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莓与小帆船》夏松果

87、16. 七弦琴（2） 他说了，死

　　第二天下午，红雀斑、瑞塔和莉亚走向城里西边的墓园。

　　几天以来，双胞胎第一次走进红石城。

　　一路上没人说话，红雀斑在最前面带路，瑞塔手里捧着一小瓶红雀斑从酒馆取来的苹果酒。莉亚跟在最后，拿着黑鸦留下的那把七弦琴。

　　她在船上每天都拨弄琴弦，已经基本会弹了。每次尝试给它调音时，都会想起它的主人。
　　他总穿着那身邋遢的黑袍，不太在乎女人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没形象。他平常总爱装神弄鬼疯言疯语，遇见危险却吓得花容失色。他是个爱吹牛的自大狂，害怕长得像蛇一样的藤蔓，被怪物追时尖叫得很大声。他的歌声有魔法，能让莉亚睡个不做噩梦的好觉。

　　他比谁都相信故事、相信白鸥。他既油嘴滑舌又幼稚天真。七弦琴破破烂烂的，却是他珍贵的宝贝，他总把它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必须像照顾小孩子那样好好照顾它。临走前他说这个世界糟糕透顶但也特别好。最后他们还是把他的七弦琴带回了他家。

　　那个人现在去哪了呢？在这里吗？
　　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吗？和白鸥在一起吗？

　　莉亚承认，她很想念黑鸦。

　　墓园在城墙之内，但和有人居住的区域还是隔了一段距离。他们从曲曲折折的小路中间穿过，这里跟浮空岛树林里的圆圈空地一样，是属于死者的寂静之地。灰压压的阴沉天际铺盖下来，笼罩着轻雾般的神圣和悲伤。

　　莉亚总觉得这儿有人在说话，可她听不懂红石岛幽灵们的言语。打着呼哨的风穿行于坟墓之间，除此之外悄无声息。

　　插着石碑或树枝的土堆大大小小，错落放置。有些石碑上刻写的墓志铭已经在风吹日晒下磨平了痕迹，就像那些人的名字逐渐消失在活人的回忆里。

　　有一对老夫妻的墓碑紧紧挨着并肩耸立，花体字刻着“他们度过了圆满的一生”。有一家人的坟墓整整齐齐排列成一小圈，就像是围坐在炉边吃晚饭。

　　有座格外小的坟头上摆着一束鲜花，墓志铭是一首写得歪歪斜斜的诗：

　　“我想要一间阁楼 藏着秘密你猜不出
　　我还要爬上梯子再滑下来一次又一次
　　想要一个储物盒枕头下埋着掉了的牙齿
　　不想刷臭皮鞋 缝补丁 也不想倒垃圾

　　有时候我想唱歌可我唱得像乌鸦叫
　　有时候我明明没打架却弄丢了扣子
　　有时候我啥都不干除了发呆和胡言乱语
　　揉一揉眼睛不知道日子去哪了

　　别忘了我的名字就像记得馅饼很好吃
　　妹妹啃面包啊呜啊呜
　　老鼠咬地板喀嚓喀嚓
　　时钟咔嗒咔嗒走得好慢
　　现在我累了想要睡一大觉
　　旧摇椅晃起来嘎吱嘎吱
　　......”

　　莉亚凑过去读了一会儿，瑞塔和红雀斑已经落下她很远。

　　她刚要一路小跑追上去，却瞥见一个爆炸头红卷发姑娘伫立在一座坟墓前，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祈祷声隐约传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收学徒吗？嫁给帕尔他们其中一个吗？我觉得女孩完全可以自己经营铁匠铺，可邻居们都说不行。爸爸，如果你能听见的话，请你告诉我......”

　　莉亚无意惊扰旁人，正想去追瑞塔和红雀斑，那女孩却诧异地抬起头看她：“瑞塔？不对，你是——”

　　“我是瑞塔的姐姐。”莉亚朝她伸出手。

　　“莉亚，红雀斑和卡洛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是瑞塔的邻居。”那只粗糙而结实的手握住了莉亚的手，传来的暖意就像是寒冷天气里的火炉。

　　瑞塔和红雀斑折返了回来：“梅娜？”

　　“我来看我老爸，跟他讲讲话。”梅娜把前额的一绺头发撩到耳朵后，“刚才我也去看了看凯欧大叔。你们是来找他的对吧？”
　　“嗯。”

　　“我真的——”梅娜搜肠刮肚寻找着合适的词句，“真的没想到。我很想凯欧大叔。面包店关门了，整条街都显得冷冷清清的。”

　　“确实......”瑞塔眨眨眼，“看起来你已经认识莉亚了。”

　　“是啊，”梅娜轮番打量着姐妹俩，“你们都要回浮空岛吗？”

　　莉亚跟瑞塔交换了个眼神：“可能吧？”

　　梅娜盯着瑞塔的鞋尖，安静下来。

　　“就在那里。”红雀斑打破沉默，指着不远处一座不太起眼的新坟，“那个墓志铭如果觉得不好，你们想换的话可以换一个。”

　　瑞塔拿着酒瓶，莉亚拿着七弦琴，一起走上前去。
　　红雀斑和梅娜对视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给凯欧的两个女儿留下单独的空间。

　　墓碑只是一块最简单的石头，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花纹。

　　她们辨认出一行浅浅的字：“这里睡着不愿被叫大叔的凯欧，他是个厉害的战士和面包师傅，有世界上最棒的秘密食谱。”

　　“一看就是红雀斑写的，”瑞塔低笑了一声，“挺好的。”

　　“他的食谱真的很好吃啊？”莉亚看着那句话。
　　“真的。他那个蓝莓馅饼的配方就跟浮空岛的完全一样。”

　　瑞塔望着那个完全陌生的墓，捏住手里的瓶子，自始至终有种失真感，仍能看到凯欧倒在摇椅上沉睡，凯欧系着围裙擀面，凯欧让小孩子们玩他的拐杖，凯欧醉倒后被他们从小酒馆扛回家，凯欧高大的身影护在她身前。

　　气定神闲的态度，很少修剪的大胡子，常年萦绕的面包香气，喊学徒们快来打老鼠的叫声，足以撼动房顶的哈哈大笑。

　　那才是他们熟悉的凯欧，而不是这块冰冷的石碑。

　　被丢入熔炉时，神智不清的一刹那，瑞塔看到了凯欧和她们母女三人在一起的生活。
　　那美好的幻象永远不可能成真。但那是她在这世上最想许下的愿望。

　　“瑞塔，按照红石岛人的习惯，”莉亚吸了口气，“咱们是要先给他唱个歌？”

　　“嗯。红石岛人在这种时候会大哭、大笑、跳舞唱歌、把酒泼到地板上念咒语。凯欧大叔——爸爸以前跟我说过，我们可以饱饱地吃一顿，把酒洒到他坟头。你带了乐器，要不你先唱？”

　　莉亚只在刺藤小岛的幻境里见到过年轻时的凯欧，瞬间，她嫉妒起了和凯欧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的瑞塔。究竟是想念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更难，还是想念一个你爱着的父亲更难？

　　“咳咳，”莉亚清清嗓子，抱着七弦琴摆了个像模像样的姿势，“想听什么，爸爸？或者凯欧大叔？该叫你什么比较好？你喜欢听祝酒歌吗？黑鸦当时教了我好久呢。算了，还是这个吧——”

　　歌词和曲调早已铭刻进记忆深处。轻柔、低缓，那温暖让人鼻尖一酸。

　　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她的朋友芬在树屋厨房里唱的。在幽鬼的呼唤缠绕着的海域，她也用跑调的声音唱了它，“用生者的歌声对抗死者的歌声”。在风雨摇晃的小船舱里，黑鸦的弹唱如同催眠曲，让她沉入酣甜的睡梦。

　　“夜多长，梦多暗，你是门前的灯盏。
　　去看日出，爬上山，夕阳将余晖点染。
　　故事片段，浩渺纷繁，融化封冻的海湾。
　　破船下避雨，蘑菇林野餐，越过天边跑遍了整个傍晚。
　　追你的影子踩也踩不到，一眨眼抬头又遥隔对岸。
　　夜多长，梦多暗，你是那里面唯一的色彩。”
　　......

　　莉亚的歌声回荡在宁静的坟场里，渐渐止息。

　　凯欧也曾遇到过那么一个人，她是黑白世界里唯一的彩色。她让世界的重心在脚底下旋转，她的眼睛就是捕获人心的深潭。

　　这些年来，跨过广袤云海的误会和思念，并没有让任何声音传进对方的心。天意弄人，他未曾知晓的两个女儿先后来到了家门口，可却来不及好好见上一面。

　　莉亚把七弦琴放在地上：“这是最厉害的吟游诗人黑鸦编的曲子，他跟我一起坐船从浮空岛出发，但没跟我们来这儿，他中途跳到云海的流星雨里面去了。我跑调，唱得不好听。嘿嘿，别笑话，卡洛和我哥西维都说我唱歌是鬼哭狼嚎。你去过浮空岛边缘的树屋，对吧？在那里有我的朋友们，她们可会唱这首歌了。”

　　瑞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莉亚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爸爸，我来晚了，谢谢你在我们不在的时候照顾瑞塔。谢谢你遇见妈妈。瑞塔说我像你，可惜咱俩没见过，就不能亲眼确认是不是了。现在我们手边没啥好吃的，有机会回部落的话，我们可以在湖心岛搭一座祭台，给你尝尝最新鲜的蓝莓、奶酪和果酒。我猜，你最喜欢的水果也是蓝莓吧？

　　“可惜你听不到了，妈妈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她没跟我说——她什么也没跟我说过，但我就是知道。她一直珍藏着你们的浮空石吊坠，临别的时候借给了我，让我保管好它，带它回家。
　　“这次，两个吊坠都能回家了。”

　　莉亚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假如凯欧的灵魂还停留在这里，他听到了吗？传达给他了吗？

　　不知等到回去后，该怎么开口对依莎说。但或许妈妈早已在预知画面里洞察一切，她有透亮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身旁，瑞塔哼唱起了没有歌词的歌，那是银雾部落为死者送别的安魂曲。
　　时隔多年，莉亚觉得它似曾相识，还能记得一部分旋律。

　　像丰收祭典上的合唱，人们手拉着手送行时哼的歌谣，像西维在云海小岛上安抚石头怪兽的话语。像是既属于水妖部落又属于红石岛的魔法。

　　莉亚用两手环住了瑞塔，瑞塔把头靠在她肩上，继续唱着，声音温柔婉转。

　　“你的食谱，我们会替你存好。”瑞塔的手指抚过那块小石碑。

　　千言万语涌上嘴边，但却一句都说不出。

　　十三岁那年恢复记忆时，她曾觉得面包房是个温暖亮堂的陷阱，骂自己怎么会开始期待跟凯欧和红雀斑围在一起吃辣死人的洋葱汤，开始爱听他们的争执和笑声。

　　但那不是假的。没有什么比他们给她的东西更真实。

　　他到底去哪了呢？变成了像“白鸥”一样的星星吗？消散了吗？化作了沙粒和尘埃，或者是此时此刻吹过她们耳边的风吗？

　　瑞塔打开酒瓶盖，把醇香的苹果酒洒在凯欧坟头的泥土上，有那么一瞬，好像看到他咂着胡子说“好香”。

　　她没回头，却感觉到梅娜和红雀斑走了过来，站在她们身后。

　　“瑞塔，”莉亚吸了一下鼻子，“我好想见他。明明是我爸，可我和他一点联系都没有，刚好错过去了——为什么啊？”

　　红雀斑开口道：“你们和他的联系一直都在啊，这是不会因为他离开就消失的。”

　　瑞塔记得，那也是凯欧对他们说过的话。
　　对不起，爸爸。我很想你。

　　她闭上眼，一直被阻滞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

　　她不会因为分开而停止对凯欧的爱。总有一天会再去找他。
　　他说了，死亡只是走过一段长长的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