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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象 天齐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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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齐九年,盛世太平。人皇治人,龙王治妖,两帝并统,竟也相安无事,繁华安宁。
华夏最西北的玉柳城,虽是边关,熙熙攘攘的商人却挤满了街道。石板道路两旁店铺大开,不论是人还是妖都在大声吆喝着,前来进货去内陆售卖的行脚商们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云潮生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小酒馆门口嗑瓜子。酒馆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扯着嗓门吹上京趣事,激动的时候唾沫横飞,喷的底下酒鬼们一脸沫子。
“······诶,这上京,不愧是华夏都会,人皇宫殿,那金碧辉煌富贵满堂的,就筑在上京城正中央。尤其是那传说中的维护人妖平衡的鉴明司就在人皇脚下,啧啧,里面的官爷可一个都不能得罪,稍不留神,你可就尸首异处了!”
“霍,这么厉害?”下面有人捧哏“我听说这司管的东西可不少,平头老百姓哪敢得罪他们。”
“那是。”说书先生一脸神神秘秘道“这鉴明司六部,‘金’主买卖;‘政’主治理;‘姻’主婚事;‘察’主监察;‘关’主边防;‘除’,则是由神出鬼没的翎卫负责,追捕罪大恶极之人,也收集情报消息,里面个个都是狠角色。”
“我们城的翎卫大人正在着喝酒呢,哪有什么神出鬼没啊!”有酒鬼嚷嚷着,引得酒馆内一阵哄笑。
说书先生抬眼,看见云潮生正磕着瓜子,眯着眼望着门外集市,似乎没认真在听,便舒口气,正色道:
“我们城云大人可跟其他翎卫不同,你们以后见着其他翎卫,可别这么开玩笑啊!”
“哈哈,你就吹牛吧!”酒馆内一时笑声不断,都觉着这说书先生没什么见识,纸上谈兵的书生罢了。
说书先生原是从京成边的小村庄过来,一路上颠沛流离也见过不少市面,几经辗转才来到玉柳城。他见底下人不信,本想争辩几句,奈何云潮生就坐在门口,只好憋着口气,往下继续讲。
“这鉴明司那,还有个排行,名鹤泞榜,能上此榜者,那是华夏高手中的高手。我听说,前十里‘除’部占了六。这鹤泞榜,可算得上是除部的天下了······”
云潮生听到这,不可置否一哂,他身边的酒鬼凑上来调侃“翎卫大人,您能在榜上排第几啊?”
“那榜单就是糊弄外人,第一第二不作数的。”
说书人听见了,尴尬的咳嗽两声,喝了口水。底下有人提议“讲讲妖那边的事吧,鉴明司都听腻了。”
说书人来了精神:“妖也有鉴明司,不过名为天道台。这天道台就建在龙王行宫外,但是龙王行宫至今无人去过,也不知在何处,所以这天道台也虚无缥缈,只有司内官员才知道了······”
说书人嘴一瓢,又说回鉴明司,把鉴明司吹得天花乱坠,下面的人也信服地赞叹。云潮生觉得好笑,把剩下的瓜子揣进袖子,找小二打了一葫芦酒,大摇大摆走出酒馆。天气明朗,今天安定王府内无事,衙门又没有追缉令,百姓都没发出悬赏。闲淡的一天,云潮生想出城踏青游玩,便随着人群朝着城门外走去。
路边小店卖生煎小包子,色泽金黄,油里透着焦香,上面撒着黑芝麻也晶莹剔透,猪肉的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云潮生见了,盘算着买些解馋。正摸索着腰带上的钱包,几个小孩急急慌慌窜了出来,从云潮生左右跑开,还有一个踩了云潮生一脚,撞得他东倒西歪。
“喂,别在人多的地方乱跑!”云潮生心疼的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鞋面,皱眉教训道。他忽然愣住,右手一翻,露出手腕上的黑镯。黑镯古朴陈旧,一道细小的裂缝没入镯子,看起来与常无异。
“大人,您的······”
云潮生接过,迅速从腰包里掏出些碎银扔回老板娘手上,转身跟那群小孩跑了。老板娘惊得大张着嘴,伸手 “诶!云大人!给多了!大人!”
“没零钱了,下次再来吃啊——”
孩子个头小,在人群中东挤西撞,一会就消失了。云潮生捏着袋生煎,艰难地穿梭,眼看着就要跟丢了,只好挤出人群,飞起一脚踏上路边的酒桶,借力轻松翻上屋檐,然后在屋顶上奔跑起来。
五个孩子跑过半个城区,到了安定王府边停下。五个孩子面色沉静,也不吵闹,窃窃私语了一番,其中一个孩子到王府门口,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另外四个孩子则跑到王府右侧,两个留在外面守着,两个抱着侧边的大树翻进了院子。
云潮生站在王府不远处的寻隐寺塔尖上,假装没听见塔下小和尚焦急让他下来,别惊扰塔内舍利的声音,观察王府。王府的佣人出来,对着门口的孩子不知所措。不一会儿府内的管家来了,低声询问小孩,小孩抽抽噎噎被抱进了府里。
“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安宁王那老东西有婚配妾室,难道还有私生子不成?”云潮生抓抓头,翻身从塔上跳下,运着轻功,斜斜地踩在王府围墙上,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一点声音也没发出。看这熟练度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他悄悄溜进王府内,途中看见安宁府内侍女聚在一起安慰大哭的小孩。在房顶转来转去,终于看见一个小孩围在安宁王卧房外,还有一个不知所踪。
云潮生蹲在卧房顶,低头瞟了眼黑镯,撇着眉,从腰上的钱袋中掏出一张黄纸符,折成纸鸢,轻轻一吹,扔了出去。纸鸢打着旋儿飞上天,又一个俯冲,从那个孩子的边上掠过,飞出了院门。那孩子没注意到云潮生的小动作,而是紧张地盯着卧房。
一盏茶的时间,卧房门开了,消失的那个孩子急匆匆出来,与门外孩子小声交流两句就往外跑。云潮生手搭在耳边扩音,听见了低沉而沙哑,如粗粝石头碰撞摩擦般刺耳的声音,不是人语,也不是妖语。他跟上四个小孩,手伸进钱袋,拎出一个表面布满繁复的花纹的金色小铃铛轻摇,发出极其微弱的叮叮声。
从屋里出来的小孩猛地回头,看见围墙上的云潮生,大惊,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另外那个小孩便转头向云潮生扑来。云潮生踩着屋顶砖瓦轻轻一跃,在空中翻滚一圈,将手里的铃铛弹射出去,悬浮在空中。只见云潮生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大喊——
“檐铃停语寂籁冷,白鹤飞下苍烟夕!”
铃铛射出一道金光,清烟徐徐升起,化作白鹤模样,仰天长鸣,震得扑来的小孩晕头转向,被白鹤展翅扇起的青烟送上天空,接触到铃铛的光芒后消失了。
“有刺客!”
安宁王府的侍卫被声音惊动,冲过来看见云潮生落地,翻滚了一圈又站起来,骇得武器都拿不稳了“祖宗,我的云爷爷诶,你来这干什么,王爷又要被气死了——”
“闪开!”云潮生大喝,侍卫一个激灵侧开身。剩下的那个孩子箭矢般射了出去,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他逐渐胀大,身上的衣服撑成碎片,皮肤中冒出黑烟,笼罩在身边,变成了一个九尺高的怪物,向王府外跑去。
云潮生回手一招,铃铛飞来手中,另一只手从腰带中掏出一把黄纸符,向前一甩,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呆了侍卫们。一张黄纸符嗖地射出去,打在怪物身上,怪物奔跑的动作瞬间停止,直直地栽倒在地上。还有两张纸符飞出王府围墙,只听得墙外两声惨叫,没了声息。
另一个院子传出侍女的尖叫声,云潮生心想糟了,忘记还有个哭包在府内。转头与侍卫说到“救人!”不等侍卫反应过来,疾跑,蹬地,冲上了墙头,地上的板砖被他“哐当”一脚震碎,让侍卫回过神来,从被定住的怪物身边跑出门,和其他护卫一起赶往正院。
“鹤来——”云潮生在围墙间跳跃,伸手摇摇铃铛,白烟腾升,围绕着托起他的身体,继而喊到:“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云、潮、生?”
低沉的男音响起,云潮生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踩空掉下围墙。
“咳咳,王爷吉祥,给王爷请安!”云潮生在围墙上定住身形,蹲下来看着一手拎着晕过去的怪物,一手攥着纸鸢,咬牙切齿却不失英俊的安宁王——当朝人皇的亲哥哥,号称西北战神的钟离璺。
“追妖追到王府上,长本事了呀?”安宁王气得手劲大增,那怪物被捏得嘎嘣一声,看得云潮生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解释道:“不敢不敢,这不是看到王爷卧房进妖了才斗胆进了贵府,嘿嘿,帮王府抓妖,荣幸,荣幸!”
“卧房?”钟离璺冷冷道“未曾想鉴明司翎卫竟有窥探他人的癖好,来人,给我杀了这狗贼!”
一时间院内鸦雀无声,赶到前院的护卫们缩着脑袋,生怕被两位爷拖进浑水。
“别这么暴躁嘛。”云潮生撇嘴“好歹帮你抓住小偷了,你快去清点少什么东西没有吧。”
“滚下来,进书房。”安宁王抬抬下巴,然后转头吩咐管家“去看看卧房少了什么,其他人散了。”
“东院墙外还有两个怪物,记得一并搬来处理了啊!”
云潮生冲管家挥挥手,被钟离璺一记眼刀刮中,只得乖乖下了墙,收起小铃铛,跟在钟离璺身后。途径卧房,云潮生在王爷的眼神示意下拖起地上的怪物,一时间路过的王府下人都被这奇观震撼得迈不动脚,实在没见过王爷和翎卫见了面不打架的,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说吧。”踏入房内,王爷示意云潮生把门紧闭,绕过屏风,坐在主位上。
“似妖不是妖。”云潮生把怪物扔在一边,又贴了张符确保妖昏睡不醒“莫非是姜行那老东西预言的······”
“国师曾言,天机不可泄。”钟离璺摇头“你将它变为人形,搜身便知。”
“变不回来。”云潮生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挥手“这玩意掏空小孩的躯体钻进去,本没有人形,王爷直接上手吧。”
钟离璺额头青筋乍现,深呼吸,起身走过去蹲下摸索起来。怪物浑身漆黑坚硬,体型巨大,钟离璺翻来覆去摸了两遍,才发现个拇指大的瓷瓶,打开来一股清香溢满房间。
“定魂丹?”云潮生闭着眼道。
“定魂丹。”安宁王眉头紧锁。
“我总觉得奇怪。”云潮生道“定魂丹用处并不大······”
“除非是魂魄不稳,抑或是夺舍之人。”钟离璺焦躁踱步“你速去上京将此事告知国师——”
“轰——”
云潮生翻身落地,睁眼,黑镯发出一道璀璨刺眼的红光,穿透滚滚烟尘。
房顶塌陷,地面被轰出一个大坑,成堆的书籍哗啦啦地从歪斜的书柜中倾倒出砸在地上,烟雾缭绕间地上昏迷不醒的怪物被抓起,拖出房外。
钟离璺从坑侧闪出,皱眉道“追!”说罢冲出书房。
云潮生则盯着已经恢复常色的黑镯,棕黑的眼眸有一瞬变成金色。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镯藏进衣袖,举步走出废墟。
门外依旧晴空万里,阳光折射进云潮生的双眸,散发出奇异的光芒。云潮生转身盯着废墟,手中举着铃铛,沉声道“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似乎都凝滞粘稠,偌大的王府竟没有一丝声音发出。废墟中闪过一抹深红,天边太阳更胜,直灼人心。
上京城人皇宫密室内,一双闪着异彩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
“妖皇说的竟是这位······也罢,这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