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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上)

      圣踪死后,剑子把他的骨灰带回了陜北,跟邪影合葬。

      记得当年走的时候村里难得下了雨,没想到再回来时也是相同天气。他还记得那天自己调侃圣踪说“你看啊,他舍不得你走”。

      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吧。

      剑子不无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当初窑洞里抱着破棉袄咒骂冬天该死地长,怎料一转眼,都20年过去了。

      大槐村一救没变,就连那条村里人不知道走了几辈子的黄土小道都没变。

      剑子回来时老远就看见一棵半枯死的老槐树,孤零零立在村口,像是等待良人归家的老妇。

      剑子说:你看,还在这里呢,没变。什么都没变,等了你20年了。

      抱着圣踪的骨灰盒,瞧着老槐树下那座经年累月只存一个小土堆的坟头,剑子苦笑着。

      ====================

      剑子和圣踪插队陜北那会子,日子过得很糟糕。

      糟糕到有些人晚上做梦都会哭爹喊娘。

      每天天蒙蒙亮就起来整队下地干活,吃得就是比牲口好那么一些,据老乡说,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晚上能沾点荤腥子。

      待操劳完一整天到了晚上,唯一的娱乐活动不是磕牙就是睡觉。

      圣踪说:这真是遭罪来的。

      剑子倒是挺乐观,有吃有喝有睡就心满意足,其他什么也不在乎。他是那种扔深山老林里照样活得很好的类型。特殊能力没有,就是会自得其乐。

      剑子说:积极点儿,以后日子可就这样过了。

      圣踪瞅着他:你还真要扎根农村啊?

      剑子说:你还想回去?

      圣踪没答他,炕头灯底下补剑子的老棉裤。圣踪不想跟剑子讨论这个问题,他觉得对象错了。

      剑子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然后转头又对圣踪说:我们一队的,那个2中的灭定你知道吗?

      圣踪想了想,愣是没想起来。

      剑子又说:就是那个脸圆圆的,好给我烙饼的那女的。

      圣踪这回有印象了:她怎么了?

      剑子说:没怎么,她说她中意我。

      圣踪一针扎手指头上,血珠子很快渗进棉花里。

      圣踪说:嘶…(甩了甩手)这才呆一块儿多久呢。

      剑子说:思想开放的女知青呗。

      圣踪说:我看你心态挺好的,怎么说?这是答应了?

      剑子说:哪能呢,你看我这样的,再看她那样的,那是一个系统么?

      圣踪哼哼笑着,说:我看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剑子说:别逗了,这不耽误人家么。

      圣踪看着他,剑子还是趴在那里端著书,这书是看没看进去就不知道了。

      圣踪丢下老棉裤爬到炕里头翻倒从北京带过来的帆布包,从里面捣鼓出一封信,又爬回来递给剑子。

      圣踪说:龙宿来的,今天刚到。

      剑子拆开信看了,内容依旧没什么变化,像是老早就复制好的,定时发送一样。

      剑子笑了笑,心想这又何必呢。

      他照旧一字不落地看完,然后把信装好夹到书里,圣踪在一旁瞧,想这本书现在比来时厚了整一倍。

      圣踪问:不回?

      剑子说:不回了,没多大意思。

      他人要在陜北黄土丘上老死的,跟龙宿说不定下辈子都不可能再遇上,这样的联系还是让它慢慢断了的好。

      北京,太远了。

      ========================

      圣踪本来觉得剑子和龙宿会长久,如果不是赶上这个动荡的年代,或者再晚生个十年,他们应该可以有一段很难忘很纠缠的经历。

      但可惜的是在这段有可能是缠绵悱恻的故事还没来得及上演的时候,便先面临了分离。

      剑子插队去陜北,龙宿不可能跟他走。他有更好的去处,在文工团,说不定就能熬出头。陜北那里太苦了,龙宿不是不想跟剑子一起,但是人总要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剑子说:人各有命,我的命就是在黄土高坡上打滚。你也别为我操那份心了。

      分开前两人还像没事人一样相处,谁也不提今后怎么样。或者提了,龙宿说北京,剑子说陜北,很欢乐地聊着各自的将来。

      他走的时候龙宿给他买了很多糕点罐头带上,说到了陜北那里就吃不到了。

      龙宿还是舍不得剑子的,但他更舍不得自己。

      剑子那一大袋零食没带到目的地,在车上就被瓜分完了。

      剑子瞅着一帮人在那争抢,有点心疼。

      圣踪偏头看他一眼,说:要不我给你留点儿?

      剑子说:不用不用,你们吃吧,反正我也不饿。

      圣踪点点头,最后那袋里剩下没吃完的东西,他在下车后送给了睡车站长凳上的流浪汉,连着龙宿的帆布书包一起。

      剑子说: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缺呢。

      在陕北的第一晚,剑子躺在7人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圣踪半夜裹着棉被爬过来,塞给他一样手绢包着的东西。

      剑子打开来看,是一块杏仁酥。

      圣踪说:就剩这一个了。

      剑子那一刻有些想哭,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块杏仁酥,搓到渣都掉进被窝里了。

      他这才意识到,以后是真的再也见不到龙宿。

      剑子吃完了那块杏仁酥,一抬头就见圣踪直盯盯瞅着自己,黑灯瞎火怪慎人的。

      剑子说:你干嘛?

      圣踪说:你吃出什么味儿来吗?

      剑子砸吧了两下嘴,说:跟以前吃的有点不一样。

      圣踪裹着被子又爬回去了,临走说:那块我在北京出站时就揣在兜里,搁这么长时间估计是馊了。

      ……

      ——丫的圣踪你是存心的!!!

      剑子压低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走调。

      ============================

      过完年后圣踪就病倒了,起初只是感冒发烧,后来烧一直不退。

      村长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圣踪可能是脑子烧糊涂了,怎么都不肯去医院。剑子没办法,请了一天假,背着他去了乡镇。

      圣踪烧得神志不清:我是不是快死了。

      剑子说:我才快死了呢。

      剑子的棉袄都被汗溻湿了,贴在身上又闷又重。

      累得走不动,他把圣踪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路边大口大口地喘。

      剑子用袖子擦着满脸的汗:平时还没看出来,你怎么这么沉。

      剑子从包里拿出两张饼,是今早灭定烙的。圣踪说没力气啃,两张就都给剑子吃了。

      圣踪看着剑子吃东西的样子,还有那身老棉袄、羊皮帽。止不住就难过起来。

      剑子看他苦着脸,问:怎么了?

      圣踪说:我想回北京。

      剑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啃饼。

      自从来陕北圣踪就没跟他说过想回去的事,别人谈论这事时他也不插话,但是现在却跟自己说想回去。

      剑子想圣踪真的病了,病得不清。

      圣踪蜷缩起来抱着膝盖哭,剑子吓了一跳,说:你别介啊,这也不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

      圣踪说:一想到还要在这鬼地方呆着、一辈子呆着,我就不想活了。

      剑子咂吧嘴:人家大槐村里的人活了几辈子了,这不都好好的?

      圣踪有些激动:不一样。我又不是这里生的,我干嘛要死这里?死我也要死在别的地方。

      剑子说:死哪去?北京?你想死,哪里都能死;想活,哪里又不能活了?

      圣踪不说话了,他可能清醒了一点。

      抹了抹眼泪,圣踪说:走吧,再晚就回不来了。

      剑子把剩下的饼包好塞回包里,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这才又背起圣踪继续赶路。

      圣踪也许永远不会跟剑子说他十分讨厌干燥的黄土地,讨厌窑洞讨厌干粗活讨厌日子就这样日复一如年复一年地过完一辈子。——他甚至不想再看到村口老槐树下的那口坟。

      有些朋友明明没有共同志向也没有相同理念,就连爱好也不同。圣踪不明白他和剑子为什么会成为朋友,甚至到以后各自走向自己的道路,各自有了新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在一起时也没了话题只能回忆过去……圣踪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还是执拗地和剑子做着朋友。

      也许你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重要的东西吧,又或者是因为这个人你在他身上总会看到过去的影子,看到他身上的一部分你自己。

      你通过他消耗感情,让自己不时陷进悲伤中、或是喜悦。你莫名奇妙地珍惜他,因为他身上包含的某些因素重叠了过去的美好和痛苦。

      剑子就好像是黄土地和邪影留在圣踪这里的遗物。

      圣踪没说过,他其实很讨厌剑子。

      =====================

      后来剑子问他:也不见你们俩怎么对上眼儿的,咋就好上了呢?

      圣踪自己也答不上来,他根本记不得怎么跟邪影开始的了。

      圣踪说:日久生情吧。

      剑子就笑,说:我记得你不是挺嫌弃他么?那时候还给他起个外号叫“秃鹰小队长”。

      邪影是一个正经严肃的人,但嘴巴却很刻薄,在陕北那时他是队长,圣踪被他训过不止一次,就背地里管邪影叫“秃鹰小队长”。几个5中这边的、包括剑子在内都跟他学。不过邪影始终不知道有这回事就对了,圣踪后来也没跟他说过。

      圣踪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以前跟邪影好的时候都在干嘛,只记得大槐村的饭菜很难吃,路很难走,村外路口那边有棵半枯死的老槐树,树下埋着邪影。

      那是在快过年的时候,乡政府招待知青到镇上看电影。寒冬腊月天在外面坐着,一个个冻得跟茄子似的。

      邪影中途去厕所,过了好长时间都没回来。圣踪一开始没怎么在意,他想邪影可能嫌冷先在哪处暖和的地方待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冲大家喊“出事了出事了”。

      那人是跟邪影一起去厕所的同学,一手捂着血流得哗啦啦的脑袋,身上穿的棉袄上也有血。

      女同学吓得尖叫,其余的男同学全部站起来冲过去问他怎么回事。

      放电影的人也吓呆了,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好。

      乡领导扯开嗓门喊“同学们冷静,冷静!”根本没人理他。

      头破血流的那位同学说,他跟邪影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一群小流氓调戏妇女,就上去理论,结果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头破血流的同学说:他们根本不讲理,张口就骂人。

      圣踪听完就抽了一根旁边搭架子的竹竿便要跟那同学走,剑子眼快赶忙先按住他。然后对在场的人大喊:男同学们快跟着过去拉架,女同学呆在这里别乱跑!

      灭定拉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剑子皱着眉,把她拽到女同学那边一堆说:捣什么乱你!

      男同学就地抽板凳抽竹竿,一窝蜂跟着头破血流的同学冲过去。乡领导没拦住,吓得脸都白了。

      圣踪当时心跳得很快,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好的坏的预想就已经到达事发地点。

      先听见的是有妇女叫“救命”,待他们加快速度赶到,眼前就看见邪影躺在地方,身下一滩子血。棉袄开了好大一个口子,下面是翻出来的白的红的肉、黄的油脂,还有被拖出来的肠子一直淌到地上。不远处是被丢下的铁锨,上头还沾着血,小流氓早就跑了。

      圣踪当时脑袋一懵,差点没站稳。

      有人喊“快送医院”。

      邪影那时还有气,脖子摸起来还是温的。圣踪没时间多想,赶紧把肠子给他塞回去。又过来几个同学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一群人轮替着抬邪影跑去乡镇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说没法缝合,得需要输血,要到县医院才行。

      县医院离这里几十里路,乡里又没有车。还是这些同学轮番替换着抬邪影连夜步行去的。

      赶到县医院时邪影因为延误了医治时间失血过多而死,虽然在路上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冷了。

      那件事影响很大,好几个村子的知青都上乡政府去讨说法。乡里顶着很大的压力,终于把那群小流氓逮住。

      乡领导事后来到大槐村慰问知青,带了两斤肉来。圣踪把他那份给了剑子,很长一段时间他闭上眼就会想到邪影肚皮上翻出的红白的肉和肠子。那之后他开始厌食,一直到过完年不久生了场大病,差点就跟邪影先后脚去作伴。

      剑子的那份也没吃,把两人份的都给了村里的小孩分去吃了。

      邪影后来就埋在村口的槐树旁边。下葬那天,看着一铲子一铲子的黄土慢慢掩埋了棺材,圣踪心里无比怨恨起邪影。

      他们本来可以一起回北京的,但是这个人居然留下了,永远地留下了。

      圣踪从那一天开始厌恶这块黄土地,厌恶这里的一切。他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过完年圣踪发烧肺炎,还是被剑子背着送去了县医院,在那边住了足足一个月。

      1年后,下乡知青回城。

      在回北京的车上剑子给了圣踪一包东西,他说是邪影的遗物。

      剑子说:人生前没留下照片,这些东西留着也还有个纪念。

      圣踪没说什么,在剑子睡觉的时候他偷偷把这包遗物从车窗户扔了出去。

      邪影还有这黄土坡,他都不想再想起来了。

      (中)

      晚上剑子过来敲门,大冷天的圣踪很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让人进了屋。

      剑子说一个人睡不习惯。

      剑子还是光着脚的,看他蹬开鞋子跳上床,钻进自己刚才还躺的暖呼呼的被窝。圣踪就这么在旁边看,直到剑子拍着床板叫他也上来。

      剑子说:在陕北那么多年,每天晚上睡觉都想着北京的床,可是真回来了,躺床上反而睡不着。

      剑子笑了笑:有点怀念那时候大家挤一起挨着睡的光景。

      圣踪也脱了鞋上床,把剑子往里面挤。他站在外面好一会儿,身上冰凉。剑子一碰上他就咋呼,圣踪心里爽快了些,就更紧地贴着剑子取暖。

      灯离手边稍微嫌远,不是很像再起身去关,圣踪想所幸就开着吧,反正睡着了也看不见,晚上起来解手还不用摸黑,挺好。

      圣踪迷迷糊糊地挨着剑子睡,床板窄,两个大男人睡在上面谁也翻不开身。

      剑子没什么睡意,睁着两眼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出声,剑子小声地问圣踪“睡着了吗”,圣踪咕哝着“还没”。

      剑子叹了口气,有些抑郁,在那边很小声自言自语。

      他说:真是的,当初就说好了,我现在还伤感个什么劲儿啊。

      圣踪听他这话睡意也没了,但是不吱声,安安静静听剑子大叹气。

      今天下午龙宿约了从前班上的老朋友出来吃饭,凡是人在北京的都来了。

      他们从陕北回来也有大半个月光景,期间龙宿收到消息跟剑子通过一次电话,但两人没单独出来见一见。

      今儿晚上是剑子回北京之后第一次见龙宿,剑子看了他老半天,觉得生分了。

      说些客套话,然后开玩笑,然后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说以前那些破烂事,然后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剑子觉得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但他还是笑了一整晚。

      圣踪只安静地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懒得掺和。

      期间说到龙宿前年受伤退出舞台,现在带学生,业余时间经商做生意。

      又说到剑子在陕北那时抓贼立功,还险险从山坡上滚下去摔断腿。

      他们俩都笑着听着,从第三方嘴里了解彼此这些年来的状况。

      圣踪吃到一大块姜,吐出来赶紧喝水漱了两遍口,还是觉得那味道一直在。

      快结束的时候龙宿来了朋友。那人叫佛剑,刑警队的。剑子跟佛剑握了手。

      佛剑说:听说你们在这里聚会,就顺便来看看然后接你一起回去。

      龙宿说:你晚上不值班吗?

      佛剑说:值夜班,送你回去之后还能睡一会儿。

      龙宿给佛剑叫了碗面条。

      剑子说:这不还有很多菜没动吗?面条不压饿。

      龙宿说:他晚上吃多了胀气。

      剑子于是不说话了。

      一桌子人又吃了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就散场了。

      龙宿问剑子和圣踪要不要一路走,剑子笑着说吃太撑,要在外面转转。

      龙宿跟佛剑便向两人道别,一起走了。

      圣踪看着他们俩走远才对剑子说:我可没吃撑。

      剑子苦笑着说:就当陪我了。

      圣踪不怎么高兴,被剑子拽着围着天安门绕了一圈又一圈,实在受不了了拖剑子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11点。

      回忆结束,剑子继续郁闷地叹大气。圣踪也烦了,想伸脚踹他,但是腿被剑子的腿卡住没法伸展。

      圣踪说:你有完没完了?!

      剑子说:我就是抒发一下,不然心里憋屈的慌。

      圣踪说:憋屈也是自找的。当初不是你很潇洒地说各活各的吗?

      剑子说:你这时候应该安慰我。

      圣踪冷笑:好啊,我给你提个建议,明儿个一大早就去找灭定登记注册。

      剑子“啧”了声:我跟你讲认真的。

      圣踪闭上眼:懒得跟你废话。

      圣踪不再理剑子,那厢又说了会儿见人装睡不应,也就不说了。

      这晚上剑子伤感一夜无眠,圣踪也失眠,动弹不得十分难受。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也没睡踏实,还能知道身边的人起来,给他掖好被子下床。

      意识混沌间好像又回到了陕北,光线从门□□来刺激着眼皮,不想睁开,浑身都犯懒。

      谁站在那里逆着光,遮挡了大半光线,于是眼睛舒服了一些。他总觉得那个人影下一刻就会走过来,然后说“起来干活,你一天工分不想要了?”

      ==========================

      剑子后来到了玉雕厂工作,每天骑40多分钟的二八上岗,途中会经过龙宿的学校,但是因为2人上下班时间错开,这20年来竟没有一次在路上遇见过。

      剑子想着这可能就是缘分吧,两个人缘分用完了,就算住得再近,就算有再多的机会碰面,还是不会遇见。

      圣踪问他:那我们现在一个住城南一个住城北,一个在西区上班一个在东区开工,每个礼拜还能聚上2、3次,这算什么?

      剑子说:还是缘分。

      圣踪不想搭理他了。

      剑子说:我们不一样,咱那是老山区走过来的革命感情。

      圣踪说:那你跟灭定什么时候□□啊?

      剑子啧声:我说你不要老拿我寻开心成不?

      圣踪笑:这可是老山区一起走过来的革命感情,别不认账。

      剑子苦笑:你饶了我吧,这根本没有的帐。

      圣踪麻木着说:你三十好几了,灭定还能跟你熬多少年?

      剑子不吱声。圣踪又说:你当初不肯跟龙宿熬,现在换了灭定也不肯,你还想跟谁熬?

      剑子说你今天很有感触啊,最近看什么书呢?

      圣踪说:《我的前半生》。

      剑子问:谁的?

      圣踪说:我的。

      剑子说:我问你谁写的。

      圣踪说:我啊,不跟你说了吗。

      这回换剑子不想理圣踪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写书了?

      圣踪说:还没呢,正打算写。

      谁能跟谁熬一辈子呢?这个剑子真不知道,他也没想过。可能以后老了不能动了再去回想,能品出些什么东西来,或者那一些,得等真正熬到头熬干了然后什么也不剩下了,才知道是何滋味。

      我跟你算是熬了一辈子吗?剑子问。

      圣踪答他:我一辈子,你半辈子。

      剑子品不出味儿来。

      圣踪这话后来应验了,剑子那时候才隐隐约约觉察到什么,可又不是那么确切。毕竟,人已经不在了。

      剑子想他跟龙宿是熬不到一起去的,本来就是两个锅,就算熬到锅底都穿了也是落进灶里融不去一起。跟灭定呢?剑子咂不出来,可能根本就熬不到头。

      灭定现在是他的办公室主任。自从去年老厂长傲笑红尘病倒退下来他做了厂长,灭定就顶了办公室主任。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成天捆绑一起,多尴尬啊。

      剑子跟圣踪递话:给灭定找个对象吧。

      那天圣踪拎着两塑料袋的菜来他家做饭,在厨房里捣鼓着,剁菜板的声音太大,没听见他说什么。

      剑子挤进厨房又跟他说了一遍。圣踪一刀直插进菜板里,没急着拔出来,就这么先搁着,然后回头问剑子:你玩真的?

      剑子无辜地眨眼睛:真的。

      圣踪说:那你自己掂掂着吧,这事儿够损的,不过你也损惯了不差多这一回。

      剑子被他损得一愣一愣的,讪讪说:我这不只是跟你合计合计。

      圣踪拔出菜刀,说:有这么想就说明你这人多缺德。

      剑子叹气:我不也是没办法么。你看这么耽误着,人家怎么说也是女同志。

      圣踪说:你有这伟大胸襟怎么就不能跟她□□结婚了?

      不给剑子接话,圣踪又说:说到底,委屈天委屈地,还是不能委屈你自己。

      剑子不言语了,他觉得被圣踪说破很难受。

      做不来干脆利落的混账又做不到一个彻彻底底的好人,剑子会痛苦还是因为良心太多,他跟圣踪是不同的。圣踪能义正言辞站出来指责剑子是因为他没心没肺,他压根儿不在乎灭定怎么样,所以他乐得看剑子继续苦恼。

      剑子苦恼了他就会开心一些。

      很变态吧。圣踪想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不快活,干嘛要看别人比自己快活?

      (下)

      那天早上起来剑子右眼皮就一直跳,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打碎了用了多年的茶杯。

      上午跟圣踪通了一次电话,那人出差今天回来,剑子说要一起吃晚饭,圣踪应了。挂下电话还是心神不安,剑子又跟龙宿去了电话,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转头就不记得上一句聊什么了。

      然后到下午就是一直在等圣踪的电话,等到快下班的时候也没音信,剑子打过去没人接听,有点烦闷。不知道怎么回事。

      下班后剑子沮丧地骑着二八回家,灭定见他心情不好要陪他结果被拒绝了,也很沮丧地回家。

      骑车正好经过龙宿学校那里的时候,剑子的call机响了,一看留言说要他去趟医院,圣踪出车祸。剑子当时脑袋一懵,蹬着车就转向往医院跑。

      到医院的时候满头满脸是汗,但一点也不觉得热,只能感到自己手脚冰凉。

      他询问到圣踪还在抢救,在急诊室门口碰见了call他的警察。警察同志说圣踪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车窗碎玻璃扎进了颅骨,出血很多,已经抢救好一会儿了现在还没出来。

      剑子听了脸色苍白。

      警察同志又说,圣踪的通讯录上的朋友都已经通知到,就是还找不到他的家人。

      剑子说圣踪没有亲人,也没结婚。

      跟警察同志交待了关于圣踪的事情,剑子这时候才意识到圣踪竟然只有自己一个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家人,所爱的或者爱着自己的人、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在抢救室门口等着的时候剑子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脑子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等了2个小时圣踪终于被推出来,剑子没来得及看,只顾着抓医生询问。

      医生说总算是命保住了,不过脑损伤严重,而且送进来时颅内已经充满了血,现在插着管子。

      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很难说,要有心理准备。

      剑子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候诊长凳上,全身跟抽空了力气似的。

      晚上的时候龙宿和佛剑也收到消息赶来了,过了一会儿灭定也来了。剑子二话没说一把抱住灭定,心里除了乱还有种说不上来的闷,搅在一起很难过。他抱紧着灭定,对方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突然又想起了很久年前邪影死的那晚,那晚他除了伤心还有愤怒,那晚圣踪一滴眼泪也没掉,包括后来也都没。整晚就只是紧抓着他的手。

      龙宿过来把他拉开,说你别吓到灭定了,圣踪现在没事,你也别吓自己。

      剑子听不进去,他甚至不敢进病房去看圣踪,他总觉得圣踪已经死了。死了死了死了!就是死了!那里面躺着的是尸体。

      龙宿皱着眉,拖他去了厕所洗把脸,又把一包烟塞他手里。

      剑子平时不怎么抽烟,这个时候夹着烟的手指竟然还有点抖。龙宿一边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水,一边轻声哄他:没事了没事了,圣踪现在没生命危险,你别吓自己,啊?

      剑子还是听不进去,他闭着眼睛,脸色估计比此刻病房里的圣踪好不到哪去。

      剑子不肯进病房,于是龙宿晚上留下来看护,要剑子回家休息,但是剑子也不肯走。

      佛剑说:他现在有点乱,你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明天就没事了。

      龙宿说但愿吧。

      夜里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剑子就这样仰着脸看对面的墙。走廊上很安静,没有人气,所以连日光灯管里的“呜呜”声都能听到。

      剑子还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已经不乱了。他觉得很累但是又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二十年前的夜里送邪影去县医院的那条路。剑子当时觉得手臂都没知觉了,老棉袄从里湿到外,累得快没法呼吸。

      记忆里的画面没颜色,连血也是黑的。就肠子,他只记得邪影的肠子,红红的露在外面,翻出棉袄。

      第二天一大早灭定带着热粥来,剑子吃了两口再怎么都咽不下去,没什么胃口。

      把龙宿劝回去休息,剑子第一次踏进病房。床上的圣踪一动不动躺着,头上缠了很厚的纱布,从纱布中间延伸出一条红色的管子。带着氧气罩,脸上的伤被处理过。

      这情景剑子有些受不了,捂住眼睛。旁边的灭定连忙扶他坐下。

      灭定说:你昨晚一定没睡,眼睛又红又肿,我记得你晚饭也没吃,多少吃点吧。

      灭定拿着勺子喂他,剑子实在吃不下去,灭定只好给他倒了热水喝。

      圣踪仍旧昏迷着,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这样过了一个礼拜,剑子就陪在病房一个礼拜哪儿也没去。他状态很糟糕,灭定每天送饭过来,剑子顶多就动两口。这一个礼拜他跟床上躺着的那个一同迅速消瘦下去。

      龙宿这天来看他,跟他说了很多话,剑子这些天心情平复很多,总算都能听进去了。

      龙宿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剑子看着龙宿等他下文。

      龙宿接着说:不然就打起精神,以后圣踪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你要接受;不然就拔管子。

      龙宿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淡定,甚至有些冷漠。剑子知道他是对的。

      剑子说:让我再想想。

      一想就又是一个礼拜,剑子每天对着病床上的圣踪发呆。最后他对医生说:拔管子吧。

      拔管子的时候剑子在病房楼下面的小花园转悠,想抽烟,手在口袋里摸半天没摸到,这才想起来龙宿给他的那包上个礼拜就抽完了。

      剑子觉得很疲惫,这几天比他过去经历的所有都累。

      圣踪已经跟死没差别了,而他也快被折磨到死掉。怎么个煎熬都有个头,也该是振作点了。

      剑子深吸一口气,回病房。

      医生动作很快,他回去的时候只剩下护士在做一些事后处理。

      剑子坐在病房里等着,半个小时后拿到了圣踪的死亡通知书。

      剑子伸手摸着床上圣踪的手,还没冷却,还有一点温度。

      想起在陕北背着圣踪去县医院看病,想起圣踪曾经说的一辈子半辈子,想起窑洞里晃晃悠悠的油灯……剑子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熬完了熬干了,到什么也不剩下了。还好只是半辈子,还好只是半辈子…

      =====================

      请了长假剑子带着圣踪的骨灰回了趟陕北,跟邪影合葬。

      在那边又见了老乡,还有当年没有回城的知青。剑子一住好几天,期间把以前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老人都重访了一遍。

      邪影的棺材已经烂了,这才多少年啊,肉都烂完了。

      剑子给邪影火化,然后将他和圣踪的骨灰一同埋下,还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那天就他一个人动手,忙活了一个白天。

      看着一铲子一铲子的黄土重新填平,又慢慢垒上新的土丘,这一刻剑子突然厌恶起这里来。

      这片黄土地,这个大槐村,这棵老槐树,他都再也不想看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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