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18. 再出发（尾声）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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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岛。
盛夏骄阳洒在树屋的门廊上。
马厩小子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屋里：“刚才有快马送来了一封急件，是从银雾部落寄过来的！”
“辛苦了，谢谢你。”帕米接过信封，果真是依莎那笔娟秀的字迹。
一张叠起的纸上只有两句话：“浮空岛和红石岛平安。孩子们准备回家了。”
这么说，依莎已经观测到了平安无事的未来！
帕米按捺住激动之情，念了一遍预知咒语。
几个月以来笼着一层轻纱的画面终于清楚起来。古老的魔法源泉在脚下涌动，目光随着那漫长的咒文穿透无垠的空间，瞥见宇宙穹顶的星河，灿金色的太阳和银子般的月光。视线从绿色掩映的浮空岛，瞬间挪移到远方炙热干旱的红石岛。
她看见离别和潜逃，争斗和死亡，爆炸和安然无恙，卡洛推着莉亚和瑞塔从高塔跳下，几个人紧紧挤在小渔船的船舱。
她看见西山上的墓场，重新火星四射的铁匠铺，已经修复完毕、做好了准备的船，另一场即将开始的远航。
“妈妈，你又在预知了吗？你看见什么了？”
女儿芬的询问声打断了眼前的图像。
帕米从眩晕中回归现实，朝着芬笑了一下：“没事了。莉亚他们要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芬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又立刻跳下地，一溜烟窜出门外，“我要去告诉阿贝，还有厨房大婶，还有前台和马厩的人......太好了！”
“怎么了，芬？”远远传来小山妖阿贝疑惑的声音。
“阿贝！莉亚他们要回来了！”
“啊！真的吗真的吗？！”
“是真的是真的！我要从今天开始倒计时——”
“......”
帕米望向窗外远处的悬崖。此刻，依莎应该正眺望着同样的方向。
飞跃岛屿深海，穿过风和天空，那些层层叠叠的云背后，是她们从未踏足的神秘之地。
岁岁年年，时光荏苒，又一个秋天将至。这次他们都会等着那些远行人归来。
浮空岛和红石岛平安。孩子们准备回家了。
......
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下。卡洛就像当初在浮空岛一样，每天修修补补他的船。红雀斑和莉亚他们忙前忙后，帮他打下手。白天夜里他们都聚在一起，不想轻易放走每分每秒。
红石城的骚乱早已平息，人们忙着修整所有的破坏，努力尽快回归日常生活的轨道。
看起来，一切正在向好。
“但是，”莉亚放下手里的锤子，“杀死一个城主，放逐一个老鹰，一切就都解决了吗？会变好吗？红石城里和荒原上，难道没有更多的人赞同他们的行为，想杀混血儿，想造桥？以后还可能会有一样的事情吧？”
西维点头：“问题源源不断，暂时解决了一个，其他的可能会接踵而至。”
卡洛说：“这事我们也管不着。只是如果又听说有人打算连接两个岛，可得小心了。”
西维说：“我觉得不应该连接它们。”
“你是指应该维持现状？”
“我是指，当时白鸥就不应该去浮空岛。浮空岛和红石岛两岸都自己发展得很好，一旦产生联系，总会有一方想要压制或吞并另一方，也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看看浮空岛那边‘红石岛魔鬼’的传言有多普遍就知道了。离得远可以相安无事，近距离接触总会起冲突。”
莉亚反对：“我觉得你没办法阻止接触。发展到一定程度，大家不是总会想走得更远、看看更多东西吗？瑞塔，你怎么想？”
瑞塔沉思道：“我比较赞成西维的看法。两个岛减少联系或许更好。但我也感觉航行和交流是无法避免的，就算没有白鸥，也会有其他人。看看红石岛后代人对白鸥的追捧，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当他的后代，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服输。”
卡洛说：“也总有人会想把两边连起来。”
莉亚说：“比如我。”
红雀斑瞪大眼睛：“你？你想造浮空桥？”
“不是这个‘连起来’。”莉亚解释道，“而是我觉得浮空岛和红石岛需要对方。可以想办法在和平的条件下让两方合作起来，取长补短。预言里说的‘两岸重新相连’，大家都认为是造桥，可是谁说它的意思只能是这个呢？换个角度，我和瑞塔不就把它们‘相连’了吗？我们是两边的混血啊。”
“也有道理。”瑞塔说，“也许它的意思是两岸的血液沟通融合起来。也许可以。”
无论如何，黑鸦的预言仍是一个盘旋不去的谜啊。
......
梅娜仍然常来船上探望，给他们送点生活必需品，帮着他们准备远航需要的存粮、药品、衣物等。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启程，因此一有空闲就跑到这里来。
卡洛对她笑笑：“谢谢梅娜，最近可多亏你啦。”
“没事没事！”她大手一挥，“还要什么尽管说！”
卡洛继续修补船帆，莉亚跑过来帮忙，假装碍手碍脚。梅娜在旁边围观了一会儿。
卡洛和这个绿衣女孩常常拌嘴，互相打趣，神态亲密，似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梅娜跟红雀斑和瑞塔是好友，和卡洛却算不上太熟。她加入“影子人”时间晚，卡洛没给她传过消息，顶多只是会在拜访面包房的时候顺路也去铁匠铺串个门，她招待他吃点馅饼。
但此刻，盯着他低头认真补船帆的样子，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迟来的直觉。
依稀记得瑞塔曾经跟梅娜提起过一两次，觉得她有点像是某位熟人。
高挑个头，小麦色皮肤，明亮的双眼，结实的手臂和小腿，力气很大。热烈，坚定，单纯，只要认定的事情就会勇往直前。
爸爸说过，小时候她曾有个体弱的哥哥被遗弃......
有可能吗？据传，他是老鹰在城墙边捡回来的孩子。比她年长一岁。没有任何亲人。
该问问吗？老铁匠去世后，铁匠房除了她后继无人。要么必须跟其中一个师兄结婚，一起管理，要么自己收学徒，全权负责经营，放其他人出去自立家业。她倾向后者，但如果有人相助，负担会减轻很多。
怎么办呢？她也多想像卡洛和莉亚他们那样去探险......
无论卡洛是谁，他都将要去远方。而她呢？铁匠铺是父亲留给她的责任和宿命。
她义无反顾地接住了，一定可以独自挑起来。
梅娜决定缄默不语。她暗地里相信，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
那天早饭的时候，瑞塔宣布了她的选择。
她要跟着船回浮空岛。
或许她会愿意跟着莉亚他们走南闯北。也或许会跟着依莎，补上这些年缺掉的课，继任女巫的职位，用强大的法力协助所有族人。有了在红石岛经受的训练，她相信自己会做得更好。
思前想后，还是要凭心去走。最初来到红石岛，她满心想的都是要回浮空岛去，从未产生质疑。凡事她都以部落女巫的标准要求自己，谨记所有条条框框，心中时刻绷紧一根弦。但在这几年间，红石岛悄然改变了她。红石岛人们的自由、野性、热情、不按常理出牌，仿佛都在重新型塑她，溶化掉曾经包裹在她身上的一层外壳。
永不踏出部落？放弃其他一切？说心里话，她不愿！
可是，能怎么办呢？银雾需要她。西维的未婚妻琳不能胜任女巫。
十二岁那年和莉亚在森林里的争吵，始终在她心头盘旋不去。那些体弱多病和伤残的孩子，半夜里会被部落勇士从悬崖上偷偷扔下去。
说不定她和西维一起，能让某种变化发生。
说不定，“女巫不能出部落”这条规矩可以改改。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瑞塔明白莉亚为何认为银雾部落死气沉沉，一逮着机会就往外逃。离家出走固然是个好办法，可假如能从根本上改变现状呢？即使最终会失败，如果尝试一下呢？实在不行，帕米和依莎不是也都逃跑过吗.......？
她愿意。
瑞塔完成过老鹰他们的“敢不敢”考题，那时她并不明白什么是勇敢。但于她而言，相比甩手不管、奔向远方，去做自己并不真正想做的事需要更大的勇气，将来也会有更多的事需要她鼓起勇气。
大家纷纷表示，不论她选择什么他们都支持。西维看样子是终于松了口气。
西维和瑞塔定下了目标，而卡洛和莉亚的去向还没有定数。他们一致认为没必要未雨绸缪，等上路了再考虑也不迟。
无人注意时，西维把莉亚拉到一旁，用眼神示意卡洛：“莉亚，你确定吗？”
“什么？”
“你决定了吗？你们不可能接受银雾部落的祝福，长老们恐怕会直接把你排挤出部落。我作为首领继承人，也没有那么大权力替你摆平。如果还打算回家，你会失去尊重，永远活在指指点点下。我不知道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应该有很多变数。随着时间，你可能会发现对方也不是你想象的样子。都说年轻人是经常会改变的，特别是有红石岛血统的人......你确定吗？”
“噢，我确定。”莉亚认真地说。
“莉亚，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不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
“谢谢你。但我不后悔。是我选了他，又不是那帮老头要跟他在一起。我们不需要大家都理解，不需要弓箭手把沾着金粉的箭射到我头顶......我只想要你和我妈妈的祝福，其他的没关系。”
......
帆船修好了，航行的日子转眼就要来临。送走了他们，红雀斑也就该回面包房了。
他坐在甲板上，手托着两腮一动不动，像块阴沉的石头。
“嘿，你考不考虑跟我们一块儿走？”卡洛问。
红雀斑摇摇头：“等你们走了，我就回凯欧大叔的店。”
“那这个给你。”卡洛往他手里塞了一枚小金扣。
“这？”红雀斑摊开手掌，“该不会是你的那个金......？”
“不是我的。这是我去航行后，老鹰一直用来监视我的小工具。城堡的人把它扣留了，我要了过来。还好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啊？”
“我的在这儿，”卡洛亮出自己的小金扣，在阳光下一闪，“跟你这个是能隔空传话的，瑞塔的扣子应该也能产生关联。老鹰之前做过改造，隔着一整片云海都能正常使用。我不懂这种法术是怎么运作的，你可以找山妖的后代咨询咨询。他们会。”
“真要给我吗？你不留着吗？”
“你可以拿它跟我们保持联系，没别的用处，在你这里派上用场不是正合适？”
莉亚在卡洛身边冒出头，对红雀斑嘻嘻一笑：“你不是好心把那个食谱给了我们吗？万一你有什么配方不记得了，我们还可以把它读给你听，哎呀，我知道你记忆力好极了，肯定全都倒背如流，我只是说以防万一。”
“你们也打算去开面包店？”
“或许吧，”莉亚沉思，“放着这么大一本食谱不拿来做好吃的多可惜呀？原本我想把面包店开在一条流动的船上，走到哪个镇子上就去哪里卖。但又觉得在树屋旁边更好。假如瑞塔发现自己不想当女巫，也可以合伙。她比我有经验多了，我除了烤鱼以外基本什么都不会做。”
“巧了，我也只会烤苹果。”卡洛说。
“......”
离开红石岛是个大清早，就像从浮空岛树屋起航的那天一样晴朗。
头天晚上大家都没睡好，或是兴奋，或是紧张忧虑，在第一缕晨光照耀下，打着哈欠起了床。西维又清点了一遍要带的所有东西，整理好了航行日志和地图。只可惜，这次没有部落的羽毛发带可以分发给众人。
卡洛告诉瑞塔：“从浮空岛出发的时候，你哥让我们所有人都戴羽毛发带。”
西维叉着腰：“当时你们都不愿意戴。”
“那不是银雾部落的传统吗？送别远行人，祝他们飞远不坠落？”
“那红石岛的航行传统是什么啊？卡洛好像没跟我们说过？”莉亚问。
卡洛眨眨眼：“红石岛人从红石岛起航之前，每人要许一个愿望。”
“愿望？比如说让我们成功到浮空岛？”
“不一定。什么都行。”
莉亚好奇道：“那你自己一个人渡海之前，许了什么愿望啊？”
“我想要看到浮空岛，找到我要找的人。早就实现了。”
“啧，真肉麻。”红雀斑说。
莉亚宣布：“那，我的愿望就是——”
卡洛一把捂住她的嘴：“嘘！都要悄悄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样啊。”
莉亚思索着，自己曾经有过什么愿望？成真了吗？别人的愿望又会是什么呢？
云海两岸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追逐愿望。他们的经历恐怕永远不会被传诵，不会有人以他们的名字来命名一颗星。但那些航行者也有明亮的眼和透亮的心，可以选择一成不变的安居，可以追寻心中渴求的冒险，可以独来独往或并肩同行，可以静默沉稳或活泼吵闹。
有人窝在家里最舒服自在，有人一生不羁浪荡四海，有人勇往直前抵御风暴，有人悉心疗愈别人的伤口。
千姿百态的不同构建了世界的平衡，水、火、风、泥土和树木相伴相依，缺一不可，从冬雪深寒到早春嫩芽初露，周而复始。
莉亚只希望不久的将来，那些问题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想造滑翔翼？好啊，试试吧。
女孩要当铁匠铺主人？没问题。
眼睛看不见？你还可以听一听琴声。
腿脚不灵便？这不影响你烤好吃的面包。
爱上了红石岛人？恭喜恭喜。
唱歌不在调上？那就帮我打拍子。
离家出走？要记得回来吃晚饭。
你要去远航冒险、征服沙漠？祝你好运。
你想一辈子在家待着？那也不错。
他们规定女孩必须娴雅端庄，但有的姑娘就想剪短头发骑马射箭。他们觉得必须雷厉风行地反抗，但有的姑娘就想当个淑女。他们说拌饭得用清淡的蔬菜汁，可有人就喜欢呛烈的盐混合辣椒。有人要把混血儿驱逐到世界边缘，但有的山妖比如说树屋的小阿贝，就愿意跟树妖好。
莉亚希望有一天，他们能直视问话人的眼睛，回答“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就是她想在这趟航行起始许下的心愿。
......
这次，是红雀斑和梅娜在地面上，准备帮他们把船推下红石岛的悬崖。远处，丝丝缕缕的雪白云朵之间透出深深浅浅的湛蓝，隐约有飞鸟凌空穿行。
他们站在船头仔细听，同时感觉到风里飘散着白鸥的四行箴言，像悠扬的音乐经久不息。
“我希望每个航行者，有明亮的眼和透亮的心，
像盘旋的鸥鸟，翱翔的鹰，找到终点前永不停。
我希望记得因何出发，是为了前进还是返程？
不惧迷蒙海雾，幽暗深影，今天的结尾是明天的开始。
......”
瑞塔眺望着云层。
她还没有在清醒状态下穿越过云海。心知这一去就再也难以回返。
前方远处，是许久不见的部落和妈妈。期待吗？害怕吗？到底谁和谁必须告别呢？
瑞塔望着船下的红雀斑和梅娜。
梅娜一次能吃三个大馅饼。红雀斑更喜欢别人只叫他“雀斑”。
几年来那些琐碎的无足轻重的记忆，竟这么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十三岁那年，瑞塔从地铺上坐起来，看到红雀斑直愣愣地盯着她，那是整个故事的开端。在他们之前她没有过真正的朋友。是他们教会了她怎么哭、笑和生气。
梅娜急匆匆跑进屋里的时候，红卷发像一朵红云飞舞。他们曾经一起拿着购物清单逛集市，挤在台阶上分享馅饼，围着一大碗诡异的拌饭目瞪口呆，互相串门就好像两边都是自己家。红雀斑的阁楼房间一直都在旁边，敲敲墙板就会听到他的抱怨声。梅娜总会在下午一阵风似的闯进厨房，顺手拿走一只新烤好的面包。
他们是瑞塔与红石城之间仅存的联系，也曾出现在焚烧炉中的幻象里。
从小一起长大，永远也不分离，如果是真的该多好啊。
“呜......”梅娜吸吸鼻子，“多保重！好好吃饭！打倒所有怪兽！”
“之后要记得跟我们通信呀！”莉亚使劲挥手。
“咱们会再见面的。”卡洛向梅娜和红雀斑保证，“总有一天会的。”
“会吗？”红雀斑问。
“会。”瑞塔说。
目光交汇，无需多言——所有往事、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全部交织在当下这一点。
前方是崭新的开始和未知的危险，可能是敞开怀抱的家园也可能是闻所未闻的变故。但谁能顾得了这么多呢？该出发的时候就尽管出发好了。
他们不会找到穹顶的尽头和世界的边缘，因为这世界糟糕透顶却也特别好，像眼前的天空那样广袤无尽。
“走吧，”莉亚望向地平线彼岸，“到对面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18. 再出发（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