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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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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招待被拒绝后,她便转而给他调酒。
用两指夹着搅拌长匙匀缓转动,浅淡的金发配着黑衣外套,在夜里绽放着美丽的影像。
像以往多个夜晚那般举杯,透过锃明的液体,双目直视时。她的声音锐利而深刻。
Gin,人性的自私是很微妙的呢。因为相同际遇而被绑缚在一起抗争的人,真能保证一生忠诚不变么?
他那时并没有回答。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夜她在说那句话时,眼底无处存放的情绪是什么。十七年后,他在女孩暗绿的双眸里,在鸟取那个男人的私人邮箱里,看到了答案。
一封来自Boston的邮件,一场在他背后酝酿了多年的交易,交织着少女明媚的生命和她数年未褪的容颜。
没有人可以。他们唯一能保证忠诚的,便是对自己。
可是,她再也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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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生科所时,城市已完全跌入了夜色,在各色闪耀的建筑下穿行而过,Vanessa再次从手机里翻出了那个已被自己拨打了多次的号码。
Gin。
Uncle。
黑体的存储姓名不断地跳跃、静止,继而变灰。如此,数次循环。
无法接通的忙音和电车里的报站声混杂着充斥在耳边,她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一直到下车,通讯波的另一端仍没有被接通。到达她所住的大厦楼下时,手心处已经沾满了焦躁湿滑的细汗。
无论如何,她必须赶在Gin有任何行动之前告知其FBI的用意。虽然从宫野志保处并未得知FBI部署到了何种地步,但显然组织的行动已经被预料到了,一份假的数据便能打乱组织的全盘计划。
情况很紧急,可眼下这种联络不通的状况,却在她的意料之外。
Chianti的出现,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着标志性的蓝色蝰蛇跑车,东京街头随处可见的黑色本田停在大厦门口,在黑夜里让人产生莫名的心悸。驾驶座上的中年女子用眼神督促着她上车,左眼的蝴蝶纹样随着示意的动作流露出不同寻常的担忧。
没来得及亦无心情互打招呼,她刚在副驾驶位置上坐定,车子便没入了纵横街道的车流里,像五月的那次一样,驶上了往北的路线。
但Vanessa想她们这次相见显然已不是为了闲暇爱好的射击或者在咖啡厅打发时间。
Chianti紧握方向盘的双手指节泛白,但表情却极其镇静,甚至在她说出FBI对组织的所有防范时,中年女子的全部反应也只是左眼蝴蝶褶皱上的细微颤动而已。
她激动的情绪在女子沉默的回应中被慢慢消磨晕散,神经依旧绷紧的状态下只能发出一句稍有意义的疑问。
我们…这是要去找Gin么?
Chianti终于用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表示了回复,可Vanessa并没有等到那种可以稍微安放的轻松感。黑色本田穿过银座光怪陆离的商业圈时,她感觉到身旁的人明显地加快了驾驶,但接连着的语速依然出奇地镇定,紧闭的车窗没有泄进一丝风声,只有暗哑低沉的语调在来回萦绕。
原来事态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组织在横滨的几家药物公司同时遭遇了火灾,并且研究基地的项目数据也相继遭毁。主管基地事务的Vodka在一个小时前便失去了联系,而此前,早已无法联络到组织的几位高层……
一切冲击来临得紧急而突然,但她们没有理由认为这些只是纯属巧合。
车速依然在飙升,被掠过的灯光遗落在隅田川的隔岸连成刺眼的白线,穿过中央区时车流已经少了很多,依稀能抓住从东京港吹来的咸涩却清凉的风。
Chianti说但愿我的推测不会出错,Vanessa的呼吸在其中牵连着颤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汽车表盘指针的略微浮动,沉默笼罩了她们的担忧。难以抗拒。
直到清晰的来电铃声介入了这种不安。仿佛黑暗里突现的光芒,划破了之前令人窒息的恐惧。
浅绿背景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字母异常耀眼。Vanessa接通的动作异常迅速,脱口而出的称呼中却泛出了明显的哭腔。
Gin。
Gin。
他听见她这么叫他。没有调谑,毫无妖娆。像许久以前,那个女人在新年前夜不厌其烦的低喃一般。
Vanessa说Gin,FBI的防范并不简单。
那个女人说你认为APTX营造出来的虚假希望还能延续多长。
说这根稻草已经令太多人发狂了,那个男人居然天真地认为当初的实施者会拯救他们。
呵,他以为他很伟大。他用最小的牺牲保全了组织其他人的希望曙光。
可是,这种飘渺的曙光过真能支撑所有人的漫长一生么。
我并没有那么高远,我的愿望自私而卑微。
她说。呐,我只愿她能自然地活下去。Gin。
他第一次认真地观察了那个孩子安静的睡颜,脸庞的肤色显示出最纯粹的粉红,没有黑白的衬托,眼睫之下不见阴影。他想若那孩子当时睁眼,也定是一派清明亮光,如同他们初次对抗的那个盛夏之夜,Vermouth眼中溢露出的神采。
岸上璀璨的灯光已经渐行渐远,船舱内慢慢显露出鸡尾酒宴会的喜悦气息,Gin看着那位举止优雅的绅士在洽谈会上左右逢源,而长居鸟取的那个男人则难掩眼底的昂奋。
他侧耳听见电波另一端Vanessa零碎而急促的话语,靠着栏杆向舱内的男人致意。他想那个男人肯定会认为他此时是在跟Vodka联系,确保基地活动的正常而已。而这艘伪装成货运用途的轮船,在双方高层洽谈完APTX的试验合作和简短的欢庆之后,会停靠在京滨港,他们的客人将就近在羽田航空港踏上飞往Boston的航班。
他告诉他的BOSS和他们的客人说,那位延续着生命奇迹的孩子早已被安排在羽田等候着了。
他们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原因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这次真诚而周密的合作安排。
可是,Gin想。事实上Vanessa此时当然不会在羽田。庆应大学的实验室,涩谷热闹的街头,或者那个年代久远的公寓,都会是不错的去处。他听着那头安静的空气想,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而她在那头问,说Gin你现在在哪呢。
说Gin你现在很危险啊,我要过去找你。
接连不断的言语中夹着一句暗沉的低啐。
可恶。
Chianti的声音。
海风有些干燥,穿过他的长发时发出了细微的索索声响。他面向船舱内略微勾起的笑容僵硬在嘴角。
转身面对着漆蓝的海面,刚好可以迎接着海风强烈的正面撞击,脸颊处僵硬得有些生疼。
他说。
怎么,Vanessa,你不恨我么?
终于听到了那边犹豫的沉默。他继续保持着嘴角的弧度。
说。
呐,我曾经很恨她。Vermouth,你母亲。Vanessa,你知道么,她最后死在了我的眼前。
她曾经是我唯一的对手。
看同一场风景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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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Gin。你会答应我吧?
你真是个自信过头的女人。
承蒙夸奖。
我可没必要接受你这种麻烦的负担。
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等你来答应我。
她那样说的时候,神采飞扬。他想这才是曾经的她呐,这样才是那个夹着纤细香烟,上扬着语调说生命那么长,等你几年又何妨的冷艳女子,才是那个能与他并肩看人世浮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