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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叁拾 ...

  •   宫野志保

      自从我来到庆应这边执教之后,生活便一直静如潭水,毫无波澜。虚耗生命的分分秒秒累加成了一个个平淡无常的日子,虽不是有意的克隆复制,但也形态相似,差异无非是每日报刊上社会版的新闻变迁而已,小小的异动离基因突变还甚有差距,引不起太大的注意。
      这种生活的平静维持了许久,直到上个月下旬的某一天,才被稍稍地打破。
      依稀记得那日的社会新闻版报道了两则事故,一是位于横滨市的几家药物有限公司发生了火灾,损失惨重;另一件则是东京港区外的海域上发生的货轮爆炸事故,多人遇难。因为工藤那边的低调处理,所幸这些都不是头条,几乎无人会去关注。
      但是,我是例外。潜伏许久的病毒受到了莫名的刺激,来了一场痛痒难耐的爆发。
      Vanessa与我联系的那晚,我忽然想起了许多往事,十八年前的,或是更久。那晚我同Vanessa说了很久,但多是些粗枝末叶,人体DNA存储技术和APTX,我也只是轻微带过,而关于DNA存储人体的后代所需遭遇的困境,我并没对Vanessa细讲。在找到有效的编码移除方法前,我想不如就让这孩子无忧虑地生活着罢。这是Vermouth唯一遗留的愿望,按照我所欠她的,我也实该帮她维护。
      在Vermouth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我同她朝夕相处,但这并未培养出我们如革命战友般的深厚情谊,从两看相厌进化到冷淡相对,已经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毕竟,我们都不是热情的人。所幸的是,我们之间,没有遗留仇恨。早在接受APTX项目时,我的直觉便告诉我,她有可能是早期APTX的受试者之一。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她的父母居然都在上个世纪中叶,被迫接受了人体DNA存储实验,换言之,她亦是一位DNA存储人体,我更没想到,在父亲第一次的APTX试验中,她是唯一的幸存者,而她的双亲,则在那场实验中丧生。
      我不明白早期的那批科学家为何会选择人体DNA作为技术攻关点,可对于后来那些受试者由此作出的反抗,我可以理解。他们要捍卫自己生存的权利,无可厚非。父亲当初建立APTX研究时,除却科学探索的因素外,大概也包含着一种对这些受试者的行为的支持。只是,可悲的是,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拯救这些人,在他第一次失败之后,他们也没再给他第二次机会。而在这些失败中,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也在寻求生存的绝望中变得疯狂。我后来时常在想,也许Vermouth和Gin,才是唯二理智着坚持下来的两个人。不过,这对于我们所谓正义的世界,还真是种赤裸裸的讽刺。

      我保存着FBI和东京警视厅搜捕的那夜,秀一转发给我的那条短信。

      “你的坚持,是源自于你的信仰,我们的挣扎,却只不过为了生存。”

      这是Gin往Vanessa号码上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但语间的内容毫无疑问是对秀一说的。呵,那个男人一直掌控着这场行动的走向,从最先攻击生科所的系统将我的注意力引向Vanessa到最后一环中FBI对Vanessa的监控,他都早有计算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一直保有那样的资本并且从未遗失。
      如果是在十八年前,我绝对不会相信,那样一条充斥着悲凉绝望的信息是出自于他,那个历来骄傲轻蔑的男人。可是早在多年前的加州,我便已经接受了这种外表与内心的差异。那时候,那人是Vermouth。她曾试图自杀,在被我阻止之后,她便跟我说起了那场始于上个世纪中叶的科学研究——人体DNA存储技术。她说起了那场研究最后的失败,云淡风轻地告诉我组织最初成立者——那场失败的科学实验中遗留下来的受试者。那些被植入他们体内的编码信息,会在他们成年后某个不确定的时间变异,尔后摧毁人体的免疫系统。而我终于从她所说的背后和APTX的研究中,得知了她一直执着于扼杀她腹中骨肉的缘由。那些编码信息无法被消除,甚至遗传到下一代。而身为APTX成功的个例,她的后代也必定会如她一般,成为组织APTX研究的试验人体。这种无法逃避的痛苦循环,需要一个人来终止。而这个,大概也是她背叛组织,帮助FBI策划那次对组织的大反扑的因素之一,不,也许这就是最大的因素。
      我那时候的感觉,如今想来只剩“震惊”二字。因为许久以来,我从未思考过,那个庞大黑暗的组织如此坚持的动力。我曾将这些归咎于人类心底的黑暗私欲,可是也从未想过,他们的黑暗,居然是被正义世界的人强加而上的,他们一直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还记得最后,我对Vermouth说。既然你的情况如此,那么你更不能剥夺她的生存权利。
      她,便是后来的Vanessa。
      我想Gin后来之所以从那幢公寓带走Vanessa,可能也有着和这句话同样的原因。其实,如果以组织的标准来讲,Gin不算是一个合格的老师。他亲自教导的这名学生,无论是加入组织的目的,以及后来所作的行动,从来都不纯粹。那个没被赋予生存重担的孩子,她的坚持,也是源自她的信仰。她幸运地没有陷入Vermouth他们那样无望的挣扎之中,并且一直单纯而坚定地遵循着她的信念。可她的信仰最后有没有破灭,这个我就无从得知了。那夜之后,她便一直没在学校出现过。直到许久之后,我才收到一封陌生的邮件。
      那封邮件里,只写了这么一句。

      呐,老师,我那个空存了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她终于开口正经地称呼我为老师了,但她没告诉我,她的愿望到底是什么。不过我想,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夙愿得以实现已足以令我欣慰了。而且,她依然留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即使她体内的循环依旧存在,她的未来仍然被一段失败的基因编码控制着。我不知道之前十七年,Gin是如何替她构筑生存基础的,我也不知道,Gin在引爆那艘货轮时到底抱了怎样的心态,就像我无法明白当年Vermouth选择支开我独自留在伯克利的理由一样。可是,我想我会永远记得,在我赶到江东区时所看到的那张脸,刚从海里被打捞上来的Gin的那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然而却是异常坚定和安然的神态,其中还隐约带上了胜利的笑容。那时候我怀疑我是眼花了,因为一个已无生命特征的个体是断然不会有那般神情的,可是后来我的印象告诉我,他是Gin呐,那个从来都是睥睨众生的男人。
      那日清晨,初露的曙光异常红亮,落在他身着黑衣的躯干上,漫射着朦胧的光芒。他双眼紧闭,金色的头发已经潮湿,合成几缕贴在额边。那把匕首的刀刃已经全部没入了他的体内,红木刀柄上还刻着繁复的古典花纹。我觉得那柄匕首似曾相识,记忆中我曾接触过,并且最后亲自交到了谁的手里。但很遗憾因为年岁久远,我的记忆出现了极大的缺失,结果还是没能想起些什么。他后来被转移离开了我的视线,紧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是我好像看到了他那双暗绿独特的双瞳,熠熠闪亮。
      他似乎在说,我从不会后悔。

      ——————————
      2007年,由庆应义塾大学尖端生命科学研究所和该大学湘南藤泽校区(SFC)等组成的研究小组宣布,已成功开发出了使用细菌DNA作为数据的长期存储介质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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