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河神祭2 ...
-
(四)
下午饭点后,街道两旁都摆开了摊,出门散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殇别罗被坤贝牵着手走时发现坤贝的注意力转移到刚路过的一对夫妇上。
“师父?”
“奇怪了……”坤贝在他耳边低语,“一对凡人夫妇怎么有一个妖精作儿子呢?”殇别罗转身一看,那妖精正被夫妇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他并无恶意,师父。”
“他刚才看着你呢,不然我怎么看他?”坤贝皱眉说道,“你就这点警惕性?你记住,妖性顽劣,天生诡计多端,你是妖主,他必将入你门下的。他刚才是认出你来了。”
“是,师父。”
“妈妈,您和爸爸去买个糖人等我吧,我刚才看到一个朋友了。”殇别罗听那清脆的声音响起,转身朝妖精看去。
没想到那妖精转身就跑,后面还跟着夫妇俩的叮嘱:“小心点,跟人家聊完了记得回来!”
“喂!”你跑什么?!殇别罗飞快地追赶上去。坤贝倒是悠闲地尾随。
“师父!他这是跑什么?”
“他想跟你单独见见。对妖心的揣摩,是必要的。你自己处理,我不插手。”
两人一前一后窜过大街小巷。跑着跑着,殇别罗颓丧地靠在一个墙根上,喘着气,师父早不见了:“绕了三圈了,见面就见面呗,还耍人!我大不了不见了!”
“见!怎么不见?”坤贝耐心劝导,“你还嫩着,不懂妖,要多接触。”他一仰头,却发现坤贝闲着在茶楼二楼上看好戏。“师父……”他无奈地求助,“那妖精精灵得很,我连边都沾不着。”“罗儿,他在试探你的本事,这没什么。”
自己刚才已经傻乎乎地跟着他转了几圈。他哭笑不得:“师父,你挤牙膏吗?能不能早点把话说完?”“要是师父也好奇自己的徒弟有多大本事,那就另当别论了。”坤贝狡黠地回应。他耸耸肩,没办法,自己本事小。
殇别罗上二楼:“师父,等会儿,我喝口茶再追哈。他迟早又转回来的。”“呦,你还喝口茶,人家都不见了。”坤贝戏谑。
殇别罗刚坐下,嘴还没沾杯子沿呢,听罢,心里苦叫不已。
“啧!他呢?”殇别罗往楼下扫视,连连皱眉。坤贝手指指向一个玩具摊:“别吃了,快走吧,去瞧瞧他变成啥了。”
殇别罗连忙跑到玩具摊,朝摊主笑笑:“阿姨,我问一下,你这里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吗?”“噢,没有。”摊主摇着蒲扇招呼客人,“要不要看看我玩具,新进货的。”“好,我看看啊。”殇别罗伸手依次抚摸过玩具,仔细辨认,双眼余光瞥到小茶楼上。他师父正端坐在上,专心品味着茶,手里闲拿着青花瓷茶杯慢慢把玩着,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一徒弟可算真正认识到妖的狡猾了,实践出真知,也好。
这时,殇别罗抓起一个乳胶漆制的娃娃时,对方突然咧嘴嘻嘻怪笑了几声。他手一抖,娃娃在掌里无端端碎成了粉。“哎呀,你这孩子,看就看,怎么可以掐呢?你看你,掐坏了吧。”
我这还没用力呢,哪里有一下子成粉的,一定是那妖精弄的。“对不起,阿姨,当我买了。”殇别罗连忙付钱,刚掏出钱,妖精的得意的嘻笑声又在耳边响起,于是一阵无名之火熊熊燃起:你可别让我逮着了!
收拾好钱袋,殇别罗只觉背后凉飕飕的,他警觉地猛然转身,双肩便从后面挨了一个飞脚踹。自己禁不住踉跄了几下,仰头摔入旁边酒店里一个蓄水用的大水缸。清水争先恐后地涌入肺里,正当他双手在空中乱抓时,一个小二正好路过,以为是哪个贪玩的孩子掉水缸里了,连忙往上拉。
“哗!”殇别罗扬起湿漉漉的脑袋,一面气喘地咳嗽着吐水,一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孩子,你没事吧。”“没……没事!”殇别罗左手扶着水缸站稳,右手搭在脸上乱擦,“你去忙吧哈。”
坤贝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果然不出半晌,殇别罗气急败坏地擦着头滴着水往回走,这是玩躲猫猫啊!
“师父……”殇别罗坤红着脸站在坤贝面前,小声地说,“我……我跟丢了。”
“你是跟丢了,他可能没有。”坤贝眼里噙着笑。殇别罗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飞跳过来粘在脸上。“啊!”他条件反射极快,一把拽下来往地上摔。“哎!可别把那妖精摔坏了。”
可还是一阵重响,一个孩子躺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哎呦,疼死我了!”语音刚落,他的衣领便被人拎住:“你竟然来找我师父了!这回看你往哪跑!”
“妖王息怒,妖王息怒。小的名叫子蜴,”孩子手摁着殇别罗的拳,道,“特来拜见,特来拜见。”
“我可受不起。”殇别罗一甩手,鼓着腮子坐回坤贝身边。
坤贝不急不躁地替他洗盏添茶。
“妖王在上,小的没有不二之心,只是好奇……”子蜴俯首称臣。“别妖王妖王的,我还配不起。”殇别罗抹着汗,一口一杯茶。“粗鲁,以后教你修心养性去品茶。”坤贝小声责怪道,“你那是牛饮,不是品茶。“哦……”殇别罗只能乖乖坐好。
“妖王甚小,经不起风浪,”坤贝为子蜴洗杯,“尚未成年,岂是风流人物?”“也是。”良辰抿了口茶,“姐姐可是点石为金之人?”“我是他师父。”“那我放心了。”
两人一来一往,想不到子蜴虽心性顽劣,竟也懂尊卑有别以礼待人。
“对了,那对凡人夫妇是你的爸爸妈妈?”坤贝问道,“怎么回事?”
“两年前,我路过一个小村庄,那儿闹着洪水。爸爸妈妈的孩子在是和他们一起救出来的。可是那孩子才三岁,身体嬴弱,呛了几口水又淋雨着凉了,几天下来奄奄一息,我在他身边等到他在日暮时分因病去世,爸爸妈妈悲痛欲绝。我趁家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抱走那婴孩,化身变成他的模样。妈妈以为是孩子绝处逢生喜不自胜,我就这样子为自己找了处好家安身。”子蜴吃着糕点,细细道来,“嗯……实在厌倦了四处流浪没有家人的日子。凡人活得真实,我想认一对父母,试试为他们养老送终的日子,试试百年后黑发人送白发人的感受。”
“师父,这样做好像不太道德,怎么可以代替婴儿的位置活在他家人的心里?婴儿连个哀悼纪念的人都没有。”殇别罗压低声音向坤贝耳语。
坤贝张口欲语,怎料子蜴耳尖。“我哀悼他,每年清明节我都有去哀悼他!”子蜴急辩道,竟有些委屈的哽咽。
茶席上忽尔一片静默……
“事情已成定局,任何争辩都是不值得的。主公没去找你,说明这并不违章法,这许是命数吧!你替婴儿给两大人养老送终未必是件坏事。”坤贝安抚似的拍了拍子蜴的肩,“那你爸爸妈妈叫你什么?”“吴小宝。”
“对了,你快回去吧,等会你爸爸妈妈该担心了。”殇别罗手忙脚乱地揪来几个袋子替他收拾完剩下的糕点,“带回去好好孝顺两位凡人,等他们百年逝世以后再归附于我也不迟。”“好。”子蜴有点不知所措地站着看他忙活,“妖王,我们还能见面吗?”
“这……这个……”殇别罗搔搔脑袋,“以后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恐怕……”“也行,罗儿是妖王,自然会召唤他的属下。不过他暂时还需磨练,你得留下你的真实姓名,待他精通召唤术,你自可护他左右。”坤贝拽了下殇别罗的衣角,擅自出声成全了两个孩子的幼时之约。殇别罗有点疑惑,不过优先服从了师父的安排。“那妖王可要记住了,我叫子蜴。子女的子,蜥蜴的蜴,真身为蜥蜴。”“行行行,你安心的走吧,我记着了。”殇别罗掏出随身携带的玉石,用灵力刻上了名。
子蜴化成一缕飞烟,重回繁华街道。
(五)
傍晚,太阳将落,万物镀上了层余晖。
河神祭大典开始了,身着白色长袍的一行人由吹啰打鼓的仪唱队挟夹着,抬着新宰的鸡鸭鱼肉祭品沿着岸堤缓缓而来。路的左右围满了观看的群众,小孩子调皮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正式的祭祀活动在灵台上进行,由村里最德高望重旳老人进贡上香,身着白衣村民们立侍其下,最后再叩拜行礼,祈求河神降福免灾,祈祷年年鱼肥虾美不闹旱涝天灾,整个过程庄重肃穆,显得一丝不苟。
殇别罗远远地专注望着,发现灵台前的河里开始出现异样,蓝色的鱼衔着红绳从远处游来。“师父……”他遥指着那些鱼,它们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闪着好看的荧光。“是河神要来了,凡人是看不到的。此次祭祀的对象,不是妖怪,而是主导阴阳二气造化的神灵。通过祭祀申请出神灵,出阳藏阴,便可趋吉避邪。”坤贝看着河水犹如沸腾一般发出轰轰的响声,奇怪的是凡人依旧感知不到这种变化,他们依旧三五成群地观看着祭祀大典。一些企图在河神之后偷吃的妖怪藏身在人群中,垂诞欲滴地看着祭品与同伴指指点点,低头议论。
“会有很多妖怪来吗?”
“是的,罗儿可要小心,你暂时制服不了他们,跟着我比较安全。”
一些形似四耳猕猴的鱼兵举着长叉踏浪而来,两条长鱼须迎风舞动。后面一只硕大的乌龟划着江水徐徐游着,背上驼了一个面慈目善的龟背老人。老人留着令人记忆深刻的白长胡须,眯着眼睛观望着心怀敬重而跳传统舞蹈的人们。众多鱼兵在乐声中,排着长队将大多数祭品端起,半跪将其奉给河神。妖精们的脖子伸得老长,虽蠢蠢欲动但也不敢造次。
殇别罗屏着呼吸看着这班鱼兵虾将阵势浩大地在悄无声息中移动,直至夜幕降临,河神食饱喝足玩乐后,与随从们挥袖长去。急不可耐的妖怪们隐去了身形,在灵台旁大快朵颐。而凡人们仍然我行我素地载歌载舞,对刚发生的变动丝毫不知情。在他们眼里,鸡仍是鸡,鸭仍是鸭,在原处不动。
肉眼凡胎看不到这些。
半个时辰后,村民才捧回自家的祭品,渐渐散去。
霓虹灯在水面映出五彩闪烁的光,河边排满了地摊坊店,有玩具摊,小吃摊,烧烤店,服装店……活动有射击,唱歌跳舞,绘画,放孔明灯……广场上人声鼎沸。殇别罗和坤贝在河岸泡着脚,任行人来来往往,任河水凉似冰地围住两双脚尖,在炎炎夏夜里何等惬意!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情字难落墨……”
台上人浓装饰淡抹,红袖添香,咿呀咿呀白齿启。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戏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台下人肩并肩,或眯眼小憩或轻声跟唱,或交头接耳着欣赏,掌声澎湃。
“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陈词唱穿又如何……\"坤贝倚在殇别罗肩上,跟着那戏子轻轻哼唱着,嗓音清脆婉转,\"白骨青灰皆我/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脚丫浸入清水,溅起水点几滴,河面漾起涟漪。
殇别罗凝望着坤贝眼里的潋滟波光,她眉目清朗含笑,配上佳人姿色,不输歌妓。他笑着打拍子,心里暗暗叫绝。
墨色浓重的夜幕中,繁星点点,凉风习习。
此仲夏之夜,这首《赤伶》的歌声荡着飘着,响彻这处热闹不夜城,直到很远很远……
(六)
那晚,殇别罗和坤贝在街上逛到双脚疲乏无力才回到宾馆。
两人沐浴后在阳台上吹风。
殇别罗玩弄着师父买给他的糖人,心里想着那只吃糖人的小妖。无独有偶,坤贝目光落到小糖人也想起了子蜴。
“其实子蜴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坤贝轻轻叹息道。
“嗯?”殇别罗不明所以。
“以他化身为人的修为,早几天为那婴孩趋冷避寒不在话下。可他选择了袖手旁观……兴许是真的是想为自己找个父母吧。”
殇别罗回想起子蜴坦然纯净的面孔,忽感妖心叵测:“见死不救,反取而代之。这样子做,他良心不会痛吗?”
“你习惯就好。这没什么,对妖而言不算坏。妖毕竟是妖,妖不为己,天诛地灭。”坤贝深吸口气,道,“罗儿,若是可以,我想早点让你可以召唤他。有一个心腹在,可以护你周全。你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妖毕竟是一个生命,是你子民。日后,妖中不为过者能降则降,不可滥杀。其次,你要懂得妖心不良且偏于情,多是痴执种,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感化?你要以海纳百川之怀收之育之,统一妖界,使之不再流浪四海八荒为非作歹。”
“是。”
两人谈话至此陷入半刻的中断。
“师父,我有爸爸妈妈吗?”殇别罗盘着双腿,坐在宾馆客房里的阳台上,忽然侧过身问旁边乘凉的坤贝。
“据我所知,罗儿没有爸爸妈妈。”坤贝用毛巾揉擦着湿润的长发,认真地想了一下,答道,“你是忘情川的日月精华所生,那是你的家,那里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是你的家人。”
“它们让我安心……它们很好……”殇别罗的声音渐渐变小,坤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澄清的双眸已不似以任的深沉静默,甚至闪起了几许童真,期待,甚至出现过惘然与愤怒。此时,殇别罗低垂着睫毛,仿佛有些落寞。
这是怎么了?坤贝撅了撅嘴。
“怎么要起爸爸妈妈了?你可是要知道师父没有这两样好东西。”坤贝停下动作,与他并肩坐着,面向阳台外的风景,笑着哄道,“这强求不来,你将来要云游四方,不似子蜴。何况男子志不在小,功未成业未就,何以家为?再者师父看着你长大,不能算是吗?”
“师父,那你会永远陪在罗儿身边吗,像爸爸妈妈一样?”坤贝揽过他的肩,殇别罗听话地倚在师父的怀里,嗅着师父沐浴过后的清香,仰着小孩子模样的脸。“不知道,师父原本打算等罗儿长大后荣归故里的。”
“师父收徒都是这样的吗?”
“你是我徒子,师父志在散仙,待我毕生所学为你所用后不再收徒。你作我白狐唯一的弟子,是好是坏,到时好自为之便是。”
殇别罗别过头去,看着阳台上的盆栽,不言不语。坤贝知道他心有不愿:“罗儿的心迟早会有所归宿,不会永远进行这历练之旅的,何必杞人忧天?到时师父是去是留,徒儿自然是接受了的。”
“归宿?会是哪里?”
“是成为一统妖界的霸主,和动了对某个女子的倾慕之心。”坤贝看着殇别罗,耐心劝导,“待徒儿有所担当,能够照顾好自己和妖界,并对心上人立下‘携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海誓山盟后,师父才回桃花岛当我的散仙。可以了吗?”
“师父说话可要算数。”
“那是自然。”
夜深了,万籁俱静。星星如撒落在深蓝夜幕里的豆,一闪一闪地朝地面上的人们眨着眼睛,见证了师徒二人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