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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和他的猫 练习字数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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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脱下白大褂,把为了避免沾上动物毛发而微微挽起来的袖子缓缓地放下,修长的手指熟练而迅速地扣上袖口,从柜子里取出大衣,仔细检查了一遍衣着妥帖才推开诊疗室的门走了出去。
前台李妍已经拎着包包准备下班了,她凑近林知微,神神秘秘地说:“老板,你走的时候小心一点,外面有个男人站了两个多小时了,你们认识吗?”
林知微摇头,礼貌地笑笑,眼睛眉毛微微一弯,弯成一道浅却恰到好处的弧度:“我知道了,谢谢你。方便再稍等会儿吗?我给你叫辆车,安全要紧。”
李妍摆摆手:“我男朋友到前面路口了。走了,拜拜老板。”
“好,路上小心。”林知微目送李妍出门,准备最后确认一遍明天的预约。
李妍回过头,透过透明玻璃大门看到林知微低头看记事簿的侧脸,灯光在林知微的头顶斜上方温柔地倾撒而下,在他的眼睫上盈成一洼浅浅的光湖,每一次眨眼,便有涟漪在他的眼眸间波光流转。
李妍在林知微刚开起这家宠物诊所时就应聘成为这儿的前台了,至今小半年过去,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林知微所惊艳,这个男人太精致了,五官像是女娲捏人的时候拿尺子比着,一毫米一毫米精心雕琢出来的,而除去长相,林知微的衣着言行也在每一个细节里透着一股子精细,李妍从没有见过林知微圆润漂亮的指甲长长过一点,也从没听过他对任何人说过一句重话。
林知微是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
李妍摇摇头,笑着挽起男朋友的胳膊,她的大男孩才是这个被城市抛在了身后的老城区孕育出来的孩子,撸串儿为了吃饱点儿还得多加两串素的,大大咧咧傻里傻气,透着一股小市民的烟火和俗气,可是暖和。
林知微确认好明天的安排,微微吸了一口气,用比平时快了很多的速度推开门,李妍说的那个男人已经站到了门口,就堵在林知微的面前,硬生生用俊朗的脸把小巷子里二十块钱剪的头发衬托出了凌乱的时尚感,洗过太多次的衣服有着蒙上了一层灰一般的色感和清爽的皂角香味,怀里用干干净净的毛巾裹着一只焉头焉脑的幼猫。
林知微低下头去看男人怀里的小猫,伸出手指去揉它的下巴,突然舒心而愉快地笑了:“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我……”男人抿了抿唇,眉头微皱,这是他掩饰窘迫时的习惯,可是看起来总像是不耐烦又或是不高兴,总之是一些带着侵略性的负面情绪:“我身上没有现金,我可以写欠……我愿意付利息,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把证件抵押给你。”
林知微忍不住笑了,他依然低垂着眼眸,令对面的男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对不起,我并不是在取笑你,也无意冒犯,我很抱歉。”
男人紧抿着线条锋利的薄唇,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僵硬的:“没事,我自己也知道挺过分的。”
他不高兴的时候看起来格外的暴躁,似乎下一秒就会胡乱找个理由打人,抱着小猫的手臂却温柔稳定:“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了。”
林知微替他打开玻璃门,示意他可以进来了:“私自扣留他人证件是犯法的,写一张欠条给我就好。”
男人点点头,稀薄的社交知识告诉他这时候应该道谢,可是林知微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等男人走进诊疗室,林知微已经脱下大衣,正在挽袖子,看到他进门,向他伸出手:“交给我吧。”
小猫突然转移到了陌生人的怀里,抗议般地喵喵了两声,被林知微摸了两下就不叫了,没精神地趴着。
林知微带上手套拨开小尾巴检查了一下,看到有腹泻的迹象,低声问:“它有什么症状?”
男人摸摸它的小脑袋:“昨天起就不吃东西,今天早上吐了,黄色的,还有点拉稀。”
林知微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拿了一只试管:“你按着它,它挣扎起来会伤到自己。”
小猫只是难受地叫了几声,微弱地蹬了两下后腿,林知微用试纸检测了粪便,很快就出结果了,两道红杠。
林知微把检测棒展示给男人看:“泛白细胞减少症,也被叫做猫瘟。它太小了,治愈率大概在50%,但是这种病症的治疗费用比较高。”
林知微怜惜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还要治吗?”
“治。”男人焦虑地抓了两下头发,烦躁地‘滋’了一声:“这只猫是我刚带回来的,之前一直放在卧室里,还没和家里其他猫接触,其他猫会感染吗?”
“危险比较小。”林知微抽了小猫一点血做血检,等结果的时间里向男人解释道:“你回去后做一个彻底的消毒,这两天仔细观察猫咪们有没有食欲不振的情况,注意保暖。”
男人点点头,认真记下,看到林知微桌上的纸笔,想了想说:“我先给你写欠条。”
说完也不等林知微回答,大长腿两步一迈就够到了林知微的办公桌,刷刷两下笔走游龙就写好了,字倒是挺好看。
林知微接过欠条,视线在签名那儿徘徊了两秒,历阳,然后才看内容,一看又忍不住笑了:“后续所有治疗费用?你这样写,很容易被骗的。”
历阳不在意地把笔放回桌上:“你愿意信我让我赊账先治猫,被你骗我也认了。”
林知微又一次垂下眼,假装去看报告好了没有,生怕暴露一些不恰当的情绪:“我不会骗你。”
机器嘟嘟打印出了血检结果,林知微看了一眼就皱了眉,示意历阳去看WBC:“蛋白质指数太低,机器已经几乎检不出来了。”
“很难治吗?”历阳摩挲着薄薄的纸,近乎喃喃自语地低声问。
“我会尽我的一切努力。鉴于你家里还有其他猫,而且它的年龄真的太小了,需要更全面的照顾,我的建议是住院输液。”林知微抱起小猫,直视历阳的眼睛:“请相信我。”
历阳点点头,揉了揉林知微怀里的小不点:“要争气啊。”
历阳晚上还要去工作,他看着林知微给小猫输上液,放进了笼子里就走了。
林知微回家换洗了一下,带上了一些生活用品就回诊所值夜,本来诊所里雇用了一个值夜医生,但是最近请了假,所以这段时间一般情况下已经不收需要住院的小动物了。
林知微看小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就在笼子外和它说话,保持它的情绪处于比较积极的状态,后来不知道说什么了,就边轻轻地朗读诗集,边在前台的预约本上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写下历阳的名字。
“我梦见千千万颗苹果树,
千千万位伊娃,
在千千万个偶然中,
她们总满怀赞叹,
将鲜红的原罪摘下。
是美好的梦啊,
正如走过千千万个分岔口,
你终究会来到我的生命中,
遵守一场长久等候,
如约而至的偶遇。”
李妍和助理兽医杨斌来上班的时候,林知微已经早起回过家一趟,所以杨斌进诊疗室的时候,迎接他的依然是一如往常风度翩翩,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的林知微。
“老板,后来昨天门口那男的走了没?”杨斌要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应聘的时候就说好了要比林知微和李妍早一个小时下班,所以也不知道后来历阳又蹲了一个多小时。
林知微示意杨斌去看隔壁房间,笼子里多了只睡得打小呼噜的幼猫:“他是那只小猫的主人,来给猫看病。”
杨斌嘟囔了声‘怪人’,就忙忙碌碌地开始准备平时会用到的一些器材。
中午李妍刚接完一通电话,一抬头撞上一位穿着‘馋了么’制服帅哥的视线,李妍也没多想就回头喊:“杨斌,你外卖到了!”
历阳好笑地敲敲前台桌子:“外卖小哥也是要养猫的,我来看猫,昨天约好了。”
李妍愣了一下,立马低头翻小本子,嘴上利索地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您能说一下您的名字吗?”
历阳报了名字,李妍没一会儿就确认好了,刚好杨斌从诊疗室出来,还一脸茫然:“我没叫外卖啊。”
李妍心里高喊糗死了,拽着杨斌低声说‘搞错了搞错了’,边让历阳自己进诊疗室,这时候正好空闲着。
历阳在大开的诊疗室门扉上‘叩叩’敲了两下,吸引到林知微的视线后,抬起手晃了晃拎着的水果茶:“林医生,你的外卖到了。”
林知微凝视着历阳,那双瞳孔像倒映了满天星辰的深海,眼角眉梢弯出了一个美好的弧度,愉快地笑:“你来了。”
历阳回过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癞蛤蟆臭不要脸,一边诡辩美人谁不爱看,不多看两眼不是亏得厉害么?
历阳赶紧跑去隔壁看猫,一看就乐了,那小东西看到他冒头就喵开了,也不知道在告什么小状:“嘿,它都能骂人了?”
林知微跟在后面迷茫地看着他:“它骂人了吗?”
历阳拽着林知微手腕拉他站到笼子的正前方,让他看小猫耸拉下来的耳朵:“你看它那表情,肯定喵的不是什么好话。”
林知微打开笼子,单手把骂骂咧咧的小东西用小毯子裹着抱了出来,举起另一只还被拽着的手示意历阳放开:“我带它去验个血,看看白细胞指数有没有回升。”
历阳慢吞吞松开手,拿手指抵着小猫的额头:“我看它精神好多了。”
林知微边抽血边解释:“它送过来之前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吃东西了,输液能补充它的体力。”
历阳点点头:“它吃东西了吗?”
“还没,是正常现象,大多数病例在前两天都不愿意进食,别担心。”
“行。”历阳对林知微挺信任的:“你把水果茶喝了吧,等会儿冰块化了不好喝。”
“我们不能在客人面前吃喝。”
“我哪能算客人,你从我这儿见着一毛钱了?”历阳长得高,林知微低头看仪器时从历阳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可爱的发旋儿和一截白皙秀气的脖子:“我每天能接到好几单这家奶茶店的单子,评价挺好,今天接单的时候就老想着给你带一杯。”
林知微拿杯子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历阳:“谢谢。”
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素淡的陶瓷杯,把果茶分了一半出来递给历阳:“你也喝一点,今天太热了。”
林知微的一言一行总带着一种礼节性的温柔,周到妥帖,滴水不漏,但这次林知微突然缩回了手,有些懊恼:“这只杯子很久没用,可能有些落灰,我给你换个塑料杯,我刚才有点走神,忘记了,不好意思。”
大概是很少遭遇这样的情况,林知微歉意的微笑隐藏着一丝尴尬,像是泡在水果茶里的冰块,凉,可是又带上了一丝丝清新和微不可查的甜蜜,透着柔软的琥铂色,挺可爱,历阳直接拢着杯口从林知微手里夺过陶瓷杯,‘敦敦’两口就喝完了,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几乎没有人这么强硬地从他手里抢过东西,林知微有些不知所措,幸好此时血检结果打印了出来,他急忙和历阳拉开距离,作势去看结果了:“0.9,指数开始回升了。”
历阳把冰块嚼得嘎啦嘎啦响,惊喜地凑过去看:“它没事了吗?”
“没有那么快,但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林知微揉了揉小猫的下巴,它喜欢林知微这么做,每次都会打起小呼噜:“也许是知道你很在乎,所以它很努力地活下去。”
历阳下手就没林知微那么克制,对着猫脑袋一阵秃噜,小猫刚消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对着历阳骂骂咧咧,历阳被骂得心花怒放:“小家伙真棒。”
这时候有人敲门,杨斌从门后探头:“林医生,那只咽炎的泰迪回来复诊了。”
杨斌和李妍都有个习惯,在客人面前喊林知微医生,觉得比老板听起来专业。
历阳抱着猫往笼子里放:“你别管我,只管去看病,我再陪它会儿就走了。”
“好。”林知微点点头:“你可以多和它说说话,它虽然听不懂,但是能感知到你的情绪,对它保持求生欲有好处。”
历阳比了个OK的手势,等林知微跟着杨斌走了,历阳把猫笼子关上看了看周围,这个房间应该是为了需要住院的小动物保留的,一面墙放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笼子,另一边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空间,摆了一张床和桌椅,桌子上放着几本书,历阳直觉那是林知微的,被蛊惑似的坐下翻开了其中一本他平时绝不会看一眼的诗集。
某一刻林知微也曾坐在同一个位置,翻过同一页诗句,从窗户中吹进来的微风都是同样的味道,当历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觉得很神奇,像是这一本薄薄的诗集,令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借着一点余温,触碰到了彼此的指尖。
林知微摘下一次性手套,笑着安抚泰迪的女主人:“它痊愈地很好,我想我们不需要再见面了,恭喜。”
泰迪舔舔林知微的手指,躲开女主人去抓它的手,一个劲往林知微身边凑,女主人无奈地抱怨:“肉松它真的好喜欢林医生啊。”
林知微抱起狗狗递给女孩:“也许是闻到我口袋里有饼干。”
女孩抱着泰迪若有所思:“林医生是不是不喜欢动物啊?”
说完马上反应过来这话听起来不太友善:“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就是感觉林医生不太主动亲近它们。”
林知微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认为,爱是主人应该给予它们的东西,它与我而言是一位小病人,而我与它而言也只应当是一名兽医。”
“也不是不对啦,就怎么说呢?林医生感觉和大家隔着次元壁啊。”
在林知微不解的眼神中女孩没有回答就走了,心中暗道,林医生就是那种像纸片人一样,很完美很精致,很亲近又很遥远的人。
等林知微回去隔壁的时候,历阳已经走了,小猫乖巧地团在笼中的毯子里,特别小的一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委委屈屈地对着林知微叫,叫声又甜又软,林知微听着听着就笑开了,宠爱地安抚着:“你是不是知道你对我而言与众不同,你天然拥有着向我索求爱的权利,才会那么喜欢撒娇?”
“聪明的孩子。”
第二天历阳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小饼干,穿着那身制服往前台一站,李妍就赶紧回头朝里面喊:“杨斌,杨斌,你出来一下。”
历阳眉毛一挑:“小妹妹有点健忘啊?”
李妍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记得呢,就我觉得杨斌在里面有点多余。昨天你来过之后林医生挺高兴的,一下午心情都特别好。”
李妍不好意思地顺了一下头发:“难得林医生能高兴到我都能看出来,我就……就挺开心的,林医生人特别好,就是没什么鲜活气儿。”
李妍几乎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历阳他是被偏爱的,历阳怀疑李妍想多了,但在林知微吃饼干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你现在高兴吗?”
林知微措手不及地愣了一会儿,就柔软地笑了:“嗯,很高兴。”
那一刻历阳突然就切身地体会到了,李妍刚刚话里透露的那一些偏爱,是真实存在的。
一旦真切地察觉,便难免令人感到窃喜。
小猫是在送到林知微手里的第四天开始吃东西的,历阳带着某家网红面包店的吐司酸奶投喂林知微,把盖子一掀就扔桌上,等林知微发现的时候小猫已经津津有味地舔了好几口。
林知微把酸奶盖拿走换上营养膏,小东西还扭开脸嫌弃了,林知微想了想,在营养膏上点了一点点酸奶,小家伙这才纡尊降贵地低头吃了。
这次血检白细胞到了5.2,小猫算是真的救回来,不需要再住院,可以回家了。
林知微抱着猫,微微抬头向历阳嘱咐带猫回家要注意的事项,历阳刚开始还认真听,后来林知微叭叭了两分多钟还没停下来的意思,给历阳听笑了,看林知微一脸认真,到底没忍住手贱,呼噜猫似的呼噜了一把林知微的头发。
历阳早盯上了那头柔顺的头发,猛地一上手,比想象的还软。
林知微一下就不说话了,目光深沉地盯着历阳,平静地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历阳突然就有点慌:“我这人随便惯了,我、不好意……对不起啊。”
林知微专注地看着历阳,他的眼睛很深,当他像这样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能把那个人完整地装进林知微的灵魂里:“大部分人和我相处的时候都会保持一条看不见的,礼貌的安全线。历阳,你越线了。”
“我不介意。”林知微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把温柔和渴求都藏在眼睫的阴影里,不去用这些打扰历阳:“以往主动划出这条线的人是我,我无形地为人际交往制定了令我感觉舒适的距离,可是对你,我没有制定任何规则。我们之间应该保有多远的距离,从一开始我就把主动权交给了你,而你,历阳,你选择了靠近,我很高兴。”
历阳现在是真的慌了,又慌又懵,又有一些意料之中的欣喜。
林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笑,不是那种礼貌而矜持的笑容,而是夏天街头上迎面走来的大男孩,那种有些炎热,却又能够驱散走夏日的炎热,那种平凡无奇,又爽朗的像是晴空的笑容。
“我吓到你了,对不起。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我希望你明白,你没有义务给我任何回应,我放弃所有的权利,把一切交给你,你可以自由地离开,可是如果你选择走进我的生命,我会很高兴。”
历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地家,把小猫往房间里一放,他就挠着头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是一只刚被领回家,被困在房间里的流浪猫,愉悦又烦躁,舒适而恐惧。
外面房间的猫猫狗狗们又在叫,历阳烦躁地小声吼它们:“吵死了。”
一面熟练地开门翻柜子给它们倒吃的,猫粮狗粮倒在不锈钢盆里砸出清脆的叮叮咚咚声,历阳守着它们吃完了,端着小碗回屋伺候里面的小祖宗。
小猫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历阳刚开始还担心它是不是太久没吃东西胃口不好,但小东西没一会儿就扒拉他凳子上的外套。历阳在诊所时脑子一懵什么都没顾上,林知微给他递猫的时候,手上没吃完的吐司往口袋里一塞,接过猫就跑,此时那一小块吐司已经被猫啃了。
小猫嚣张地把整张凳子都占了,历阳盘着腿坐地上盯着它吃了两口,就把吐司拿走不给它多吃了,小猫追着历阳的手跑,历阳把猫粮往小猫面前一推,哄它:“吃。”
小猫大约也感觉到了这哄猫的语气特别敷衍,一扭头就从凳子上一跃而下,看历阳还想来抓他,两只耳朵后拉,露出小牙警告铲屎官不要再放肆了。
历阳看笑了,有些无奈又泄气地骂它:“林知微都给你宠坏了,小东西还敢凶我了。”
“我把你一直放林知微那儿你就高兴了。”历阳拿指头逗猫,抵着它的额头揉来揉去,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托着脑袋:“有的选谁不选林知微,有钱温柔脾气好。是,是有点冷,但是特别知道怎么尊重人。”
历阳温柔地看着被他揉得有些烦躁的小猫,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柔软:“林知微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他还特别好看,换别人能给他夸一百句彩虹屁不重样,可是我不一样,我只知道夸他好看,没办法,当年读书就没把心思放那儿,现在想夸人都不知道怎么夸。”
“要是我能再有点出息,不用多,每个月能有点钱存下来,我都不会跑。”历阳挪了挪脑袋,把自己嘴给捂上了,只露出一双清澈地像是盈满了水,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我跟林知微能遇见都是因为我没钱,我能不知道你得猫瘟了吗?养了那么多猫,看都早看明白了,我就是打听清楚了林知微脾气好才上门蹲人,我他妈和林知微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就是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无赖,才觉得挺新鲜挺刺激。”
“久了就烦了,弄得大家都尴尬,多难看?”猫早跑了,历阳也懒得追,就坐地上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什么都不想做。
历阳知道自己喜欢林知微,林知微那句话用得特别贴切,放弃一切的权利。一旦他承认他爱林知微,他就等同于把主动权交回到了林知微手里,而历阳对这段感情没有信心。
他无法否认他害怕林知微终有一天会醒悟过来,发现历阳没有资格去爱林知微,他怕林知微后悔。
历阳希望林知微记得历阳所有令他喜爱的样子,而不是相处之后渐渐发现,原来历阳是这样不值得爱的一个人。
历阳知道自己受不了林知微的否认,他真的太喜欢林知微了。
历阳决定了不能再去见林知微,而一旦再也不去那家兽医诊所,日子就又一次变回了往常日复一日到令人厌倦的模样。这期间历阳在郊区捡到了一只半大的土狗,也有人来历阳这儿收养流浪猫狗,还有一些小生命刚被历阳捡回去就悄没声息的告别了这个世界,总的来说都是历阳习惯了的,充满了来来去去,遇见和告别的日子。
只是有次一个女生看上了那只林知微救回来的小东西,历阳愣了愣,笑得又痞又坏地夸人家女孩子眼光好,一看就相中了他的自留猫,猫他是不给的,实在想要只能留下来给猫当女主人了。
女生认识历阳十来年,当场踹了历阳一脚,半点不留劲儿那种,骂他老瞎几把乱撩,老娘敢嫁你敢娶吗?
该认的怂历阳一秒都不带含糊,女生腿还没收回去,历阳一叠声儿说了两次不敢。
女生霸气地从地上捞起一只奶牛猫,踏着黑色的小高跟走得头也不回:“就他妈没有你历阳不敢骚的人。”
历阳揉揉头发,抱着自留猫想,有啊,怎么没有,真的喜欢到心坎里谁还敢乱撩啊。
自留猫扭着身体想跑,历阳揉了两把软软的肚子,认真地看着猫商量:“叫你怂怂吧。”
拿到工资那一天,历阳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见着林知微笑着和值夜的兽医告别,慢慢地沿着小巷子离开,大抵是所有令人留恋的事物都走得快一些,历阳总觉得自己还没看几眼,林知微就不见了。
历阳把装着钱的信封和一盒蛋黄酥一起交给值夜兽医,没说什么就离开了。蛋黄酥是他今天跑单子的时候顺手买的,其实前些日子还买了好多,每次看到什么好吃的都想给林知微带一份,最后大多都送给来看猫狗的未来铲屎官们,送完总提醒自己下一次别买,却总会有下一个下一次。
时间慢慢地往前走,历阳以为他人生的故事书已经翻过了林知微那一页,可是林知微似乎总是会突如其然地出现在他生命的某一刻,就像历阳抱着头盔从店主手里接过奶茶,一抬头,林知微就在人潮拥挤中对他微笑。
林知微的眼睛总是那么好看,像倒映着璀璨星空的深海,又像临近夜色又染上夕阳和晚霞的晴空,历阳之于林知微就是星辰和太阳,那么美好,足以令死水泛起粼粼波光,令暮色沉沉变得旖旎而温暖。
林知微注视着历阳的时候,就只看得到历阳,他对他的星星和太阳说:“你说你经常接到这里的单子,你骗我,我等了好久。”
他又说:“历阳,我可以接受你拒绝我,可是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逃走,你明白吗?”
“林知微,我没办法拒绝你。”历阳近乎贪婪地看着林知微:“可是我有些害怕接受你。”
林知微温柔地去牵历阳的手:“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你别逃,你要告诉我,你不能单方面否决我们之间的可能性,历阳。因为你不向我索求,就不知道我能为你改变什么。”
历阳从看到林知微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起,胸腔里鼓动的心跳就‘扑通扑通’地在他脑海里高声地宣告,你没有退路了:“林知微,没有人能从你身边逃走两次的。”
至少他不能,他只想贴近林知微,多近都不够,双臂紧紧地怀绕把他的小医生镶嵌在怀抱里还是不够,在近乎同步的心跳中隔着一层骨肉两个心脏几乎相贴的距离还是不够,唇齿纠缠之间还是不够。
历阳是在一堆起哄声中清醒过来的,当下就是本能地把林知微的脸往自己脖子窝里一按,闹回去:“有本事瞎起哄有本事脱单啊,看别人谈恋爱哪有自己谈恋爱有意思,让让啊让让啊。”
在单身狗们愤怒地骂声中牵着刚到手的男朋友溜了,没多久又灰溜溜地回来点了杯奶茶,刚刚一激动把客人外卖洒了,对着单子点完奶茶想了想,又叫了一杯水果茶,喜滋滋地往男朋友手里一塞,臭不要脸地在嘴上重重啃了一口,让林知微赶紧回宠物医院,他送完单子就去找他。
林知微捧着水果茶,慢悠悠地往回走,这里回宠物医院的路不长不短,恰好够林知微回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不好不坏的天气,他第一次遇见历阳。
那时林知微刚上大学,十八岁的少年家世好,脑子又聪明,看起来温柔礼貌,骨子里傲得谁都看不起,觉得周围的人要么俗气,要么傻地冒泡,还有一些阿谀奉承,虚伪着惺惺作态。
后来林知微的哥哥去临市出差,林知微跟去玩,谁知道走丢还能刚好撞上手机没电,人生地不熟,问了路都不知道怎么走,温室里养到十八岁的小少年脸皮薄,问别人借了一次手机被拒绝了,就老半天拉不下脸借第二次,渐渐就中午了,街上越来越晒,躲到小巷子口遮太阳,还被早在那占了地盘的野猫凶。
然后历阳就叼着包子,在猫和林知微的注视下迈着一双长腿踩着拖鞋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路过了小巷口,猫轻盈地跳跃了几下就把历阳给拦下了,眯着眼睛对历阳叫,表情是真的野,叫声也是真的奶。
这一片的野猫野狗都被历阳喂过,他也习惯了时不时有个突然跳出来拦路打劫的,特别顺手地就掰了一块包子皮扔了过去。林知微看了一会儿,犹豫着上前搭话,借一下手机。
历阳打量了林知微一会儿,掏了掏空空的口袋,指着前面街角说有个便利商店,里面的收银阿姨他认识,可以借一下店里的电话。
等历阳带着林知微站在便利店门口,就勾着一边嘴角坏笑,问林知微要是自己是人贩子怎么办啊?这都到门口了,跑都跑不了。
话没说完便利店里就跑出来一个女孩,对着历阳的脚趾狠狠地一跺脚,在历阳嗷嗷的叫声中温温柔柔地牵着林知微的手进了店门,又甜又嗲地问小哥哥叫什么呀,为什么被历阳拐过来了呀,小哥哥看我像不像你理想中的女朋友呀?
在林知微打完电话等哥哥来接他的时间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神奇的两个小时,历阳带着他坐在便利店前,和他聊来来往往的客人和脚边打闹的猫。
林知微在很短的时间里知道了,在他心底里觉得刻薄吝啬的阿姨会把家里不穿了的旧衣服洗干净,骑小半个小时的脚踏车把衣服送给一些寡居贫困的爷爷奶奶。
或者那个嗓门很大,举止看起来很粗鲁的大男孩每天都会偷偷去喂一只小花狗,为了养狗特别努力地学习,他妈答应他考班级前十就接狗回家。
又或者身边这个大男孩,他翻翻买了包子就干净了的口袋,说以后要有个自己的房子,可以把别人不要了的猫猫狗狗接回家,给那些想要它们的人一个相遇的机会。
林知微看见的世界是肤浅的,他看见斤斤计较的阿姨,那就只是一位小家子气的泼妇,正如鲁莽的男孩就是莽夫,又或者口袋里没有钱,就一定会活得卑微愁苦。
可是历阳的世界不一样,林知微透过历阳的心去看世界,一切都充满了动人的生命力,每一个平凡的小细节都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历阳的世界,很耀眼。
后来林知微就开始积极地筹备转系,再后来他来到了这个陌生又熟系的城市,在那家便利店不远的地方开了他的动物诊所。
林知微希望历阳终究会成长为想要的模样,所以他来到了这里,等待着一个可能性。
林知微的生命太无趣,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只有曾经短暂窥视到的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令他长久留恋。
这家诊所和林知微一起安静地等待着,等来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一间小小的爱心领养处,把历阳那一屋子猫猫狗狗都装了进去。
历阳在李妍的建议下在工作之余学了剪视频,在知名视频网站发一些猫狗救助视频,呼吁铲屎官们领养代替购买,昨天下午一查后台,收入快抵得上他大半个月工资了。
林知微躲在爱心领养处偷懒,怂怂窝在林知微大腿上睡觉,历阳拿着手机追着刚结束安全隔离期的三花猫拍视频,偶尔经过林知微身边,就一扔手机,抱着男朋友亲个没完,林知微笑着回应历阳一个亲密的拥抱。
有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翻过一页页旖旎的诗句。
走过千千万个分岔口,
你终究会来到我的生命中,
遵守一场长久等候,
如约而至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