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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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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仪殿内融融热气让人想耷拉下酸软的肩膀,伸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切。苏茗澜此刻站在这金仪殿,却有些瑟瑟发抖。
苏茗澜站在外间,前面有一扇髹漆雕画的屏风挡着,里面“啪”的一声,应是将书扔在桌上的声音。
接着传来一声:“让她进来吧。”
钱总管会意,冲苏茗澜使个眼色,伸手请她:“澜儿姑娘,请吧。”
苏茗澜绕过屏风,这里面比外间还要大。紧里边是一张罗汉塌,万岁爷正穿着常服盘坐在榻上饮茶,踏上还有个矮桌,扣着一本书。苏茗澜站定后连忙跪下问安。
上首的人没有叫起,苏茗澜不敢乱动,半垂着脑袋,双手叠在腹前等着问话。
“茵嫔怎么了?”无甚情绪的一句问话。
“回万岁,我家主子半年前开始腹痛,传了太医来瞧,说是妇科里的病症。五月初五开始用药,但是这病候还是越来越严重。自初四起就无法进食了,只能用汤匙洇些米汤入口。昏沉的时间也是越来越久。但是娘娘只要醒来就会念叨皇上。之前奴婢为娘娘值夜,娘娘夜半醒来曾对奴婢说,去之前唯一的愿望便是再见皇上一面。娘娘说她对不住皇上,辜负了皇恩。皇上没有降她的份位,宽待她如此,每每想来都羞愧不已。娘娘说着便泪流满面,然后念叨着皇上昏然入睡。奴婢听着也是心痛难当。昨日太医说娘娘大限将至,也就这两天了。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只想实现娘娘最后一个愿望,让她无牵无碍地走。所以才大胆惊动皇上。皇上,”说到此,苏茗澜跪伏于地,“奴婢冒犯皇上万死不足以抵罪,但是恳求皇上看一眼我家娘娘吧,让她走得安心些。”
宣正波捻着一串玉珠听着下面丫头的回话。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止不住翻滚着往日的种种。旁边伺候的钱大海也不禁有些冷汗涔涔。皇上说要见这丫头的时候,他心说这是要坏菜了。果然,他看见皇上向他撇来一眼,虽不凌厉却也像根针猛然插进心里。肩膀头子不禁一抖,连忙将腰弯下一寸。
“抬起头回话。”
苏茗澜听闻连忙答:“谢皇上。”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苏茗澜觉得这次自己的小命或许可以不用丢了。
“是谁负责茵嫔的脉。”上首问到。
还未等苏茗澜回答,便听钱大海说到:“回万岁,是曹副院判的弟子程思远。这程太医深得曹院判的真传,是女科里的好手。”
“嗯,去把程思远叫来,把茵嫔的脉案也一并拿来。”
钱大海赶忙差遣小太监去请,不忘嘱咐一声:小跑着去,快着点。
钱大海打发走了小太监就缩在博古架旁边当隐形人儿。看着主子下了地绕着博山炉走了一圈,又走到书桌旁练起了大字。侍墨小太监研磨发出了沙沙声是阖屋唯一的响儿。
苏茗澜觉着这皇上有些绝情。茵嫔不是那没有牌面的小妃嫔,茵嫔是云南总督的嫡女,和皇上也有过恩爱的日子。后来因为那事儿两人生了嫌隙,皇上便厌弃了茵嫔。可是如今茵嫔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黄土,这皇上听闻了茵嫔的病情这语气却没有半丝的波澜,还有闲心在这写大字。
可不是吗,不铁石心肠怎么能坐稳这皇位呢。高祖皇帝戎马半生打下这江山交到如今皇上手里,要说是太平江山也不能够,西边的西番族和东边的戎堨族还是没有完全被打趴下,频频滋扰边境。皇上没有好耐心溜着他们玩,御驾亲征西番,深入敌腹二百余里,将西番打得支离破碎,收服大部分西番部落。
戎堨族势力远低于西番,只不过是倚靠四水山脉有恃无恐。皇上为了一劳永逸,亲征西番的隔年便派大军攻打戎堨族。戎堨族四散逃离躲入山中。大军威胁戎堨族出来投降,否则就放火烧山灭了戎堨一族。戎堨族以为这位年轻的帝王必不如先王那样骁勇善战狠辣果决,但是没想到真的派大军攻打山头,还要放火烧山。听闻这位皇上亲征时屠城屠族之事屡有发生,如今一看不得不信呐。不到半天便投降了,签订条约永不滋扰宣国,永不踏入四水河以西的边境。平定外族后皇上又着力整治内朝。完善法度,惩治奸吏,遴选人才,可以说皇上登基的前四年这朝中就没有一月是风平浪静的。也就是这年两内内外皆服,皇上才过两天悠闲的日子。
这些有的是她从话本子上看来的。那时小姐还没有入宫,撰修局为了拍皇上马屁修撰了本半史书性质的话本来歌功颂德。书中言语极尽崇拜之意,还每每在文末写句诗以示天威,比如在第三回“御驾千里奔袭千丘关”,的最后就感叹道:“雷雨拍沙乌帘贯,风卷草原丘陵现”。当时看到此处苏茗澜还嗤笑来着,这修撰者真是个夸夸之人呐,还乌帘贯,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想着想着就想到那时还未入宫的日子,小姐还是活泼健康的小姐。不像现在,进宫两年竟然变成苦黄连样的人,如今命也要丢在这深宫了。还有远在云南的老爷,他那般疼惜小姐,如果得知小姐的死讯还不知怎样伤心呢。苏茗澜的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又想到小姐走后,自己在这宫中也彻底没了依仗,已故妃子的侍女,还是陪嫁侍女,还不是任人糟践。离出宫的日子还有四年两个月,即使这次能活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出宫了。喉头有些哽咽,苏茗澜悄悄运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伤和凄凉,万万是不能在御前涕泗横流的。
正憋着气,忽听皇上说:“朕刚才听说茵嫔曾救过你一命。”
“回皇上,正是。炎武6年,奴婢家遭奸人陷害,被发配到戍宁塔服苦役,奴婢则被带到戍宁塔后卖给了人伢子。后得茵贵人搭救才脱离苦海。茵贵人还帮奴婢照拂服苦役的爹爹和哥哥。”
苏茗澜小心应答着。其实后来等风声过去了小姐还花钱将爹爹和哥哥救出来了。戍宁塔位于边陲,再加上宣国建国不久,法度不甚完善,如果不是钦犯还是有活动的空间的。只是这话却万万不能说出来,说了只怕给老爷招祸端。苏茗澜不知皇上为何问起,可能只是无聊吧。希望他能看在茵贵人如此醇善的份上,软上几分心肠。
皇上又没言语了,撂下笔对着窗外。钱大海忙端了茶杯立在旁边。皇上并没有接过茶,转身坐回了罗汉塌。
苏茗澜悄悄抬眼瞄了一眼,只看见一身宝蓝常服的伟阔男郎。模样没敢仔细瞧但是轮廓冷峻的很。茵嫔曾和她偷偷形容皇上说:真伟岸俏公子,看着虽冷,但是眉眼情意无边。估计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苏茗澜在这皇上身上没感到一丝的热气,更别说情意。
小姐为何遭厌弃苏茗澜是知道的。当年还在云南的时候,小姐曾和大公子的一个副将互生情意,但是因为身份差别未曾禀明老爷。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大公子和那副将入京述职,小姐得了恩旨可以与大公子见一面。大公子是个鲁直的武人,兄妹言谈间无意中说了一句:霍域至今未娶,还拒了好几个想要结亲的人家。
大公子出宫后小姐就一直郁郁难安。她担心霍域是因为自己才不肯娶妻。小姐曾说过,入宫是不得已的选择,但是自己不怨恨老爷,而且皇上给了她荣宠与爱护,她已经很满足了。只是她觉得对不起霍域。苏茗澜想,或许那个少年的身影还刻在她心上,但是小姐也知道此生不可能再出宫了。
大少爷走的那天,小姐写了一封信让太监小明子交给大少爷,让大少爷代为转交给霍域。里面还有当时情浓之际霍域给小姐的定情信物。
但是就是这封信惹下了大祸。小明子出宫的时候被侍卫拦查搜出来了。按说有锦和宫的腰牌侍卫也不敢为难。但是那天的侍卫就竟然大着胆子将小明子扣下带到了慎刑司。那封信也被搜出来呈给了皇上。
当夜小姐被传入乾辰宫。一个时辰被抬回来时已是哭的像个泪人。钱大海还带来了皇上的口谕:茵嫔禁足锦和宫,没有皇上谕旨不得踏出半步。
后来小姐对她说,当晚宣帝盛怒中将那封信劈头扔下,小姐知晓后宫嫔妃与外男通信有悖宫规,故当即磕头认罪求得皇上开恩。
但是万万没想到皇上暴怒至此,甚至说出“淫奔□□”之词。小姐倍感委屈羞耻。她确实给霍域写了信,但是信里绝没有出格的言语,不过是说自己与他的缘分自入宫起就断了,望他以后珍重安好。何至于惹皇上如此动怒。
后来捡起信一看才知道信被人掉包了。这封信笔迹虽然与小姐的一模一样,但是内容却是天差地别。这封信写尽了对霍域的爱慕与想念,深宫的孤苦与凄凉。还说此生无缘,来世与他一世一双人。小姐立即向皇上澄清,但是怎么来解释呢,没有证据证明信被调包了。小姐只能一声声喊冤。但是那是皇上啊,被戴了半个绿帽的皇上怎么能听进去解释。
苏茗澜想其实小姐在这一年多里已经喜欢上宣帝了。只是这情窦在皇宫刚发芽就被后宫的阴谋掐死了。
可怕的皇宫啊!
可怜的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