙子,现在一跤摔下去,膝盖破了皮,开始流血。
原先只是头疼,现在是又冷又头疼膝盖还在流血。
我本能的拿出手机给周胤祺打电话,像以往一样。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经常会头疼,有一次撑不下去了就给周胤祺打电话。
他去北京之后就换了号码,但我只记得他在老家的号码。
还好打过去不是空号,只是没人接。
从此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一头疼就会打给这个号码,响两声就挂掉,然后自我催眠,不是他没接,是我没打过去。
可是这一次没响够两声他就接了。
我没顾着深思为什么突然有人接了,只是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刹那,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周胤祺我摔跤了。”
“好疼。”
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放心昏睡了过去。
八
喝醉的人自然是不配有记忆的。
我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周胤祺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然后我就安心的睡了。
好在那晚的事我们都心照不宣,周桥也装作无事发生,减轻了我的窘迫。
只有我通话记录中打给周桥的那一通电话证实这件事确实存在。
因为我打给的是周桥,不是周胤祺,所以他接了,他也来找我了。
周茉的案子一结束,周桥自然就要回英国。
走的前一天他请所有律师一起吃晚饭。
我找了个理由推辞掉了,提前回家整理的新案子相关的信息。
工作到深夜,要睡觉时才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
刚开机充上电,周桥的电话就进来。
我挂掉,才发现在这之前他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用微信问他有什么事。
“下楼”
“我已经睡觉了。”
“那你现在醒了”
我还想拒绝,结果他连发两条。
“乔乔”
“我在楼下”
久违的称呼,不容我拒绝。
我坐在他的副驾上,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周桥发动了车,不知道要开去哪。
电台里在放一首我没听过的歌,但是歌词像是为我量身定做。
“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
“你是我朝夕相处触手可及的虚拟”
“我明天就去英国陪女朋友了,林律师没什么想说的吗?”
哄我下来的时候我是乔乔,这会儿我又是林律师了。
我思索了一阵,想问他女朋友是不是方楚悦,又感觉有些逾距,就很礼貌的说了句“祝周律师幸福,一路顺风。”
回应我的是他的突然加速。
转了一圈又回到我的小区,我解安全带下车,他突然开口,
“我该怎么幸福?你抛下我去了美国你觉得我该怎么幸福?”
我心跳突然一滞,仿佛最卑劣的自己无所遁形。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被我那个嗜酒的爸爸打死还是被催债的人逼死?”我昂着头直视他,努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没能让你幸福是我的惭愧,但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我更在意我自己。”
“那你现在幸福了吗?”
“只要不再见到你,我就会幸福。”
九
我去了美国,方楚悦去了北京。
她办事滴水不漏,为防止我再联系周胤祺,她注册了周胤祺原来的手机号,也提前打点了公安局。然后她骗周胤祺说我失踪了。
周胤祺不信,一有时间就回老家打听,问遍所有老师同学,甚至还跟我爸打了一架。
到最后报了警也找不到我,他也就相信了。
他很自责,他觉得是他没有保护好我,所以他改了名,叫周桥。
林若乔。周桥。
这样就会一直记得我。
方楚悦第一次表白,是在周胤祺去英国留学前一晚的聚会上。
努力了三年,就算是冰也会融化的吧。
周胤祺说好,会在英国等她。
但方楚悦不傻,这只是缓兵之计,周家在上升期,怎么可能得罪方家。
所以方楚悦说我永远欠她。
她帮我还债,她送我出国,她让我失踪,但她让我永远住在了周胤祺心里。
我永远欠她。
但是纸包不住火。
方楚悦跟着周胤祺去了英国,在她生日上她又一次表白被拒绝。
她说出了真相。
“你也就只能拒绝我了。你再喜欢林若乔有什么用,她选你了吗?她后来找过你吗?”
周胤祺置若罔闻,径自开车去机场。
然后撞上从路口追上来的方楚悦,导致她失去半条腿。
所以方楚悦以这样的方式留住了周胤祺,直到因为周茉,周胤祺不得不回国。
可是方楚悦依然没有把握,周胤祺回国没多久她发了信息给我,
“乔乔,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没有忘,我们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要幸福。
十
我跳槽去了另一家律所,计划攒够钱去环球旅行。
有关周胤祺的一切就像南柯一梦。
于我而言,周胤祺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璀璨,看似唾手可得,实际相隔数万光年,可望而不可及。
在我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曾仰望过这颗星,已经是一种幸运,不敢再奢求什么。
大概是半年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接到方楚悦的电话,让我去英国当伴娘。
到了英国之后却发现新郎另有其人。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方楚悦笑着打趣。
“你和周胤祺分手了?”我确实吃惊但并不欣喜。
“准确来说,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过。现在想想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只是我得不到就越想要的执念罢了。”
我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忍着没问周胤祺的去向,方楚悦却主动告诉了我。
“周胤祺几个月前不知道抽什么风去旅行了,居然无情到连我婚礼都不来,也就你能跟他配一对了。”
我失笑。
世界这么小,这颗星星,我会再遇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