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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情 归鸿声断残云碧 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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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上山的路时,魏无羡才发觉,说好是他请蓝湛吃饭的,最后却在不怎么轻松的氛围中分道扬镳。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了。
魏无羡开口道“七七,刚刚吃饭我忘记付帐了”
一愣道:“嗯,什么,算了我哥那么有钱,让他付一次账也没什么。话说他身上应该还有钱吧,应该不至于买了点小孩子的玩具就花光了。
魏无羡道:“大不了下回我再请他好了…………那里来的下回啊。”想一想,七七和我跟蓝湛几乎每一次见面都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落得不欢而散。
大概是我们和他真的可能不适合做朋友吧!不过,今后也没什么试图做的机会了。
魏无羡笑着看向我的背影,今生有这么一个人陪着足矣吧。
我停下脚步转头伸出手道:“走呀!拉着走!”
魏无羡看着眼前的手笑了,
你对我而言究竟如何,你陪在我身边,我会找到的,想完伸出手牵住。
温苑左手牵我,右手拿着小木剑,把草织蝴蝶顶在头上,道:“七七姐姐,有钱哥哥还会再来吗?”
魏无羡喷了,道:“有钱哥哥是什么?”
温苑认真地道:“有钱的哥哥,就是有钱哥哥。”
魏无羡看向我道:“那她呢!”
温苑认真地道:“七七姐姐是神仙姐姐”
魏无羡道:“那我呢?”
果然,温苑道:“你是羡哥哥。没钱哥哥。”
魏无羡看他一眼,突然一把夺了蝴蝶,道:“怎么,他有钱你就喜欢他啊?”
温苑踮起脚来抢,急道:“还给我……那是给我买的!”
魏无羡这人也是无聊,跟个小孩子使坏都能来劲儿,把蝴蝶放在自己头上,道:“就不还。你还管他叫阿爹,管我叫什么?只叫哥哥,平白地就比他矮了一辈!”
温苑跳道:“我没有叫他阿爹!”
魏无羡道:“我听到你叫了。我不管,我要做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你该叫我什么?”
温苑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可是阿苑……不想叫你阿娘啊……好奇怪……”
我笑道:“哈哈哈哈,魏婴阿娘,哈哈哈”魏婴道:“七七很好笑吗?
又看向阿苑道:“你真的这么喜欢他,早说啊,早说刚才我就让他把你带走了。他家里虽然有钱,但是可恐怖。把你带回去关在屋子里,从早抄书抄到晚,怕不怕!”
温苑赶紧摇头,小声道:“……我不走……我还要外婆。”
我笑道:“阿苑呀!你叫我阿娘,叫他爹爹多好呀!就可以有好几个阿娘阿爹疼阿苑啦!
温苑讨好道:“羡爹爹,七七阿娘!”
魏无羡听了把蝴蝶又扔到他头顶上,道:“够了够了”
温苑赶紧把草织蝴蝶收进兜里,生怕他再抢走,又追问道:“有钱哥哥到底还会不会来呀?”
魏无羡一直笑着不语,我摸着阿苑的头道:应该不会再来了。”
温苑失望地道:“为什么啊?”
我道:“不为什么。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各自的路要走。自己家里就够忙活了,哪有空总是围着别人转?”
温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看上去失落落的。
魏无羡一把将他捞起,夹在手臂下,哼哼道:“……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偏要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走!到!……走到黑?
魏无羡哼唱到“黑”字,他忽然发现,一点都不黑。以往走到黑的山顶,在他回来的时候,却很是不一样。每日身边有这个人陪着真好。
那几间小棚屋附近都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杂草都拔去了不少。一旁树林里挂着几个红红的灯笼。灯笼都是手工做的,挑在枝头,圆圆的虽然简陋,却透出暖暖的光,照亮了黑魆魆的山林。
往常这个时候,那五十余人早已吃完了饭,各自在各自的破木屋里熄灯窝着,今天却都聚在最宽阔的那一间棚子里。这棚子就是用八根木桩撑住一片屋顶,能容下所有人,旁边那间小屋就是“厨房”,因此它就做了饭堂。
魏无羡心中奇怪,拉着我夹着温苑走过去道:“今天怎么都在?不睡了?这么多灯这么亮。”
我笑着道:“怎么都还没睡,有什么事吗?”
温情从一旁的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只盘子,道:“给你们俩位老人家挂的灯,明日多做几个挂山道上。成天摸黑赶趟不好好走路,指不定哪天滑一跤摔断骨头。”
魏无羡道:“摔断骨头不还有你嘛。”
温情道:“我可不想多干活,又没钱拿。你要是摔断了,你不要怪我接的时候挫你的骨头。”
魏无羡听了打个寒噤,拉着我赶紧溜了。
走进棚子里,众人纷纷给我俩腾位置,三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七八个盘子,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菜。
我道:“怎么,都没吃饭?”
温情道:“没呢。都等着你俩呢。”
魏无羡道:“等我俩干什么?我跟七七在外面吃了。”刚说完他就发现坏事了
果然,温情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菜上的红辣椒都齐齐一蹦。她怒道:“怪不得什么都没买,下馆子吃光了是吧?我总共就那么点钱,都给了你,你花的好潇洒啊!”
我捂脸道:“不关我事。”
魏无羡讪讪笑道:“没有!我没……”
这时,温婆婆也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端着盘子,颤颤巍巍地从厨房出来了。温苑扭了几扭,从魏无羡胳膊肘底扭下来,奔过去道:“外婆!”
温情转身去帮忙,嘴上埋怨:“说了让你不要拿,不用帮忙坐着就好,里面烟火气重。你腿不好手又不稳,摔了就没几个盘子了。运一趟这些瓷器上山不容易……”
其他的温家修士摆筷子的摆筷子,倒茶的倒茶,把主席给我俩腾出来了。如此,魏无羡倒是有些难以安然受之了,过往,并非看不出来。这些温家人,其实都是有些害怕他的。这些人都听过他在射日之征中的凶名狂迹,听过广为流传堪称凶残邪恶的发泄手段,也亲眼看过魏无羡唤尸。
最初一段时日,温老太太见了魏无羡那双腿就直打哆嗦,温苑也是躲在她身后,过了好些天才敢慢慢靠近我们的。
此时此刻,五十多双眼睛都看着我和魏无羡,这些目光之中,虽然还是有畏的成分,但是,是敬畏的畏,也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但更多的,则是和温家姐弟眼中一样的感激和善意。
温情低声对魏无羡道:“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
魏无羡道:“你……突然这样好好跟我说话,我有点受惊?”温情的五指骨节似乎喀的响了一下
魏无羡立刻闭嘴。
温情却继续低声说下去了,“……其实我们一直都想和你俩一起吃顿饭,跟你俩说声谢谢。但你不是上蹿下跳到处乱跑,就是关在伏魔洞里几天几夜不出来。还不让人打扰,蓝姑娘更是出去没见回,我们怕耽误你俩做事,惹你们心烦,还以为你俩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想理我们,所以不好意思找你们多说话。”
“今天阿宁醒了,四叔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跟你俩凑一桌……就算你俩今天在外面吃得撑死了,也坐下来吧。不吃也行,坐着聊聊天,喝喝酒就行。”
魏无羡一怔,眼睛都亮了:“喝酒?这山上有酒?”
几名年长的温家人一直略显惴惴地瞅着这边,闻言,一人立刻道:“是啊,是啊。有酒,有酒。”他拿起桌边几只密封的瓶子,递给魏婴看,道:“果子酒。山上摘的野果子,酿出来的,很香!”
我开口笑道:“果子酒”
温宁蹲在桌边,道:“四叔也很爱喝酒。他自己会酿,特地酿的。试了很多天。”因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很慢,反而不结巴了。
四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盯着我和魏无羡,有点紧张!
“七七,那我们可要好好尝尝了”魏无羡眼睛一亮,四叔赶紧把瓶子封口打开,双手递给魏婴。
魏无羡闻了闻,笑道:“七七,果然香!”
其他人也随着他俩一齐坐下,听了魏无羡的赞扬,个个都仿佛收了莫大表扬一般,喜笑颜开,纷纷动筷。
我喝下一杯果酒心道:“这是喝到洒味最淡的酒,好淡,但也有一丝水果的果香,和自己做的比起来,还不错。”
头一次,魏无羡喝酒没有喝出来是什么味道。看着我喝酒的的样子心道:一条路走到黑……吗!不是很黑呀!这样就很好嘛!
五十个人挨挨挤挤坐了三桌,筷子忽伸忽缩,温苑坐在外婆腿上,给她展示自己的新宝贝,用小木刀和小木剑对打给她看,老人家笑得没牙的嘴都打开了。
魏无羡和那位四叔交流他们喝过的酒,热火朝天,最终一致认定,姑苏名酿天子笑为无可争议的绝品。
我则喝着手中的酒静静听着。温情绕着圈子,给几个长辈和他们的下属倒果子酒,没倒两轮就空了。
魏无羡道:“怎么就没了?我还没喝多少呢?”
温情道:“还有几瓶,存着慢慢喝,今天你就别喝了。”
魏无羡道:“这怎么行。正所谓使我徒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不要说了,满上谢谢。”
想着今日特殊,温情便给他满上了,道:“下不为例。我真觉得你得戒酒,喝的太凶了。”你看蓝茗就………人呢
魏无羡道:“这里又不是深不知处,戒什么酒!”七七也是可能喝的好吧!转头看向身边,咦!七七呢!
温宁道:“蓝姐姐刚出去了。”
魏无羡道:“我去看看!”魏无羡看着月下的人道:“七七,干嘛呢”
我未转身开口道:“阿羡,你说人生在世,任何人都不可能没有遗憾吗?……今晚月色美吗?”
魏无羡心一沉道:“七七?”
我叹了口气道:“可能是太过执着,徒增伤感”
魏无羡将手中酒馆仍在一旁,略带微醉的样子扶过清风。
我微弱能感受到魏无羡昏昏欲睡的灵识,拉住他的手走过,袖口轻轻给他擦了擦额头笑到“阿羡,我总想着能陪你一日也好,若是他日我.....”没等我说出口,魏无羡拉近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说道“七七,有我在,会好的”
“阿羡.....”酒精作祟,魏无羡对着我笑意的吻了上来,这一次比以往更要深沉。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月光幽幽,我能尝到酸甜的果子酒的酒香。
“七七?”吻罢,怀中的少女微红的小脸看起来十分迷人,她倒在他的怀里有些困倦了起来。
魏无羡抱着怀里的少女,有些无奈的转身回山洞中去。
不过三天,几乎所有世家的人都知道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叛逃江家、在夷陵另立山头的那个魏无羡炼出了到目前为止最高阶的凶尸,行动迅速,力大无穷,无所畏惧,出手狠辣,而且心智完好,神智清醒,在夜猎之中所向披靡!
众人大是惊恐:不得安宁了!魏无羡一定会大规模炼制这种凶尸,妄图开宗立派,与众家争雄!而这许许多多的年轻血液,也一定会被他们这种投机取巧的邪道所吸引,纷纷投奔,正统的玄门百家未来堪忧,前途一片黑暗!
然而,实际上,炼尸成功之后,魏无羡感受到的最大用途,就是从此运货上山都有了一个任劳任怨的苦力。
以前他最多运一箱货物,而现在,温宁一个人可以拖一车货物,顺便加在车上跷着腿无所事事的俩人。
但根本没有人相信这一点,几次夜猎里出了几场风头之后,竟然有不少人真的慕名而来,希望能投奔“千殇君”或“老祖”,成为他们旗下的弟子。原本冷清寥落的荒山野岭,竟忽然门庭若市。
魏无羡设在山脚下巡逻的凶尸都不会主动攻击,顶多只是把人掀飞出去再龇牙咆哮,无人受伤,围堵在乱葬岗下的人竟越来越多。有一次,魏无羡远远的看到一条“无上邪尊夷陵老祖”的长旗,喷了一地的果子酒,实在受不了,下山去毫不客气地把“孝敬他们俩老人家”的供品都笑纳了,从此改从另一条山道上下进出。
这日,他拉着我带着苦力在夷陵的一处城中采购,忽然,前方巷口闪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魏婴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随着那道人影,三人闪到了一间小小的院落。一进门,院子便被关上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出去。”
江橙站在他们身后。门是他关的,这句是对温宁说的。
江橙这个人十分记仇,对岐山温氏的恨意无限蔓延至上下。再加上温情和温宁姐弟救治期间,他都是昏迷状态,根本不能和魏无羡感同身受,因此对温宁从不客气,上次更是能下狠手。
温宁一见是他,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子,戴着垂纱斗笠,身披黑色斗篷。魏无羡的喉咙梗了梗,道:“……师姐。”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却能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波动,温柔似火。
“江姐姐!”我有些梗咽的喊道。
听到脚步声,这女子转身取下了头上的斗笠,斗篷也解下来,斗篷之下,竟是一身大红的喜服。江厌离穿着这身端庄的喜服,脸上施着明艳的粉黛,添了几分颜色。
魏无羡朝她走近两步,道:“师姐……你这是?”
江橙道:“这是什么?你以为要嫁给你啊?”
魏无羡喊道“你给我闭嘴。”
江厌离张开手臂,给他看看,面色微红,道:“阿羡,我……马上要成亲啦。过来给你和七七看看……”
魏无羡的眼眶热了。
他在江厌离礼成那日不能到场,看不到亲人穿喜服的模样了。所以,江橙和江厌离就特地悄悄赶到夷陵这来,引他们进院子,给他和我看看成亲那天,姐姐那天会是什么样子。
半晌,魏无羡才笑道:“我知道!我听说了……
”
江橙道:“你听谁说的?”
魏无羡道:“你管我。”
江厌离不好意思地道:“不过……只有我一个人,看不到新郎啦!”
魏无羡不屑状:“我可不想看什么新郎,他绕着江厌离走了两圈,赞道:“好看!”
江橙道:“姐,我说了吧。是真的好看”
魏无羡看向我道:“七七,师姐穿上嫁衣很好看的!”
我笑道:“好”可想到……唇角的笑又隐了去。
江厌离一向颇有自知之明,认真地道:“你们说了没用。你们说的,不能当真。”
江橙无奈道:“你又不信我,又不信他俩。是不是非要那个谁说好看,你才信啊?”
江厌离上前拉过我的手,看着我和魏无羡笑到“果然,若是我家七七穿上这嫁衣也是好看的”被江厌离一说,魏无羡有些脸红了,我也有些低着头不好意思了。
“阿羡,今日我便说话,若是你今后对七七不好,我这个娘家人是要罚你的”江厌离微笑的给我整了整衣服,我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魏无羡更是珍重的点了点头,三指朝天喊道“我懂,若是我魏无羡对蓝茗不敬,便一生喝不到天子笑!”
被他这样一发誓,惹的江厌离又是发笑。
闻言,江厌离的脸更红了,红到了白白的耳垂,连胭脂的粉色也盖不住,忙转移话题道:“阿羡……你们来取个字。”
魏无羡道:“取什么字?”江橙道:“我还没出生的外甥的字。”我笑道:“姐姐有了!”
礼还没成,这便想着要给未来的外甥取字了。魏无羡却不觉有异,半点也不客气,想了想就道:“好。兰陵金氏下一辈是如字辈的。叫金如兰吧。”
江厌离道:“好啊!”
江橙却道:“不好,听来像金如蓝,蓝家的蓝。兰陵金氏和云梦江氏的后人,为什么要如蓝?”
我道:“江橙,兰是花中君子,我蓝家也是人中君子。”
魏无羡打断道:“是让我取又不是让你取,你挑个什么劲儿呀!
江厌离忙道:“好啦,你俩知道阿澄就是这个样子的嘛。让你取字这个建议还是他给我的呢。都不要闹了,我给你们带了汤,等一等。”
江厌离进屋去拿罐子,魏无羡和江澄对视一眼,片刻江厌离出来分给三人一人一只碗。
又进屋去,拿出了第四只小碗,走到门外,对温宁道:“不好意思,只有小碗了。这个给你。”
温宁原本低头站着守门,见状,受宠若惊地又结巴起来了:“啊……还、还有我的份?”
江橙又不满道:“怎么还有他的?”
我吃了一口道:“好吃”
江橙道:“好吃就快吃”
魏无羡看着我道:“七七小心点”
门口温宁讷讷地道:“谢谢江姑娘……谢谢。”捧着那只给他盛得满满的小碗,不好意思开口说,谢谢,但是,他吃不了。给他也是浪费。死人是不会吃东西的。
江厌离却注意到了他的为难,问了几句,站在门外和温宁聊起来了。
江橙举了举碗,道:“敬,夷陵老祖。”
我呛了一口汤笑道:“江橙,口下留情。”
听到这个名号,魏无羡又想起了那迎风招展甚为霸气的长旗道:“闭嘴”
喝了一口,江橙道:“上次的伤怎么样。”
魏无羡道:“早好了。”
江橙道:“嗯。”顿了顿,又道:“几天好的?”
魏无羡道:“不到七天,我跟你说过的,有温情在,不在话下。不过,你还真捅。”
江橙吃了一块藕,道:“是你先让温宁打碎我手臂的。你七天,我手臂吊了一个多月。”
魏无羡嘿嘿然道:“不狠点怎么像?反正是左手,不妨碍你写字。伤筋动骨一百天,吊三个月也不嫌多。”
门外隐隐传来温宁磕磕巴巴的答话。沉默一阵,江橙道:“你们今后就这样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魏无羡道:“暂时没有。那群人都不敢下山,我和七七下山别人也不敢惹我们,只要我和七七不主动招惹是非就行了。”
“不主动?”江橙冷笑道:“魏无羡,你信不信,就算你俩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会招惹上你俩。要救一个人往往束手无策,可要害一个人,又何止有千百种法子。”
魏无羡埋头道:“一力降十会。管他千百种法子,谁来我弄死谁。”
江橙淡淡地道:“你从来就不听我任何一点意见。该有一日你要知道,我说的才是对的。”
我垂下眼眸深深的笑到“若真有那一日,我就带着他藏起来,不问世事”
江橙一口气喝干剩下的汤,站起来,道:“这话说得,不愧是蓝三小姐。”
魏无羡吐出一块骨头,道:“你有完没完。”
江橙道:“蓝茗,希望你可以……”
临别之际,江澄道:“不要送了。被别人看到就糟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他明白,江家姐弟此来不易。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那他们之前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戏就全白费了。他道:“我和七七先走。”
出了巷子,还是魏无羡拉着我的手行走在前,温宁默默尾随其后。忽然,魏无羡回头道:“你还捧着那碗汤干什么?”
“啊?”温宁不舍道:“带回去……我喝不了,但是可以给别人喝……”
魏无羡道:“随便你吧。端好别洒了。”
魏无羡回过头,心知,今后怕是又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以前熟悉的那些人了。
但是……现在有七七陪在他身边也挺好!
一阵夜风过,洞外树影婆娑,将月色筛成一地零落的碎玉。周围也没有多少鸟雀鸣啼之声,显得格外幽雅寂静。
我隐忍着巨大的痛楚走出洞外,眉骤然蹙起,一只苍白如玉的玉手抚上心口,随即,竟喷出一团精血化为点点血光心道:“快撑不住了,可我还想陪着他,他现在只有我了,我一定要撑住……”
这年,江厌离诞下一个男婴。
“你说说金子轩儿子的七日礼?一堆花花绿绿的玩意儿,那小孩子儿什么都瞧不中,哭得能把斗妍厅掀翻,偏偏看到他爹的岁华就一个劲儿地笑,把他爹娘乐的,都说今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剑仙。”
不远处,一名黑衣人拉着一名白衣人,取了一枚坠玉穗子在手中细细端详,闻声都笑了笑。
一名女修的声音传来“小金夫人真好命……这是前世放弃了飞升了才修来的好福气吧。”
她的女伴则道:“看来果然还是千好万好,不如胎投得好。人嘛明明也就那样……”
听到这话远处白衣人微微皱眉,黑衣人面色难看。
好在那微酸的碎语立即被其他的大嗓门盖过:“兰陵金氏不愧是兰陵金氏,一个才出生没几天的小婴儿都这么大排场。”
“你也不看看小婴儿他爹娘都是谁?能马虎吗?别说小金夫人的夫君不肯马虎,排场稍微小一点,她婆婆、她弟弟哪个肯?待到过两天的满月礼时只怕会更铺张呢。”
“说起来,你们知不知道,据说这场满月礼……请了两个人。”
“谁?”
“魏无羡和蓝茗!”灵宝内沉寂一瞬。
有人不可思议道:“这……我还以为只是瞎传的,难道真的请了?!”
“请了!这几天已经确定了,魏无羡和蓝茗会去。”
有人不可思议道:“兰陵金氏到底是怎么想的?魏无羡之前在穷奇道滥杀无辜的事他们忘了吗?”
“请这人去参加金凌的满月礼,谁敢去啊?反正我自己是肯定不去的。”
此句一出,有不少人在心底暗嘲:你连收到邀请的资格都没有,如何操心起去不去来了?
那黑衣人挑了挑眉,挑好了东西,拉着白衣人出了灵宝。
没走几步,转入一条小巷,一道黑衣身影冒出来道:“公子,你们买好东西了吗?”
魏无羡把手中那精致的檀木盒抛给他,温宁一接,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枚白玉流苏坠子,玉色通透,柔光流转,若有生命。
温宁喜道:“真漂亮!”
魏无羡道:“这么点漂亮的小东西可不便宜。你姐的钱买了两身新衣服之后再买这个差点不够,反正已经一文不剩了,回去等着挨骂吧。”
温宁忙道:“不会、不会。公子你们给江姑娘的孩子送礼,姐姐不会骂你们的。”
魏无羡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她骂我俩时,你记得帮我们挡一挡。”
我拿着诛仙笑道:“温情从不骂我,你别带上我呀!”
魏无羡笑着不满道:“七七你别这样吗!枉我那喜欢你,还处处什么都想着你”
我笑道:“行了,行了”转头看向温宁“你到时候帮着挡挡。”
温宁点头道:“金凌小公子一定会很喜欢这份礼物的。”
魏无羡却道:“这才不是我俩要送的礼物,不过是一个小配件而已,灵宝那些东西,除了好看,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温宁一怔,道:“那公子你们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我笑而不语。
魏无羡则道:“天机不可泄露。”
温宁道:“哦。”
他果然没再问。结果魏无羡憋了一阵,自己憋不住了,道:“温宁,这个时候难道你不应该继续好奇不已纠缠不休地追问下去吗?怎么能真的哦了一声就不问了?难道你不想知道是什么礼物吗?”
噗的一声,我控制不住的笑出了声。魏无羡看向我道:“七七”
我摆了摆手道:“不笑了,不笑了。”
温宁愣愣地看着魏婴,终于反应过来道:“……想!公子!你们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
魏无羡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在温宁面晃了晃,微微一笑。
温宁接过,打开一看,脱口道:“好厉害的银铃!”这个“厉害”,不是指它做工如何精美,虽说其纯净的银色和铃身上栩栩如生的九瓣莲在技艺上亦可说是登峰造极,但让温宁惊叹的,则是这小小一只银铃里所蕴含的强劲能量。
温宁道:“公子,这大半个月你关在伏魔洞里日夜颠倒不出来就是在做这个东西?”
魏无羡笑道:“不错。这就是我跟七七做出来的,只要我那外甥一挂上这枚银铃,品级稍微差点的妖魔鬼怪都别想近得了他的身。你不能碰,你碰了估计也有会儿够呛。”
温宁点头道:“我感觉出来了。”
我取出那枚流苏坠子,将它缀在银铃之下。两样事物搭配得极为美观,我笑着开口道:“阿羡,好看吗?”
魏无羡满意笑道:“我们两个挑的当然好看。”
温宁道:“不过,既然是参加金凌小公子满月礼,公子,你们见到江姑娘的丈夫,可千万要忍住啊,不要和他起冲突……”
魏无羡摆摆手,道:“这个你放心,我们自然有分寸。看在这次金子轩请了我俩的份上,我一年之内都不说他坏话了。”
温宁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之前金公子派人到乱葬岗下送请柬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定有诈呢,却原来是误会了,当真对不住他。看不来
其实金公子也是个好人……”
正午时分,三人途径穷奇道。
穷奇道在改建之后,早已改名,现在叫什么魏无羡也不知道,好像其他人也总是记不住,因此大多数时候仍是称之为穷奇道。
初时,并未发觉异常,然而走到山谷中心之时,我与魏无羡越越觉得不对对劲。
我捏了捏魏无羡的手道:“不对劲”魏无羡看向温宁道:“有异样吗?”
温宁翻起白眼,片刻之后,落下瞳仁,道:“没有。”
我开口道:“太安静了”
魏无羡看向四周道:“七七,是有点太静了。”甚至连往日里时常能听到的,充斥在耳边的非人嘈杂都捕捉不到一丝。
魏无羡心中警惕拉紧我的手低声道:“走!”
我俩刚刚调转方向,温宁突然抬手,截住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支直冲魏无羡心口来的羽箭!
我和魏无羡猛地抬头。
只见山谷两旁、山壁之上,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里钻出来许多人。约三百来号,大多数穿着金星雪浪袍,也有其他服色的,皆是身背长弓,腰挎宝剑,满面警惕,全副武装。以山体和其他人为掩护,剑尖和箭尖,尽数对准了他们。那支率先射向魏婴的羽箭是为首一人射出的。定睛一看,那人身形高大,肤色微黑,面容俊朗,很是眼熟。
我皱起眉头不安道:“阿羡....”
魏无羡捏了捏我的手道:“你是谁?”
那人射完一箭,原本是有话要说的,被他这么一问,什么话也忘了,大怒道:“你居然问我是谁?我是——金子勋!”
魏无羡立即想起来了,这是金子轩的堂兄,他见过这人两次。我喃喃自语道:“金子勋。”
魏无羡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原本心中充盈的都是要参加江厌离儿子满月宴的喜悦,而此时此刻,喜悦之情烟消散,蒙上了一层阴影。但他还不愿细想深想,不愿猜测这些人是为什么会埋伏在这里。
金子勋高声道:“魏婴,我警告你们,立刻解了你俩谁下的恶咒,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追究计较。”
我听得一怔,脱口道:“恶咒?”
魏无羡也是一怔。即使会被当作是抵赖,也必须问清楚开口道:“什么恶咒?”
果然,金子勋当他俩是在明知故问,道:“你们还敢装蒜?”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领,咆哮道:“好,我就让你俩看看,到底是什么恶咒!”
金子勋的胸膛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这些坑洞小的小如芝麻,大的大如黄豆,均匀地遍布在他身体上,令人恶寒。
魏无羡只看了一眼,道:“‘千疮百孔’?”我听到魏无羡的说疑惑道:“千疮百孔?
金子勋道:“不错!正是千疮百孔!”
“千疮百孔”,乃是一种极为阴险歹毒的诅咒。
当年魏无羡在姑苏蓝氏的藏书抄书时乱翻,翻到过一本古书,上面讲到这种诅咒时配过一副插图,图上那人面容平静,似乎并无痛觉,可身上已经长出了许多个钱币大小的黑洞。
金子勋竟然中了这种令人作呕又难以解除的诅咒,魏无羡一时竟有些同情。然而,就算同情,他依旧觉得金子勋简直无脑,道:“你中了千疮百孔,截我俩是什么意思?关我们什么事?”
金子勋似是自己也恶心看到自己的胸膛,合上衣服道:“除了你们惯会使邪魔歪道的贼子,还有谁会对我下这种阴损刻毒的东西?”
魏无羡心道,那可多了去了,难不成金子勋以为他俩人缘很好吗?但也不想直白地说出来激怒金子勋,恶化事态道:“金子勋,我们不玩儿这种阴沟里的把戏。如果我俩要杀谁,我俩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死在我俩手上的。而且,如果我和七七想要你死,你会比现在难看一千倍。”
金子勋道:“你们不是很狂吗?敢做不敢认了?”
魏无羡道:“不是我俩做的,为什么我们要认?”
金子勋目露凶光,道:“先礼后兵,既然你们不肯回头是岸,那我也不客气了!”
魏无羡顿住脚步,道:“哦?”不客气”的意思很明显。
解开千疮百孔的方法有两种。除了让施咒者自损道行,自行撤回诅咒,还有一个最彻底的解决办法:杀掉施咒者!
我开口道:“金公子,不是我俩做的。你有空在这找我俩,还不如早早找是谁给你下的咒。”
金子勋目露凶光,道:“还不承认,明明就是你们俩个邪魔歪道做的。”一挥手臂,所有门生搭箭上弦,瞄准了山谷最低处的我与魏无羡和温宁。
魏无羡蔑然道:“就凭你这几百来号人?”将陈情举起,笛音尖锐地撕破寂静的山谷。
然而,静候片刻,没有任何响应之声。金子勋道:“这整片区域我们都早就清理过了,就等着你们过来,你们再吹也召不来几只帮手的。这里,就是为你俩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
我心中一紧开口道:“阿羡,不要!”
魏无羡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七七你站在我身后。”他说完,温宁便举手,拽断了脖子上挂着一枚符咒的一条红绳。
这条红绳断裂之后,温宁的身体晃了晃,脸上肌肉开始逐渐扭曲,从脖子往面颊爬上数道黑色裂纹。突然仰头,发出长长一声非人的咆哮!
这埋伏的三百多人里不乏夜猎场上的好手,从没听过一具凶尸能发出这样恐怖的声音,不约而同脚底发虚。金子勋也是头皮发麻,一扬手臂,下令道:“放箭!”
忽然寒气从我的内脏开始蔓延,魏无羡所散发的怨气让我变得无法忍受。沉默心道:“只不过是想救心中所爱之人罢了。”为何……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跌落在地,鲜血涌出嘴角。心中只剩下了痛苦。
魏无羡焦急道:“七七,你怎么了!”
箭如暴雨飞落而下。
温宁徒手劈裂一块山石,将之高高举起,尽数挡住利箭。箭雨落完之后,一百多名修士跃下山壁,朝山谷地势中的两人杀来。
魏无羡后退几步,拉着我的手闪避,错身避过一道道剑锋的偷袭。
金子勋已趁温宁应付那一百多人时袭了过来。他见魏无羡没有佩剑,我又像受了伤,大笑道:“这便是你们狂妄的代价,一个受了伤,一个没有剑在身侧,看你俩还能如何反抗?”
魏无羡一手拉着人,一手立刻甩出,便是一排燃烧着绿焰的符咒,打得金子勋剑光一阵黯淡,金子勋刚笑完便吃了一惊,连忙专心应付。
袖中忽然甩出了一样东西,魏无羡目光一凝,心叫不好,那东西正是给金凌准备的礼物,因为太重视,怕乱扔压坏了,又时不时就想拿出来赏玩一番,只浅浅收在了袖子里,此时在激斗中却不小心甩了出来,直直朝金子勋飞去。
金子勋以为是暗器毒药之流,本想躲开,但一看魏无羡神色大变,改变主意一把抓住。见是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木盒上刻着一行小字,写的是金凌的名和生辰八字。金子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哈哈大笑起来。
魏无羡沉下脸,一字一句道:“把东西还来”
金子勋举了举那小木盒,嘲讽道:“这是给阿凌的礼物?”
温宁在前方不远处,以一当百,杀得昏天黑地。金子勋道:“你不会真以为能参加阿凌的满月宴吧?”
这一句话,让魏无羡的手微微发抖。我正想开口时。
一个声音喝道:“都住手!”
一个身穿金星雪浪袍的身影轻飘飘地跃下山谷,挡在了我与魏无羡和金子勋之间。
金子勋一看来人,失声道:“子轩?你怎么来了?!”
金子轩一手扶在腰间剑柄上,怒道:“你说我来干什么!”
金子勋道:“阿瑶呢?”金光瑶是本该出现在此为他助阵的。去年他还对金光瑶十分瞧不起,颇为轻贱看低,但如今两人关系改善,今非昔比,便唤得亲近了。
金子轩道:“我把他扣在金麟台了。若不是我看他神情不对撞破了他,你们便打算这样乱来吗?你中了千疮百孔,怎么完全不告诉我,一声不吭就要干这种事!”
蓝茗与江澄,江厌离关系都很好,魏无羡更是江厌离的师弟,而金江夫妻恩爱,金子轩几乎什么破事鸟事都要和妻子唠叨一番,几人担心他走漏了风声,蓝茗和魏无羡不来了,是以他们一直瞒着金子轩。
这事说到底有些不厚道,见事情败露,金子勋也有些心虚,但终究性命重要,他道:“子轩,嫂子那边你先瞒一瞒,回头我解了身上这些东西再来给你们赔罪!”
当年我与魏无羡见金子轩最后一面时,他还是一派少年的骄扬之气,如今成家后却瞧着沉稳了不少,说话亦掷地有声,沉着脸道:“此事还有转圜余地,你们都暂且收手。”
金子勋又怒又躁,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转圜的,你是没看见我身上这些东西吗?!”
看他似乎又想掀衣露那一片坑洞的胸膛,金子轩忙道:“不必!我已听金光瑶说过了!”
金子勋道:“既然你都听他说过了,就该知道我等不得了。还是你不想管兄弟死活了!“
金子轩道:“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身上的千疮百孔又未必定是他俩下的,何必如此急躁!魏婴与蓝茗毕竟是我请来参加阿凌的满月宴的,你们这样行事,置我于何地?置我夫人于何地?”
金子勋扬声道:“他们参加不了才是最好!谁沾上他们,谁就一身黑水!子轩你请他俩来,就不怕今后你跟嫂子还有阿凌一辈子都多了个甩不掉的污点!”
金子轩喝道:“你给我住口!”
金子勋心中气愤,手中一用力,那只装着银铃玉穗的小木盒,顷刻间便被捏得粉碎!
魏无羡亲眼看着他掌中之物化为齑粉,瞳孔急剧缩小,一掌打向金子勋。
而金子轩还不知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扬手拦住他这一掌,喝道:“魏婴!你们够了没有!”
魏无羡胸口急剧起伏,眼眶赤红。
我撑着自己的身体,连忙上前也拉住了魏无羡的手臂,说道“阿羡,无事,你先冷静一下。”
金子轩与金子勋二人毕竟是从小便熟识的堂兄弟,有一二十年的交情,此时他确实不好向着外人说话,而且他也实在不喜欢魏无羡和蓝茗定了定神,道:“你们先让这个温宁住手,叫他不要发疯,别把事情再闹大了。”
魏无羡拉着我,沙哑的开口道:“……你为何不让他们先住手?”
四下一片不依不饶的叫嚣和厮打。金子轩怒道:“这个时候你还这么强硬做什么?都冷静下来,先跟我上一趟金麟台,理论一番老实对质,把事情说清楚了,只要不是你做的,自然无事!”
魏无羡道:“收手?只要我们现在让温宁收手后,立刻万箭齐发,万剑穿心死无全尸!还上什么金麟台理论?”
金子轩道:“不会!”
魏无羡嗤笑扶着我道:“不会?你拿什么担保?金子轩,我有个问题,你一开始邀请我俩,当真不知道他们是要截杀我俩!”
金子轩一怔,怒道:“你!魏婴,你——你疯了吧你!”
魏无羡强压着一股滔天的恨火,冷冷地道:“金子轩,你给我让开。我不动你,但你也别惹我,他低声在她身边说道
“七七你忍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金子轩见他执拗不肯低头,突然出手,似要擒他,道:“为何你就是不肯稍微服软一次!阿离她……”他堪堪朝魏婴伸出手,就听到一声沉闷的异响。
这声怪响太近太近,金子轩怔了怔。低下头,这才看到了洞穿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不知什么时候,温宁已经了来到他们身边,面无表情的半边脸上,溅上了几滴灼热且刺目的鲜血。
金子轩的嘴唇动了动,神情有些愣愣的。但是,还是坚持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接着说下去了:“她还在等着你们去金麟台参加阿凌的满月宴……”
我瞳孔猛地一缩,神色微微一凛。
魏无羡脸上的神色愣愣的。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怎么瞬息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温宁将刺穿金子轩胸膛的右手抽出,留下了一个透心凉的窟窿。
惊恐万状的呼号声在四下高低起伏。
“鬼……鬼将军发狂了!杀了,杀人了,魏婴和蓝茗叫鬼将军将金子轩杀了!”金子勋大吼道:“放箭!还愣着干什么!放箭啊!”
然而,他一回头,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前,喉间一紧,被一只青筋暴起的苍白大手扼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魏无羡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是的。他刚才明明有好好控制住温宁的。就算温宁已经被他催成了狂化状态,他也应该控制得了的。明明一直以来都能完美控制住的。
他根本没想杀金子轩的。
他今天没有控制温宁,可他也完全没有要杀金子轩的意思,在刚刚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控制住……忽然失控了!
金子轩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向前倾倒,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他一生都高傲自大,极为看重自己的外表和仪态,爱好洁净,乃至有些轻微洁癖,此刻却侧脸朝下,狼狈万分地摔在尘土之中。脸上的点点鲜血和眉心那一点朱砂,是同一个殷红的颜色。
与此同时,我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眼前一黑,便是人事不知了。
魏无羡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看到的,是伏魔洞漆黑的穹顶。
温情和温宁都在伏魔洞里,七七在旁边安静躺着呢!
温宁的瞳仁又落回了眼白之中,已经脱离了狂化状态,似乎正在和温情低声说话,见魏无羡睁开眼睛,默默跪到了地上。温情则红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魏无羡坐了起来看了看旁边安静躺着的我。
沉默半晌,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汹涌的恨意。一脚踹到温宁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温情吓得一缩,握紧了拳头,却只低头抿嘴。
魏无羡咆哮道:“你杀了谁?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恰在此时,温苑头顶着一只草织蝴蝶从殿外跑进来,喜笑颜开道:“羡哥哥,七七姐姐.....”他本来是想给魏无羡和我看他,涂了新颜色的蝴蝶,然而进来之后,却看到了一个犹如恶鬼的魏无羡,还有蜷在地上的温宁,一下子惊呆了。
魏无羡猛地转头,他还没收住情绪,眼神十分可怕,温苑吓得整个人一跳,蝴蝶从头顶滑落,掉在了地上,当场大哭起来,四叔赶紧佝偻着腰进来,把他抱了出去。
温宁被他一脚踹翻之后,又爬起来跪好,不敢说话
魏无羡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吼道:“你杀谁都行,为什么要杀金子轩?!”
温情在一旁看着,很想上来保护弟弟,却强行忍住,又是伤心又是惊恐地流下了眼泪。
魏无羡怒喊道:“你杀了他,让师姐怎么办?让师姐的儿子怎么办?!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的吼声在伏魔洞中嗡嗡作响,传到外面,温苑哭得更厉害了。
耳中听着小儿远远的哭声,眼里看着这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惊惶姐弟,魏无羡的一颗心越来越阴暗。
他扪心自问:“我这些年来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座乱葬岗上?为什么七七非要遭受这些?我当初是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为什么要把七七弄成这样?别人是怎么看我俩的?我究竟得到什么了?我疯了吗?我疯了吗?我疯、了吗!”若是他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条道路就好了。
忽然,温宁低声道:“……对……不起。”
这是一个死人,没有表情,红不了眼眶,更流不了眼泪。可是,此时此刻,这个死人的脸上,却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温宁重复道:“对不起……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听着他磕磕巴巴地反复道歉。忽然间,魏无羡觉得滑稽无比。根本不是温宁的错。是他自己的错。发狂状态下的温宁,只是一件武器而已。那天也是他控制的,听从的,也是他的命令。
那时剑拔弩张,杀气肆虐,再加上他平时在温宁面前从来不吝于流露对金子轩的敌意,是以金子轩一出手,无智状态下的温宁,便将他认作了“敌人”,不假思索地执行了“屠杀”的命令。
是他没能控制好这件武器。是他对自己的能力太自负。也是他,忽略了至今为止所有的不祥征兆,相信能够压制住任何失控的苗头,也害的七七要如此承受众人的非议。
温宁是武器,可他难道是自愿要来做武器的吗?
这样一个生性怯弱、胆小又结巴的人,难道以往他在魏无羡的指挥下,杀人杀的很开心吗?
当年他得了江厌离馈赠的一碗藕汤,一路从山下捧上了乱葬岗,一滴都没撒,虽然自己喝不了,却很高兴地看着别人喝完了,还追问是什么味道,自己想象那种滋味。此时亲手杀了江厌离的丈夫,难道他现在很好受吗?
一边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一边还要向他道歉。
魏无羡揪着温宁的衣领,看着他惨白无生气的脸,眼前忽然浮现出金子轩那张沾满了尘土和鲜血、脏兮兮的面容,同样也是惨白无生气。又想起了好不容易苦尽甘来才嫁给了心上人的江厌离,想起了金子轩和江厌离的儿子,阿凌,那个被他取过字的孩子,才一丁点大,出生满七天,看到他父亲的剑就会笑,把他爹娘都高兴坏了。再过两天,就是他的满月宴了。
怔怔地想着,想着,魏无羡忽然哭了,茫然地道:“……谁来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啊?”七七,七七......
忽然,魏无羡脖子一侧微微一痛,似乎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周身一麻。他方才心神恍惚,失了警惕,这感觉传来后,好一阵才知不妙,可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歪到了石床上。先开始还能举起手臂,可很快的,连手臂也摔到了床上,全身都动弹不得了。
温情红着眼眶,缓缓收回右手,道:“……对不起。”
原本以她的速度是决计刺不中魏无羡的,可方才的魏无羡根本没有任何防备。这一针扎得狠,扎得魏无羡脑子也稍稍冷静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一轮,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温情和温宁对视一眼,一齐站到他身前,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
见此情此景,魏无羡心中升腾起一股狂躁的不安,道:“你们要干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温情道:“刚刚你醒来的时候,我们正好在商量。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
魏无羡道:“商量什么?别废话,把针拔了,放开我!”
温宁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仍是低着头,道:“姐姐和我,商量好了。去金麟台,请罪。”
“请罪?”魏无羡愕然道:“什么请罪?负荆请罪?投案自首?”
温情揉了揉眼睛,神色看似平静地道:“嗯,差不多。你和蓝姑娘躺的这几天里,兰陵金氏派人来乱葬岗下喊话了。”
魏无羡道:“喊什么话?不要打一掌说一句,一次说个清楚!说完!”
温情道:“兰陵金氏要你俩给个交代。这个交代,就是交出温氏余孽的两名为首者。尤其是鬼将军。”
魏无羡道:“我警告你们两个,赶紧把这根针拔下来”
温情继续自顾自道:“温氏余孽的为首者,也就是我们了。听他们的意思,只要你们交我们出去,这件事就当暂且过了。蓝姑娘身体内经脉长得紊乱错综,身体像是被毁坏了彻底,说是千疮百孔亦不为过,不可再有事了,你就在躺几天,这根针扎在你身上,三天效用就会消退。我叮嘱过四叔他们了,会好好照看你俩的。如果这三天里有什么突发状况再放你出来,你好好照看蓝姑娘,她不可再有事了不然……”
魏无羡打断怒道:“你他妈给我闭嘴!现在已经够乱了!你们两个少给我添乱。请个狗屁的罪,我和七七让你们这么做了吗?快拔下!”
温情和温宁垂手站着,他们的沉默如出一辙。魏无羡的身体无力,奋力挣扎无果,又没人听他的话,一颗心也忽然无力了。
他吼也吼不了,动也动不得,哑着嗓子,道:“你们去金麟台干什么?那个千疮百孔根本不是我与七七下的……”
温情道:“可是他们已经认定了是你俩。”
魏无羡努力想着应对的法子,忽然心头一亮,道:“那就找出真正的下咒者!金子勋肯定找过咒术师,这种恶诅的处理方法一般是给它打回去,反弹到施术者身上。就算没法全部反弹,也能反弹一部分。只要找谁身上有同样的恶咒痕迹就行了!”
温情道:“没用的。”
魏无羡道:“怎么没用?”
温情道:“人海茫茫,上哪里去找呢?难道要在每座城都设个关卡,让所有的人都脱衣检查吗?”
魏无羡胡乱道:“为什么不行??”
温情道:“谁肯帮你们设这些关卡?而且你和少昂要找到什么时候?十年八年或许能找到,但他们愿意等吗?更何况蓝姑娘现在……”
魏婴立刻道:“可是我和七七身上没有恶诅痕的反弹痕迹!”
温情道:“今日截杀的时候,他们问过你俩了吗?”
魏无羡道“没有。”
温情道:“是了。没问你俩,直接下杀手了。懂了吗?不需要任何证据,也不需要你们来找出真相。你们身上有没有恶诅痕,根本不重要。你是夷陵老祖,蓝姑娘是千裳尊主。你们俩是鬼道之王,你们精通邪魔歪道,就算没有反弹痕迹也不奇怪啊!!而且你们可以不用自己动手啊!!你们可以派温狗,喽啰,走狗动手啊。反正就是你俩,你俩没法抵赖的。”
魏无羡骂道:“他妈的”
温情静静听他骂完,道:“所以,你看。没有用的。而且事到如今,千疮百孔是谁下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穷奇道那三百多人,还有……金子轩,确实是阿宁杀的。”
魏无羡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他自己都想不出“可是”什么。想不出要用什么理由来I推辞,要用什么借口来开脱,想道:“……可是要去也是该我去。纵尸杀人的是我。为什么凶手不去,却要一把刀去?”
温情道:“这样岂不更好。”
魏无羡道:“好什么好?!”
温情淡声道:“魏婴,我们都清楚。温宁是刀,一把让他们害怕的刀,但也是一把他们用来攻击你和少昂借口的刀。我们去了,你俩没了这把刀,他们,也就没有借口了。这事儿,也许就完了。”
魏无羡怔怔的看着她。道:“你们究竟懂不懂?去金麟台请罪,你们两个,尤其是温宁,会是什么下场?你不是最心疼你这个弟弟的吗?”
温情道:“什么下场,都是他应得的。”
不是的。根本不是温宁应得。而是他应得的,是他控制温宁杀人的。
温情道:“反正算起来其实我们早就该死了。这些日子,算是我们赚的。”
温宁点了点头。
他总是这样,旁人说什么都点头,表示附和,绝不反对。魏无羡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他这个动作和这份温顺。
温情在榻边蹲了下来,看着我的脸,又忽然伸手,在魏无羡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这一下弹得十分用力,痛得魏婴眉头一皱。见状,温情似乎心情好了很多,道:“你照顾蓝姑娘,话说完了,交代清楚了,那,就再见了。”
魏无羡道:“不要……”
温情打断道:“这话我没对你和蓝姑娘说过几次,不过到今天了,有些话总得要说的。今后真的就没机会了。”只是蓝姑娘听不到了。
魏无羡喃喃道:“……你给我闭嘴……放开我……”
温情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们。”
魏无羡就这么看着我苍白的脸足足躺了三天。
温情的计算确实没错,整整三天,不多一刻,不少一刻,三天一过,他便能动弹了。
先是手指,再是四肢,脖子……等到全身几乎僵硬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之后坐起看着躺着的人,抬手摸着我脸颊心道“他这一辈子,已然如此了,不能再连累七七了”轻轻地附在我的耳边:“七七....我爱你.....对不起”
恍然间觉得一股十分亲近的气息在身边,有人轻轻地附在我耳边说这什么?我努力的想听清楚些。
魏无羡说完起身从台阶上一跃而起,冲出了伏魔洞。
此时
我虚弱的睁开双眼,挣扎坐起轻声道:
“阿羡.....阿羡......”
每一次的呼吸都在拉扯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肺,但面上却似毫无所觉一般。虽然灵力尽失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无法感应到稍远的事物,无法以灵力来达成任何事情。整个世界对我而言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一般,但结果总算是好的,起码我醒过来了。
我手一招,诛仙便飞回来我的手中。
我将其拔出剑鞘,蓝色的流光缓缓渗入我的体内,一丝温暖。
脖子上的玉兔挂坠异动异常,我心一紧,在诛仙上下咒。
就算没了灵力又如何,她终究是要赶去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