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池渡

10、心理医生 遇千年故人

　　宋照君原本想借个由头请假自己开车去尹玥那，要是墓地不让闲杂人去就动动关系借个人情。只是这计划赶不上变化，自从有那个诡异的无主人墓被发现后，他又开始做梦。是的，大型连续古装剧——大魏帝国之一夜游。只不过以前是某个连续的片段，像什么雪地被救，什么成亲，什么自杀，但现在是大跳跃。一会儿府里打闹，一会儿自己不辞而别，一会儿起兵反陈，一会儿土匪窝救人，一会儿墓地刻字……宋照君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抵不过夜夜如此折腾。

　　片段忽闪忽现，要真说发生什么事，太杂太乱他又讲不出。

　　宋照君在起床洗漱时盯了镜子好久。

　　三天了，好重的黑眼圈。

　　以及好颓废的精神。

　　……和不知道是不是累了产生错觉，他觉得，小红痣……淡了些。

　　啊，他还要赞足了劲去追老婆，他还要去墓地。

　　宋照君收拾干净决定去看看心理医生，催催眠什么的试试。

　　见到心理医生宋照君是惊讶的。

　　对方真的是太年轻了，寻常心理医生总是三四十，头发情况大概还不太妙，而且……他过分的好看了。

　　而且宋照君觉得他的目光有点怪异。就像以为年纪很大的老者……千年间看破人间红尘沧桑，看宋照君还有些熟识的意味。总觉得有一丝非人气息。

　　宋照君到底才十九岁，有一丝丝不淡定。

　　“裴辰医生你好。”

　　“……你好。”

　　裴辰在看他。准确来说是看他左耳的红痣。

　　宋照君不自然的再次开口，“……我最近总是频繁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是另一个世界，但梦境场景变得很快，我又讲不出个所以然，导致最近睡得挺差。”

　　“或许真的经历过吧。”裴辰又看了一眼红痣，继续说道，“睡得不好吗？试试催眠？它会让你完整记起发生过什么。”裴辰顿了顿，“我是说，把梦做完整。”

　　要不是这医院是个大型正规的医院，宋照君真的想默默离开这里，心理医生都这么诡异吗……

　　怀表在眼前的轮廓慢慢的模糊，房间一股沁人清香缓缓漫开，那双极美的双眸合上眼皮轻轻的颤了颤，最终安稳。

　　裴辰看那浅了的红痣独自喃喃低语：“浅了，一千多年了，十几世轮回，皇帝，你们总算有了次缘。”

　　人在做梦的时候是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大雪纷纷扬扬，宋照君此时是个忍寒挨饿的穷苦家小孩子。

　　原来好歹有爹妈，有那座风雨挡不了多少的破屋，有那一亩三分的薄田。
　　可那是陈朝末年，陈兵霸道，土匪肆虐，狗官压榨。小孩子也不知是哪方做的，从河边玩回来就见烧塌了的屋和爹娘冰凉的尸体，眼睛瞪得很大而无神，死不瞑目，满身鲜血，是被虐杀的。

　　小孩子抱着尸体不知道哭了多久，哭晕又被初冬的清晨冻醒。

　　后来实在饿的厉害，他知道自己要开始流浪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又天生聪明，家里穷就去私塾偷着听，也长了不少见识，虽小小年纪他也知道抱着尸体哭最终是没有用的，他要填饱肚子，他要在泥浆里挣扎活下去，好好活着才能……报仇。

　　小孩子起初还能讨点剩饭，只是天灾加上这人祸，让一切更糟。先是早春那要人命的蝗灾夏收减了产，再加上今年夏天雨水少的出奇，秋收的产量也难看的要命。入冬以后，一天天的熬，农户米缸里的米一天天的少，税却只增不减，变着花样加。流浪逃荒的人越来越多，向农户讨到的越来越少。倒是也有好官、善良的富商开仓放粮，熬粥分发难民。只不过僧多粥少，如泥牛入海，小孩子哪里抢得到。

　　天渐渐的寒了，小孩子衣衫单薄，又长期营养不良，终于在某天饿晕在某个石阶旁。

　　或许命不该绝。爹娘被杀房子被烧他活了下来，四处流浪于慌乱的末年他活了下来，还被好心人给收养。

　　阿君吃撑以后开始注意周围的陌生人。长期流浪让他充满了警惕，他瞪大了眼睛打量面前比他大了几岁的富家公子哥和他旁边的嬷嬷。

　　或许是孩子比较亲近，嬷嬷比较友善，阿君松了一下，只一下，长时间的疲劳一袭而上，他昏睡过去。

　　尹玥很想留下他给自己作伴，尹夫人身体不好，除尹玥外再无所出，尹大人又是个专情的人，没再纳妾，而是更多心思留陪在夫人孩子上，对尹玥也是绝好的，尹玥觉的有把握让爹同意留下他来。

　　只是尹大人今天回来的有些晚。这怪不得他，如今时局动荡，难民激增，而上面那位又荒淫无度，总归忙的事多了。

　　尹玥一直在等他回家求他留下阿君。但爹回家后也没闲着，而是先和娘谈话。
　　尹夫人名门大家闺秀，虽说和尹大人当初是两家联姻，却彼此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尹夫人识得诗书，与朝廷之事上也可说上几句。如今局势动荡，尹大人也常常和她商讨一二。

　　夫妻两人围桌而坐，仆人奉茶。

　　“老爷回来越发晚了，可是外面又乱了些？”

　　“上面那位如此荒淫，天灾接二连三，难民土匪一日多过一日。如此下去，我怕……”

　　“怕是不出多久就有人反了。”尹夫人一顿，“老爷可是决定好了？”

　　尹大人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尹家历来世家，辅佐的是贤明的君主，虽说朝代更替，可是世家不息，真到那一步，我们尹家自然……”

　　“那妾身是该提早准备了。”尹夫人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爷，玥儿今天收留了一个孤儿，他缺个伴儿，原来想来问问老爷的意思，不过太晚了，我让他先睡了。”

　　“玥儿有个伴也好，救了那个孩子也算积福，随他去吧。”

　　“玥儿明天知道估计要高兴坏了，”尹夫人笑笑，“夜深了，老爷该休息了。”

　　阿君再次醒来太阳已久老高，冬天太阳出的晚，阿君如此便是睡了很久，他抬头望了望四周，自己已经□□干净净洗过，换上了崭新的小棉袄，桌子上摆好了早点。

　　阿君知道他遇上了好人家，骨子里的警惕和害怕却是抹不去的。

　　当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比他略大的孩子凑到他面前。

　　他是吃葡萄长大的吗？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

　　“阿君别怕，我是昨天在门口发现的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就叫你阿君了，话说你有名字吗？我阿爹答应你留下来陪我，你会留下的？是不是？”

　　阿君眨巴眨巴眼睛，糯糯的说：“我没……名字，阿君……我很喜欢，谢谢你……收留我。”

　　其实他有名字。宋清辉，爹娘不识几个字，却尽了最大的力为他留了最好的期盼，希望他像银月撒下清辉的月光，以后是一位皎洁的君子，在这底层淤泥中出而不染，可惜爹娘没有等到……那一天。他说没有名字，而是说喜欢名字“阿君”，只不过是流浪很久的经验，在陌生环境取悦陌生人的手段。

　　很明显这使得尹玥更喜爱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软发，经过全身里里外外仔细的洗过以后，软软的头发手感很好，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自此两人相识，阿君留在尹府，乱世有了容身之所，尹玥有了伴读，童年有了陪伴 。

　　在这以后的五年里，是这命运纠缠不清的两人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末年乱世，有有识之士揭竿而起，各地不甘于压迫的百姓云集响应，官府残酷镇压，土匪、流寇不时参上几脚，府外很多的人为了一条生路拼死挣扎，世家百年威望使得府内二人有得偏安一隅。

　　陈朝昭和四年

　　尹玥十五岁，阿君十三岁。

　　在后院庭中，尹玥正躺在连接柱子的石长凳上，嘴里叼着个狗尾草，翘着个二郎腿十分惬意。

　　春末的的阳光有点强，尹玥眯着眼说道：“阿君，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诗赋经文不差我，武功又比我厉害的多，你可比我小好几岁呢。剑好难练的，你舞的不错哦 。”尹玥撇过头瞅瞅那个正在倚在红漆刷的柱子上的少年，对方正不紧不慢的用白布擦着剑。“啧，长的也快和我差不多高了，你要是长够了个儿得比我高多少。”

　　对方笑了笑，眼睛里溢了温柔，“再等我几年，我可能得比你高大半个头！”

　　尹玥回了头，右手缓缓举到脸上方，春末的阳光透过指尖洒在白皙有透着点薄红的脸颊，十六岁的少年模样已渐渐有了些韵味，开始渐渐退去青涩，有了几分棱角。

　　阿君看的出神，好好练武功才能……好好保护你啊。

　　春末桃花开始凋谢，一朵桃花瓣划过指尖落在尹玥的额头，尹玥不在意的继续说，“不过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我喜欢诗词歌赋，喜欢做一个盛世下文官，即可为百姓做些实事，又有时间听听小曲儿、作作诗词。”

　　我喜欢……想杀了那些乱世恶人报父母血海深仇，想变得更强好好护你一世周全。

　　他喃喃道：“会实现的……”不知说给尹玥还是自己。

　　他缓缓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捻起那朵额间的桃花瓣，扬起嘴角望着眼前的人，“我想好好陪着你。”

　　少年的他暂时还不知一种叫喜欢的东西在心中发了芽，生了根。

　　“啧，咱俩这不整天在一起读书练剑吗？我有时候真后悔让你陪读，你说你怎么怎么厉害，啊？我爹整天拿你和我比，说我不如你，切！”

　　小少年摸了摸躺着人的黑发，声音有点低，“你最厉害了！”

　　“哎！头发乱了。”

　　庭外晚春的微风缓缓抚过，人间四月芳菲尽，桃花落的差不多了，这世道，也要变了。

　　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啊，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