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湖初遇 “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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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大业十二年，炀帝乘龙舟南下巡幸江都。因其横征暴敛荒湎奢侈，百姓苦不堪言，义军四起。
一席白衣的少年此时正独自站在运河江畔。江都此时难民四处逃逸，本应秀丽的景色却已是满目疮痍。白衣少年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初时还是晴空万里，霎时间乌云就聚集了起来，黑压压的，遮天蔽日。
白衣少年似乎浑然不觉，仍在望着江水出神。
刹那之间，只见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人手持长刀已挟着惊雷之势自上而下直劈下来。刀未至，刀气已袭向白衣少年的头顶。
白衣少年很慢很慢地抬起手，慢得就像连一只蚊子也轰不走，可是他手中的剑却恰好封住了黑衣人的惊天一刀。
黑衣人余势未收，直接变劈为刺，直取白衣少年面门。
白衣少年软绵绵地抬手格挡，却恰好护住了自己的面目。
刀气竟再不能迫近半分。
黑衣人收刀回鞘，这才由空中落在地上。在这眨眼的时间里，两人确已实打实地交了两次手。
待黑衣人落在地上，白衣少年才看出，原来偷袭自己的人，是个约摸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白衣少年这一年十九岁，已有个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定亲却尚未过门的妻子。
他的眼睛亮了亮，似是发现了世所罕有的珍宝一般。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连忙运起内功压制难以言明的悸动。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小姑娘，你为什么要杀我？”
对面响起了一把稚嫩而清亮的声音：“昏君走狗，天下人得而诛之！”
他却笑了起来：“童言无忌，却也要区分场合。你且走吧，我不杀妇孺小儿。”
黑衣女孩的脸一下子腾地红了起来，显是极为羞愤，怒道：“谁是妇孺小儿？”
白衣少年不欲与她纠缠，只笑着摇了摇头，便转身要离开。
黑衣女孩却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狗官休走！”
白衣少年抱着剑，格外有耐心地俯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姑娘，轻笑道：“可是你又打不过我。”
黑衣女孩怔怔地看着他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像女人一样狭长秀美的眼睛，和线条硬朗的下颌，心中本已想好的辱骂之语竟一句也想不起来，过了半晌，才接道：“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等我以后练好了武功，再来杀你。”
白衣少年忍着笑点了点头，认真道：“我叫杨鸿尘，等你长大了再来杀我吧。”
黑衣女孩咬着嘴唇，用心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杨鸿尘登回龙舟左近的官船，正遇上迎出来的王玄应。
王玄应乃是江都通守王世充的长子，与杨鸿尘自小便在一处玩耍，此时亦是同乘一船陪同炀帝南下。
“鸿尘兄，你何必与那流寇女子多费唇舌？”王玄应折扇轻晃，眼中尽是不屑。
杨鸿尘哈哈笑道：“达官富贾家的女子多忸怩娇贵，平日见的多了，难免无趣。这村野女子野蛮骄横，却也有趣得紧。”
王玄应跟着笑道：“若鸿尘兄有意于她，何不绑来做几晚的娘子？”
杨鸿尘尚未作答，只见一个身着通守府服饰的小厮欢欢喜喜跑过来，和王玄应耳语了几句。王玄应闻言大笑一声，挥手喝退了小厮。
杨鸿尘好奇道：“什么事？”
王玄应昂首道：“我爹在南阳打了胜仗，又虏了几万贼兵，现正在回江都的路上了！”
“恭喜恭喜！”杨鸿尘拱手贺道。
“走！随我去好好喝几杯！”王玄应拍了拍杨鸿尘的肩膀，“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杨鸿尘虽姓杨，却与国姓无关。
他父亲是从二品左仆射，留守在大兴京城，而他此次却是以礼部官员的身份随驾到了江都。说是随驾，其实一路上炀帝并未召见过他，或可说炀帝或许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他也乐得自在，和王玄应时常在一处喝酒玩乐。
这一晚，王玄应携杨鸿尘寻了个岸上的酒楼喝酒。这一路上，杨鸿尘见了太多的山河残败之景，只觉空有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心中愈发闷闷不乐。酒过三巡，王玄应已然飘飘欲仙，而杨鸿尘的心思却更加沉重。
此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一个身穿农家粗布衣裳的女孩子走了进来，那女孩子长得瘦瘦小小，偏生背上负着一把长刀。
杨鸿尘抬眼一瞥之间，就已认出那个女孩子正是白天遇见的黑衣姑娘。
“只知喝酒作乐，果然是狗官！”清亮的声音在不大的酒肆内响起，登时王玄应的侍卫纷纷抽刀怒目瞪向那黑衣姑娘。
“如卉，不得无礼。”白发老者责道。
黑衣姑娘似乎并不畏惧那些侍卫，却是很听那老者的话，于是乖乖别过头不再吭声。
王玄应揉了揉迷糊的眼睛，望向那姑娘，却也认了出来，含混不清说道：“鸿尘兄，这不是你的小娘子么？”
杨鸿尘的脸阵红阵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玄应却像是了然于胸的样子，挥手指示侍卫：“把那个小娘子给杨公子抓到船上去。”
两名侍卫应喏后便欺身向那姑娘抓去。
杨鸿尘唬了一跳，连忙挥手道：“别……”
然而“别”字出口的时候，那姑娘已经挥刀出鞘，直砍向那两名侍卫伸出去的手。
王世充早便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修武功，而自己的仇家实在又太多，于是给王玄应的身边配备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那两名侍卫一怔之下，同时缩手，攻势未改，直踢向那姑娘的双腿。
那姑娘刀势未收，却已腾身而起，翻身避开了二人的合击。
其中一名侍卫收招后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人会意，两人同时从袖中抽出软鞭，一人自左击向她的腰腹，另一人则从右击向她的脚踝。
“啊！”那姑娘一声惊呼，只怕已是无暇格挡。
“唰”地一声破空之声，只见两只木质的筷子正好一左一右掷向那两条软鞭，紧接着便是“啪”“啪”两声，两条精钢所制的软鞭竟然一齐折断！
杨鸿尘看得一凛，暗叹那白发老者的内功竟已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那白发老者这才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拱手向众人施了一礼，道：“老朽陈玄，见过诸位官爷。”
这一句话既出，连王玄应的酒都醒了一半。
太原陈玄老人，已成名五十余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身莫测的功夫，曾令多少江湖人闻风丧胆！
陈玄笑了两声，复说道：“这个小姑娘是老朽的外孙女，还请各位官爷格外开恩。”
“本是误会，”杨鸿尘连忙拱手还礼道，“不知老人家您远道光临，有失远迎。”
陈玄笑道：“听闻陛下巡幸江都，江都的百姓却都跑到太原去了。老朽不喜欢热闹，就来这僻静的地方避避。”
这话就说得非常大不敬了，偏生在场者谁也不敢质疑半分。
这时候，只见惊魂甫定的小姑娘扁了扁嘴，跑到陈玄的身边，指着杨鸿尘道：“这就是我和您说的，今天遇见的狗官！”
杨鸿尘苦着脸退了两步，心想，怎知道这小姑娘在陈玄老人那里究竟说了自己什么话？倘若陈玄老人发难，自己岂能幸免？
不料陈玄老人望向杨鸿尘的目光却柔和了起来，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看得他心里愈加发毛，才说道：“老朽要多谢这位官爷手下容情了。”
杨鸿尘连忙拱手道：“不敢当。”
陈玄又打量了杨鸿尘半晌，忽然道：“老朽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官爷能否应允。”
杨鸿尘忙应道：“凡我力所能及，便乐意为您效劳。”
“倘若老朽有无暇顾及这顽皮孩子的时日，烦请官爷替老朽护她周全。”
陈玄说得极为真诚，却令杨鸿尘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不知究竟是试探或是别的什么意思，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外公……”
陈玄打断了那女孩的抗议，目光灼灼地望着杨鸿尘。
“恕晚辈直言，”杨鸿尘叹了口气，“您拥有一身可令世人敬若神明的神功，而我只是与您素不相识的小吏，您何故要将家人托付于我呢？”
陈玄笑道：“老朽这一生，从未看错过一个人。”
过了半晌，杨鸿尘仍不发一言。
“你是否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
“而是什么？”
杨鸿尘咬牙说道：“晚辈实在不敢承诺在此乱世之间能护她无虞。”
陈玄闻言却似很开心般点头拈须长笑，接着向众人拱手再施一礼，便拉着那女孩子缓缓出门去了。刚走到门口，忽然一拍脑门，回头道：“老朽糊涂了，这孩子名叫白如卉，还请官爷知晓。”言罢，不等杨惊鸿回答，便已走远了。
陈玄老人既已走远，方才吓得一声不敢吭的王玄应又恢复了二世祖的模样：“鸿尘兄，依我看，这老头只是想给他的外孙女找个朝廷靠山罢了。”
杨鸿尘摇了摇头：“已经乱成这个样子，这座山根本靠不住。”
“难道，这老头是觉得你可靠？”
“我？可靠？”
王玄应耸了耸肩：“至少功夫比他的外孙女强。”
杨鸿尘苦笑道：“胜过一个弱质芊芊的女孩子，算得上什么可靠？”
“咦？平日里鸿尘兄是多骄傲的一个人，现如今见了那小娘子，怎么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杨鸿尘怔了怔，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而在街道的另一头，白如卉这才敢抓着陈玄老人的衣服哭问：“外公，你为什么要让那狗官保护我？如卉能保护自己的！更何况，如卉还有外公！”
陈玄爱怜地摸了摸白如卉的头，笑道：“傻孩子，外公不能一直保护你。待外公报了你娘亲的仇，往后你就要独自生活了。江湖太大了，我希望你有个依靠。”
“可是外公，他是个狗官啊！”
陈玄笑着摇头道：“他和宇文家的狗官不同。是官，但不是狗官。”
夜深了，周遭静得出奇。许多本地的百姓都已经逃走了，剩下的也都关门闭户不敢轻易出门。
白如卉抬头望了望夜空，阴云密布，似乎连月亮和星星都不敢露面。
她忽然想起了杨鸿尘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比星星还要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湖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