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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黑爷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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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的二月,乍暖还寒,蔓卷未舒。这一日天空细细飘落雪花,与那早飞的柳絮一起,缠缠绵绵抟起又落下。
街角大宅院的墨梅将残未残,别有一番韵致,抬眼看那大宅的匾,上书两字——解府。入得朱红大门,转过抄手游廊,绕过凤纹大理石架子插屏,便是解府的会客正房。
只见那门口,站着一个小孩儿,生的粉雕玉琢,惹人怜爱。他跺跺脚,抖落鞋尖雪花,闻得屋中人爽朗笑声歇了,这才轻叩三下门,走了进去。
室内温热如夏,屋子正中地上团了个炭火盆,虽说建国后早已政府供暖,但这解府旧俗一时还未改 。
那孩子站定,环拜一周,礼数周全。
“花伢子,过来!”那在座四人中一老者手捻长髯,眉眼含笑间带几分精明,朝小孩招手,又笑向身侧一男子道,“黑爷,这便是解小九爷,名唤解雨臣,红二爷给起艺名叫解语花。”说着,他帮小孩脱了外套,把他往怀中揽了揽。
解语花听得齐八爷与那陌生男子谈论自己,不由得不住打量这位“黑爷”,但见他一身皮衣,带着墨镜,袖子挽起,露一段结实肌肉,气宇轩轩,唇角含笑,到生出几分亲近和好奇,又听见齐八爷提他艺名,便抬头瞅着男子笑道:“是二爷爷说甚么’解语花枝娇朵朵’,所以唤我解语花。”
这边不待黑爷说话,对面端坐着的老者先就温柔笑了:“我不过提了一次,难为花伢子记得清楚。”他老虽老,声音字眼却是吐得稳当当,毫不含糊,不愧是当年的花鼓戏名角——枫树二月红。
“ 二爷爷讲过的话,花儿都记得。解语花笑得天真,却是正色回答,无半点谈笑之意。
二月红身旁老者听见解语花话语,放下茶盅道:“花伢子聪慧,学戏是如此,日后读书习武也定是如此。”他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黑爷以为如何?”
“佛爷这么觉着,那便必然如此了,”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慵懒,京腔,有几分贵族气质,尾音拖得略长,却不让人生厌,“佛爷放心吧,瞎子我来都来了,必然会尽力。”
“好,”齐八爷顿时喜形于色,把解语花放下地,伸手推推他后腰,“花伢子,去见过你日后的先生。”
解语花一时有些怔,不免回头去看他二爷爷。二月红察觉,笑着安抚解释:“但拜无妨,二爷爷啊,只能教你些戏曲上的名堂,这位黑瞎子文武双全,可是我们几个老头子物色好久,与你寻的先生,日后文墨武功,花伢子可让他指点。”
解语花抿抿唇,乖乖上前,便要磕头,却早有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把着他肩不让他跪下。解语花惊愕抬头,顺着那手看向黑瞎子,只见他皱着眉,一双眼却是墨镜遮挡,不知是何情绪。
“小崽子,跟了我,首要一件就是去掉这套繁文缛节,” 黑瞎子一把把解语花往身边一拉,示威似地扫了那三人一眼,故意用很轻但能传得很远的声音道,“咱不跟那些老古董学。”
被称为“老古董”的三人相视一笑,都有几分哭笑不得,毕竟虽是一别数年,但这黑瞎子的脾性还是半点未变。
静了半晌,齐八爷不自然地清咳一声,道:“那依黑爷的意思,这拜师礼该——”
“欸,”黑瞎子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四处瞅了一圈儿,一展眉,从桌上碟中捻起一块海棠糕出来,笑递给解语花,“吃了我给的糕,便是我的徒儿了。”
解语花却是一脸窘迫,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自幼学戏,嗓子最得保养,故而甜腻之物一概不沾,这海棠糕……
“先、先生,我天天吊嗓子呢,不敢碰甜糕。”解语花下意识退了一步,以示拒绝。
二月红这边赶紧笑道:“花伢子,少吃一点也不妨事。”他朝黑瞎子微微点头,“这孩子一向懂事听话。”
黑瞎子一勾唇,又把解语花拉回身边,将糕掰开,把大块撂进自己口中,余下小的送至解语花唇边,声音放的温柔:“可吃得了?”
解语花脸微红,低头,咬一下唇,眼睛睁得圆圆的向上瞄黑瞎子,直接就着他的手吃了糕。
海棠糕很甜,却不腻口,和解语花之前想的甜腻有些不同,就像……他的先生,很好看,很潇洒,很不一般,与他之前想的腐儒形象亦有些不同。
思及此,解语花不禁仰起脸笑得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儿,他清清脆脆地唤:“先生。”
黑瞎子眉心一动,微欠着身望着解语花。小孩的脸红扑扑的,笑意深深,宛如解府庭前雪中初绽的海棠花;小孩的声音甜蜜的,和着吃下的糕,就更甜了一点,轻唤那一句,声声碎棠梨,氤氲成解落春日寒意的凝雪飞花。
黑瞎子定了定神 ,轻呼口气,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鼻息,勾勾唇,拍一下解语花头,闪烁着无人能看见的眸光。
他转向齐八爷:“师拜完了,放心了?”语气满是戏谑,“死命把我从德国逼回来,其实这小崽儿你也教得吧?”他又朝佛爷扬扬下巴,“何况那边还有张启山大佛爷。”
齐铁嘴一撇嘴,神色间竟是现出几分凝重,他不理黑瞎子,反而转头向着解语花笑道:“快回吧!免得解连环那小子又惦记他宝贝伢子。”
解语花笑着点头穿衣,拜了四拜,向后退出房间。
站到门口,他吸口寒气,揉了揉脑袋,他家先生打的那一下还挺疼,就跟书上写苗人下蛊似的。
小崽子,选中你啦,你就等着被我蛊惑吧……解语花脑洞一开,立即浮现出一张黑瞎子笑得贱兮兮、神经兮兮的脸。解语花不禁打个寒颤,轻轻啧了一声。先不想这个,解语花晃晃头,好看的眉拧到一起,双手抱臂,一脸纠结,怎么现在这么想吃一块海棠糕呢……
解语花站在门口,头歪来歪去,思前想后。
屋内的人自然不知他们花伢子已经被黑瞎子带跑偏了,几人从解语花出去开始就敛了笑容。
气氛瞬间凝固,竟有了几分诡异,黑瞎子扫了三人一眼,慢慢靠回椅背:“怎么?这件事有说头儿?”
齐八爷叹口气,闭着眼,手上掐算着什么,声音低沉,缓缓道:“黑爷,无论齐某怎么算,都是一样的结果。”
“到底怎么啦?直说吧。”黑瞎子耸耸肩,他向来不信算卦那一套,语气不耐。
齐八爷皱眉睁眼,目光灼灼,声音压抑不住般扬着:“我算得大劫将至,解小九爷命轮不转,而黑爷,唯有你,能护他周全。”
黑瞎子哂笑:“齐铁嘴,你的卦是准。但瞎子我从不信命,什么大劫将至?有趣——我从不信命。”
齐铁嘴也不恼,他又合上眼,只是幽幽低声道:“黑爷不信命,齐某又何尝相信?与其说我这卦占到黑爷是命,不如说这是花伢子与黑爷的缘分,”他笑得安详,“黑爷,不信命,莫非也不信缘吗?”
黑瞎子语塞,一时不知如何答言。
不过他一向通透,半晌便玩味笑了,指肚有意无意摩挲着海棠糕碟的边缘,音色如常却句句透着压迫:“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我只知万事皆有因果。今日他认我为师便是因,日后你们老九门闹个血雨腥风,少闹到他跟前,若真什么大劫将至,凭他一句先生,他就是我黑瞎子的人,旁的杂种,动不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这,就是果!”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那个满身戾气,于□□上出了名的嗜血修罗。一句承诺,重抵千金,亘古不变,爆发出的是至死方休,即使太虚幻灭,亦要护诺中人衍生于万物的力量。
于此同时,站在门口的解语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只是一回头,便跑下台阶,向后院去了。
他的身后是阳光,雪停后温暖的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