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光焰 偏偏那年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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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学导弹试爆炸出的光焰如烟火般四散开来，在夏天七点半刚刚陷入了深蓝的夜空中映出一簇野地里的雏菊，充满了热烈、将迸出的生命力。天空中的目标靶子霎时间灰飞烟灭，淹没在雏菊丛的疯长中。
尹息路过的时候，抬起头看向空中的四散的弹火。一次就能成功，挺不错。这儿的科研部有点儿本事。他心想。
尹息背着行装走进军事基地的试验区，站在层层叠叠的人群外观赏这一出盛大的末日烟火，前方的年轻士兵和科研人员们雀跃着相拥在一起，泪水从眼中溢出，像是明天战争就能胜利似的狂喜。在这里——为太空军专门修建的禁区中——人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烟火了。只有像“看烟火”这样细碎而温暖的渴望才能真正拉回他们作为一个人类的实感，而不仅仅是一台台冷冰冰的战争机器。
可惜这里的烟火也是作为一种武器而存在。电光火石所及之处，也将有无尽生命随之消逝，即便那些生命对人类来说是留不得的利刃。
尹息转身离开时无意间瞟到不远处的李怀青。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这个名字，脸也和刚刚拿到的档案上能对得上。他是光学导弹的研制者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功臣。
尹息看到他淡然地游离在人群之外，一切的狂喜在到达他之前早已被稀释、冲淡，只剩下面无表情，给人一种不具有攻击性的疏离感。只有轻飘飘的光影映在他的眼里，勉强可以化作喜悦。
但他一定是快乐的。他知道每一个可以拯救人类于末日黄昏之时的发明都值得人们的快乐。尹息漫无目的地想道，然后收回目光，拖着行装离开。
李怀青腾出眼角的余光暼到擦肩而过的这个男人，他转过头，目送着他的背影在被光焰映亮的夜色里渐行渐远。
是他吗？
李怀青听到自己的心脏随着爆破声狂响，但只短暂的一瞬，理智就将他拉回了喜悦之外。禁区里的人们是没有资格渴望的。他陷入了沉沉的回忆，企图在对过往的贪恋中汲取到一点点归属感。
公元2120年，星际战争的年代，突如其来的黑暗森林一下子割断了人类原本精密的琴弦。为对抗来自地外文明的猛烈攻势，人类在世界各地紧急筹建了许多封锁区——有的在山野、沙漠、雪山之间，有的在一线城市的市郊——作为太空军的驻扎和战争极端武器的研制，这里的一切不分国籍与种族，所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战士，只为了人类社会的最终目标——生存——而拼尽全力。
尹息曾经在沙漠戈壁里工作，因为表现优异被调来任务更为艰巨的城区。他刚刚抵达的，就是位于N市新兴地带的736号封锁区。这是为数不多处于大城市之中的封锁区，也是整个国家的战略枢纽之一。他们要做的不只是为人类而战，最当务之急的，是保护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对他来说，肩负一座城市和肩负整个人类一样重要。
太空军中的先锋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不从属于任何军队编制，只在危急存亡之际担负铤而走险的任务，荟聚在这里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只接受来自整个人类的最高意志。星际战争年代里，由于科学技术的重要性，这支队伍的成员直接和研究所的科学家们一对一合作，以便于他们迅速掌握各种极端武器，并且用自己的实战经验协助、改善科学家们的工作。
而作为新调任的太空军先锋一队执行队长，他未来的合作伙伴是研究所那位年轻的组长，李怀青。某种意义上讲，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李怀青都将是他最亲密的战友。
虽然他们尚且不认识，李怀青甚至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他将来的合作伙伴。当然，这只是尹息个人的猜想罢了。
李怀青虽然不善于人际交往，但他并不对即将到来的亲密战友抱有过度的期待或恐惧。对他来说，这样一个人存在与否的意义不大，他唯一的合作伙伴是真理，他唯一的武器是坚持和尝试。对于李怀青来说，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罢了。
尹息去总部报了到，又去训练场和自己未来的十二名战友打了个照面，便回到宿舍。他刚从几千公里外的沙漠城市赶来，一路风尘仆仆，但明天就要投入斯巴达式的极限训练，指挥官便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先锋队的待遇很好，宿舍是军方征用的五星级酒店，单人间。在这个封锁区的常规编制里，只有中校之上的军官可以享受到。
尹息稍微整理了下行李，戴上耳机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真是奇妙的体验，这个封锁区确确实实是他第一次来，但是所有的事物都像是刻在他骨子里一样熟悉，包括天空中的光焰，包括训练场里汗流浃背的青年们，包括那个板着脸游离在人群之外的科学怪人。
他在脑内拟了好几种明天和李怀青开口打招呼的方式，甚至连神情和动作都精密计划着，但总觉得不大合适，他很怕尴尬，所以不太会面对一个不能给他回应的人，而李怀青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飘飘然地思考着。不久，就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手机里收到好几个未接电话，由于他睡觉时除了紧急命令的铃声一概听不到的坏习惯，通通被忽略。这些电话都是柏颂打来的。
外加一条消息。
打算请你来我这喝两瓶的，你应该已经睡了吧。本来有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的，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柏颂
柏颂是他高中时候最好的兄弟，上大学去了不同的城市也一直有联系，后来柏颂进了封锁区就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他尝试着往那座城市周边的封锁区都递了信，却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现在看来，柏颂应该就生活在736号禁区里。这么长时间没联系，倒是一点寒暄都不捎带，张嘴就是喝酒。不过这也挺符合柏颂这老酒腻子的。
尹息丢下手机，径直回到床上。
他又想起当年在学校时的日子，虽然只过去九年，仿佛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他上一次看烟火就是在那时候，他和柏颂是高中时候的同桌，那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却难得的没有填鸭式的死读书风气，或许也正是因为进到这所学校的都是学习型天才，高一高二两年给他们在各种活动里泡了个爽，高三时突如其来的升学压力踩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尹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常常晚自习上到一半，丢下书戳戳身边的柏颂，一个眼神就把那家伙带着一起逃了晚自习。学校晚自习期间不能放人出校门，这俩家伙只好跑到操场上吹冷风，为此尹息常常被柏颂一通臭骂。骂完之后两个星期，还是照样戳两下就跟人跑了。
他还记得自己上一次看烟火是高三那年的平安夜，尹息的成绩固然是不算差，只是在这个满是努力天才的班里压根抬不起头来。尹息坐在最后一排，抬头看到一个个深埋下去的聪明脑袋瓜和不住挥舞着的笔，瞬间觉得自己前途渺茫，原本在心里为自己铺好的未来之路瞬间坠落，只留下他一人无助地站在悬崖边。
柏颂看出尹息受够了这样的气氛，把那家伙拽了出去。
南方冬天的寒冷是刺痛的冷，冰冻而凝稠的空气从身体的缝隙里直刺进人的体内，巧妙地顺着血液流向心脏，捕捉住人最脆弱的瞬间将其紧紧包裹。尹息咽口水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自己咽下了直穿人心的寒意。那时候的星际战争还没有开始，夜空仍是一片宁静的模样。那是个周五，城西机场出发的飞机闪着光从他们头顶略过，飞向不知何处的远方。两个大男生就将它们当做是流星，闭上眼对着飞机的光许愿。
尹息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年的愿望了，高中时候的他一直是个没什么目标的人，他相信自己的人生有着无限的可能。
或许是许愿在三十岁之前登一次珠穆朗玛峰，也不必登顶，只要站在喜马拉雅成群的山脉之间就好——那是他十八岁时最想做的事，一直到现在都是。
又或许仅仅是希望这一刻不要结束。
尹息莫名地感受到了这个夜晚的浪漫。尤其是柏颂叫上他去操场后门拿外卖的时候，俩人盯着门卫大叔困惑而怀疑的目光，从铁门之间接过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又回到空无一人的操场中央。门卫大叔一定没想到这里头装的是两听啤酒。逃晚自习在北风肆虐的操场上喝酒，这种事儿除了傻瓜谁会干呢。
偏偏那年就有人陪尹息当这个傻瓜。
平安夜的时候，市中心的湖滨公园里会放烟花，尹息和柏颂就倚在看台下面，看着那片和整个城市共享的烟花雨，这时候教室里学生们应该也按捺不住往窗户外面儿抻头了吧。光焰映亮了少年青涩的面庞。啤酒罐碰撞之间都是梦生长的声音。尹息似乎看到自己内心的道路正在一块砖、一块砖地修复，是柏颂在为他铺路。
多年之后，尹息仍常常想起一百多年前一位叫北岛的诗人曾写过的，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他千万分地庆幸，在他尚还年轻，满心幼稚地以为自己梦破碎了的深夜里，都有人为他光明的未来提前举杯庆贺。
平安夜的时候，市中心的湖滨公园会放烟花。尹息和柏颂就倚在看台下，看着来自城市最繁华之地的烟花，那光焰映亮了少年青涩的面庞。啤酒罐的碰撞之间满是梦生长的声音。尹息看到自己心里的道路在一块砖、一块砖地修复，是柏颂在为他铺路。
多少年后，他仍常常想起一百多年前那位叫北岛的诗人曾写过的，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他千万分地庆幸，在自己十八岁尚且年轻幼稚，满心怨念地以为自己梦破碎了的时候，都有一个人为他——或者说他们——光明的未来提前举杯庆贺。
这是他记忆里最后的和平年代。
他重新拿起手机。
明天吧大哥，我刚睡了。瞧你这猴急的，以后多的是机会哈。再会
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光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