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头梦大千》唐溪水

7、番外-环柳之姿

　　环柳之姿
　　沈岱那时还不叫沈岱。
　　那是战争前的京城。
　　大清王朝的末日尚未降临，京城表面的平静下暗潮涌动，巨大的危机尚在潜伏。像每个气数将尽的王朝的都城一样，京城有的只是伪装起来的太平气象和一群耽于享乐的贵族。
　　沈岱就出生在这样的贵族之家。
　　她出生自钟鸣鼎食之家，是货真价实的簪缨贵族。父亲更是凭着家族的荫蔽，年少便受着祖训入朝做官。彼时，她的祖父还在世，祖父和父亲是当时难得颇受倚重的汉族重臣。
　　那时她的名字是沈瑾，她的父亲给她起了个爱称—环娘。她的妹妹沈瑜，因此被叫做柳娘。
　　那时家里无论老少，甚至是下人，都不依着老规矩叫她们“瑾姐儿”，“瑜姐儿”，而是一口一个环娘，柳娘叫着。
　　很少有人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但沈岱知道，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她知道，文天祥有两个女儿，一个叫柳娘，一个叫环娘。
　　她知道，父亲年少时胸怀抱负，望着日渐式微的山河，心有不甘，便怀着一腔孤勇，和几个年纪相当的子弟，一头扎进改革的漩涡里，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挽救清朝的统治。
　　只可惜啊，他从一开始就努力错了方向。
　　她也知道，父亲一开始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开始改革的。他自比于文天祥，定然是做了慷慨赴死的准备的。
　　只可惜啊，他没能坚持到最后。
　　等到第三个妹妹沈璇出生时，她的父亲的烦恼已经从匡扶社稷转为了何时才能有个儿子。
　　渐渐的，环娘柳娘的名字也没人提了。她们默默消失在历史之中。
　　母亲接连不断的生下女儿，渐渐消耗光了她与父亲的夫妻情分。
　　父亲开始纳姨娘了。
　　或许是父亲命中注定无子，三个姨娘，一个无所出，一个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另一个倒是生下了儿子，只可惜这千盼万盼来的独子只在这世上喘了三天的气，便早早的去了，他的母亲因哀恸过度，也撒手人寰。
　　沈岱清楚父亲表面开化，内里却是迂到了骨子。
　　只可惜，她不是一开始就清楚的。
　　父亲为做当时京官改革表率，又因着沈岱是他的长女，于是为沈岱请来游学的外国人做她的私人讲师。沈岱幼年承教，学习英文，阅读名著，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几年过后，京城危在旦夕，沈家举家逃往上海，十四岁的沈岱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开始了逃亡之路。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