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苏健康

15、8.1 表白

　　第八章

　　自从那晚陪袁景深吃完夜宵后，周小柏就下意识地躲着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害怕看到他。
　　就像那晚看他向他走来那样，突然之间地就产生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那深邃的眼睛，笔挺的鼻梁，坚毅的性格，对她来说，突然都变成了压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再骗自己说袁景深对谁都一样好。
　　她知道，无论袁景深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他对她都是不同的——他对她笑，他对她说话，他为她安排工作，他为她解围……这些一切一切，她都能够看出来他对她不一样。
　　可是，是喜欢吗？
　　周小柏却不敢想。
　　喜欢么？
　　喜欢些什么？
　　因为自己的软弱曾毫无保留地给他看见过吗？因为出糗的时候，因为难堪的时候，自己曾经找过他帮忙吗？
　　这样的理由连自己都不能够相信。
　　她不知道。
　　她只好逃。

　　袁景深也在想，对于周小柏，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态。
　　他不是不曾恋爱过，他知道爱、喜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他喜欢周小柏么？
　　他对她好，他对她笑，他为她解决困难，他希望看见她，他想她陪着自己……这些一切一切，都好像在告诉自己，他是喜欢着这个女生的。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会想一辈子这么看下去。
　　他看着她娇嫩柔软的皮肤会忍不住想拥抱她。
　　他看见她就想微笑，看不见她就会想起她的样子。
　　可是，是喜欢吗？
　　袁景深不敢再想。
　　喜欢些什么呢？
　　因为她站在考官面前，毫无保留的诚实？因为她有困难，打了电话给自己，却丝毫不愿意示弱？因为在难堪的时候，她还是坚韧地选择面对？
　　这样的理由么？
　　难道仅仅这样就足够让一个人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作为向来理智的一个人，他明白深究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他不去想。
　　不去想。
　　不去想。
　　他却突然有了想要见她一面的冲动。

　　“周小柏。”
　　“啊？”周小柏接了电话，大吃一惊，随后声音低下去，“是，袁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想请你帮一个忙。”袁景深拿着电话，思考了一下。
　　他是临时起意地想要听见她声音，想要见见她。
　　可是竟然没有想到理由。只好胡编乱造了。
　　可笑的是他年近三十，竟然做了这般幼稚之事。不知会不会被人笑掉牙齿。
　　“什么？什么事情？”周小柏一边尴尬一边困惑。
　　“今天下班后我接你下班，到时候再说吧。”
　　“可是……可是我明天就要出发回C城了……”她还要准备很多东西，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最重要的是，她不太好意思见他。
　　“不会碍你很多时间的。”袁景深却很坚持，他本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但他突然觉得拖沓的做事风格根本不是他袁景深所习惯的，所以他决定趁早解决——旁人怎么说来着？早死早超生？无论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年轻天真的女孩子，见了面，问一问自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如果真是喜欢上了，那么不必掩饰，表明心意就是。
　　如果只是纯粹的保护意识，那么更不必犹豫，先与她说清楚，免得她误会。
　　是了。
　　袁景深笑了：“你欠我这样多，一餐宵夜能够抵销么？”
　　“…………”周小柏无语了。
　　看来真是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还起来真是要人命。
　　“你下午几点下班？”
　　“五点半。”
　　“那你不要走，我去办公室找你。”
　　“不，不要！”周小柏赶紧阻止，娘亲呀，袁景深一次来办公室找她就已经引起不少疑问和八卦了，这次还来的话她不知道还能再编造一些什么故事出来……她的创意要用在广告上而不是撒谎上的好吧？“不太方便的，要不然下班了我在堤岸咖啡等你。”
　　“也好。”

　　于是下了班，周小柏就去了公司对面的堤岸咖啡，点了一杯冰柠茶，静静地等袁景深。
　　很多金发碧眼的老外，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在交谈。中国人处于期间，有种自己才是身处异国的感觉。
　　周小柏看着看着，觉得非常的有趣，就认真地研究起他们来。
　　而老外们也丝毫不生气地回她一笑，有的还对她挥挥手，说了非常不标准的中文，音调奇怪：“美女。”
　　周小柏笑出来，她听到的可是：‘妹驴~’，于是很耐心地道：“是‘美女’。”
　　老外也非常认真：“妹驴……”
　　“美女。”
　　“妹驴……”
　　“美女。”咬牙切齿。
　　“妹驴……”
　　我的天。周小柏无计可施，拍拍头，他可真是有语言天分。
　　“Hi girl. Are you waiting for your boyfriend?”没有语言天分的老外见中文实在无法沟通，果断地换母语。
　　“等我的上司。”周小柏笑着用中文回他。
　　“商死？”
　　“Boss.”
　　老外恍然大悟状，正还要问些什么，周小柏看见袁景深已经进到了咖啡厅：“Sorry.”她对老外道，随后挥了一挥手。
　　袁景深一进咖啡厅就看见周小柏和邻座的老外说说笑笑，脸上的表情异常地耀眼。笑容像从心里渗出来，毫无防备的表情。
　　“等了很久了？”袁景深看看表，五点五十，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还好。”周小柏摇头，“公司有事？”
　　“嗯，突然的紧急会议，所以迟到了。”袁景深解释。
　　周小柏却不关心这个，她只是问：“到底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呢？”
　　袁景深避而不答，对服务生道：“麻烦一杯热牛奶。”
　　“好的。”服务生点了便离开，心底却对着这桌人非常地无语：两个人来咖啡厅点的都不是咖啡。
　　“明天几点的飞机？”
　　周小柏皱皱眉，他关心这个？却还是礼貌地告诉他：“九点三十五。”
　　“噢。”袁景深点点头，也不再讲什么，就看着周小柏。
　　他的目光不是迫人的，也不是火热的，甚至不会让人不舒服。
　　周小柏暗暗想，转了视线到冰柠茶上，冰红茶加柠檬片，在这南方的城市是最时兴的解暑饮料。这对许多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饮料，但是在C城，她却是一次都没有喝过……据说，A市茶餐厅里的是最正宗的，下次要去试它一试。
　　涩涩微苦的红茶，配上蜂蜜的甜蜜，格子冰的冰凉，柠檬片的酸涩，竟是非常的宜人的味道。
　　难道这就是哲学中的“优化配置后的整体功能大于部分”？
　　正在天马行空当中的周小柏自然没有注意到袁景深的眼神慢慢变了样。
　　温和。
　　疼爱。
　　……
　　他心里变得非常柔软，安静地看着周小柏。
　　他想，这样一个女生，究竟是在以一个怎样的姿态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
　　作为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确是当之无愧：家庭背景强大，护他一路前行；自小聪颖，学习成绩优异；性格认真，工作出色优秀；再加之在他人看来完美的外貌，他几乎从未遇到过挫折与困扰。
　　甚至时常发生在他们这种家庭背景不普通的人身上的所谓商业联姻的事情也绝对轮不到他。
　　他的父母非常地疼爱他，也非常地开明，早早放他独立，若非到了关键时候决不干涉他的决定。而这样的关键时候，到他如今将近三十的年纪，尚未出现。
　　他一贯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心动的女人，也不是没有过恋情——谁没有过去呢？可是他确实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在看着一个女人的时候心底柔软如绸，觉得世间安静而美好。
　　“周小柏，要不要试着在一起？”
　　“咳咳咳咳……”周小柏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厉害，整个脸都涨红起来。
　　原来真的不是自己自恋，他对自己是有意的。
　　可是，“要不要试着在一起”？
　　她以为表白无非是“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这样的桥段，今天竟然听见有人跟她说“要不要试着在一起”？怎么有一种买东西前试吃看看是不是值得买的感觉？
　　“你愿意吗？”袁景深看她咳得厉害，帮她拍背，轻一下，重一下。
　　周小柏心想我今天没有碰苏打怎么觉得骨头都“酥哒”了……
　　“我不着急你答应的，有的是时间。”袁景深还是淡淡的声音，却似乎很笃定。
　　我不着急你答应的。分明就已经认定了周小柏会答应。
　　“我……咳咳……”周小柏刚要说话，却又忍不住咳出来。
　　“喝口水，来。”袁景深拿起水杯，凑到周小柏嘴边，周小柏也顾不得那么多，咕噜咕噜就喝了下去。他竟然还用手指将她嘴角边残留的水拭去。
　　温暖的触觉。
　　周小柏脸“轰”地快要爆炸了。
　　“你还是考虑一下再喜欢我吧……”
　　……
　　“这次去C城要多久？”袁景深转移了话题。
　　“嗯……大概一个星期吧。看客户而定。”周小柏用勺子戳着柠檬片。
　　“会太短时间吗？”
　　“太短？”周小柏不太明白地抬起头。
　　“C城是你家，才一个星期不会不舍得？”袁景深的脸上带着笑，“家里人也肯定拼命留下你吧。”
　　周小柏笑笑，想了想，道：“是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一回去就不回来了吧？”随后又看见袁景深带着笑意的眼睛，脸立刻红了，赶紧低下头。

　　袁景深坐在办公椅上，忍不住笑。
　　他觉得周小柏害羞得非常地可爱，跟以往碰到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再喜欢我吧”？
　　这是什么样的思维？
　　果然是做创意广告的，连拒绝都说得那么有创意。
　　他以为她会一直害羞下去，结果他送她回家，路上她却主动地跟他说：“你喜欢我……我还是蛮高兴的。”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
　　她说：“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说的绝对是真话。”
　　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不着急。
　　他更不会逼迫她喜欢他，逼迫她忘记自己喜欢的人，逼迫她跟他在一起。
　　不过，如果她真的答应同他在一起，倒一定是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