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池渡

5、血染 血染白衣，

　　《礼记》有六礼，即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虽说宋清辉为皇帝不必亲迎，但到底是魏国开国皇帝与皇后的大喜之日，有适逢皇帝登基，该有的礼节必不可少，各种配置也绝不含糊。后人提起，无不感慨这皇帝是真心喜欢皇后的，对于刚刚建国的魏国，已算是气派了。
　　李振是宋清辉的贴身太监，年纪是大了一点，可为人处事玲珑顺通，人聪慧，一点通透，也明白事理。他早早看出自家主子对尹公子感情不一般，虽不敢往断袖那方面乱想，心里可也略知一二。
　　他为宋清辉正好衣冠，低头道：“皇上，到时辰了。”
　　宋清辉默默看着铜镜，不语。
　　今天，他就要和别的女子成亲了，尹玥也会服药被送去江南。一别两宽，或许此生不复相见。宋清辉心里像是被大石块压着，透不过气。“我还不够强。”他喃喃低语，不知说给谁听。
　　三里清风三里路，步步清风再无你。
　　李振心里了然，试探劝导：“皇上，人活着总有些不顺遂与不如意，您贵为天子，为天下苍生，为江山社稷，总要身不由己，可人生是有‘舍得’二字，皇上有所放弃，必有所得的。老奴拙见，皇上见笑了。”
　　宋清辉扯了下嘴角：“天下苍生，江山社稷……”可我连心上之人都护不好。相识十一年，分别五年。他努力去做这天下最有权的男人，还是护不好那年雪地初遇的尹玥哥哥。
　　“走吧。”
　　尹玥，在等我几年。

　　皇帝与皇后大喜之日，日月同辉，普天同庆。整个皇宫一片火红拥簇。花轿在仪仗队的簇拥中，沿着的御道穿过午门进宫。轿中美人华贵美丽，红唇轻启。

　　站在台阶最高处的两人身着婚服，女子绝美如沐春风，男子面若无色更显稳重。他们站在人世间最高的位置，接受百官朝贺，接受全天下跪拜祝福。

　　一宫女正手持一小木盒，行色匆匆往东南偏殿走去，离偏殿最近的宫门已早早备好马车，榆树后一女子轻轻一笑。
　　“嗯——”，持木盒宫女被人从背后打晕，拖进来草丛里，打晕她的正是周惠贴身侍女阿芷。阿芷只会点儿功夫皮毛，对付深宫的小宫女却绰绰有余。她拿起木盒，“哼，好戏要开始了。”
　　“尹公子，有人来了。”
　　“清辉……你是？”
　　尹玥怕吵，在偏殿只留有一个小太监伺候。尹玥自己独立惯了，说是伺候，大多聊聊天解解闷，尹玥身体不好，大多在这屋子里，不大走动，也多亏了才十四岁名叫小英子的小太监。
　　往常清辉每日回来见他，只是今天却来了个未曾谋面的宫女，清辉不曾带他人来过，尹玥不禁暗暗生疑。
　　“尹公子，奴婢是侍奉皇上的贴身宫女，皇上让奴婢为公子送解药。公子身患剧毒唯有这‘清芩’方可解毒。皇上与公子情深义重，原本应是亲自来送的，可适逢皇上大婚，也就遣奴婢跑一趟了。公子可要收好，‘清芩’来之不易，公子可要尽早服药。”
　　尹玥原先对着素未谋面的宫女有几分疑虑，对这所谓解药也有所怀疑，接过木盒刚要打开，只听见“皇上大婚”便僵住了，任那木盒掉到地上，药丸滚落。
　　“你……说什么……清辉他……不可能的……”
　　尹玥眼前蒙蒙出现一起场景他仿佛听到自己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叫宋清辉啊？”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到白头。尹玥，我……”
　　那个人就是这样说的吧，尹玥开始有点晕。
　　“当然是真的了，尹公子。”侍女微微一笑，一脸倾羡，仿佛是真的在和某个不知道的路人介绍。“皇上与周姑娘认识多年，郎才女貌，周家又对皇上多有助力，两人定能琴瑟和谐，相濡以沫。尹公子的解药还是周家的独藏，世所罕见，凭公子和皇上生死之交，周家自当是竭力相助的。奴婢药已送达，就不叨扰公子清净了。奴婢告退。”
　　阿芷转身而出，迈出屋门一刻，微笑的脸庞立马阴沉，取而代之微微嘲讽。
　　尹玥缓缓起身，胸中一口闷痛，嘴角似有血迹。
　　小英子年纪小不经吓，连忙上前，“公子这是怎么了？我去叫太医。”
　　“不必，扶我去大殿。”
　　尹玥何等聪明，只言片语自是知了清辉娶周氏的原因。宋清辉，怪不得你说我病会好，怪不得你要送我去江南。可你知道吗，你爱我爱到可以娶别的女子，我又何尝不爱你爱的深沉，怎么会亲眼见你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呢。
　　尹玥翻出那把匕首，上面是清辉亲手刻字“吾妻尹玥”。
　　“公子，你这是……”
　　尹玥微微惨笑，摇摇头，“去大殿”。

　　拜天，祭祖，朝贺，周惠俏容上掩不住欣喜，从今天开始，这个她喜欢了五年的男子就是他的丈夫，她将陪他一起站在这权利之巅。宋清辉面色一如往常稳重，却不知在想那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年。六七岁相遇，十三岁分别，十八岁重逢。所谓携手共度余生，却抵不过造化弄人。
　　周遭火红吉祥，一袭白衣显得尤为刺眼。周惠欣喜的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尹玥？他怎么会在这……”宋清辉心想，他知道我负了他，他……宋清辉知道尹玥性子，他认准的事，认准的人，即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偏认死理，他一定会做出过激的事。宋清辉战场厮杀不曾感到恐惧，腹背受敌不曾感到恐惧，如今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白衣走的很慢，一步，一步，想再看一眼前面的人，只再多看一眼，死而无憾了。
　　两侧大臣面面相觑，尹浩然更是莫名其妙 ，自己儿子不是去江南了吗，怎么在此处，他隐隐觉得不太妙，开口小声制止，尹玥却恍若未闻。
　　两人面对面，宋清辉先开了口。
　　“是我……负你，你怎样出气都行。”
　　“清辉，我又何尝不知你。我只你是为了我，但我还是做不到见你成亲，祝你幸福。清辉，原谅我的自私好不好，我……想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他抬起了左手，白皙的手腕有一串血红的红珊瑚手链，“保平安，贺新郎，可它……像不像血？”
　　宋清辉意识到尹玥要干什么，立即出手阻止，却为时已晚。
　　两人相距几步，尹玥斩断了红珊瑚手链，红色的珠子散落满地，锋利的匕首刺穿了胸腔，血染白衣。
　　宋清辉就这样看着他曾带过五年的手链分崩离析，就这眼看着眼前的人慢慢倒在他怀里，这个他爱了七年的人，吃力的抬手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留下的眼泪。“清辉，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余生不要忘了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你……”附在脸上的手缓缓下坠，怀里的人渐渐冰冷。
　　“啊——尹玥——”

　　“啊——”尹玥从梦中惊醒，被匕首贯穿心脏的巨疼犹在身旁，尹玥蜷起了双腿，是梦，又是真实，“庄周梦蝶……”尹玥神经质般喃喃个不停，左耳垂那个红痣在黎明将至隐隐约约，一道微光越过地平线，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