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效应》刀上漂

44、过年（二） 既是十年挚

　　关于回家过年这事，说来还是一波三折。

　　自从上回他妈上门发现他和裴溯同居的事实，并在他当场出柜被回敬了一盘菜之后，宋淮书就再没收到过家里的联系了。

　　他想父母可能还是不太能接受儿子成了一个同性恋的事，并且也做好了家里跟他断绝关系的准备。虽然知道这样很不孝，但没办法，在父母和裴溯之间，他也只能选一个。

　　可没想到，那天他居然接到了他妈打来的电话，问他过年什么时候回家。

　　宋淮书很明白这是他妈递过来的台阶下，蒋春华一生要强，且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大，像这样主动低一次头的机会很少见。可宋淮书沉默了半天，还是说：“妈，今年过年，我就不回去了……”

　　蒋春华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怎么？连爸妈也不认了，就打算抱着你那男朋友过一辈子是吧？”

　　“……”
　　宋淮书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知子莫若母，蒋春华把他看得很明白，他就是为了裴溯才不回去的。

　　裴溯被父母逐出了家门，现在有家不能回，要是自己抛下他回去过年，让他独自一个人在公寓里度过一个凄惨的新年，宋淮书只要想到就心疼不已，年都过不好了。

　　对于他的固执，蒋春华只扔下一句“随便你”就挂断了电话。

　　宋淮书心想这次可把他妈给气得够呛，可没过几天，他爸又打电话来了，内容主旨一样，也是喊他回家过年。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他爸在电话里说：“你把裴溯也带上。”

　　宋淮书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半晌后，才半信半疑地问：“爸，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

　　“你妈的主意，”宋国涛一听儿子这语气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爽朗地说，“你妈上次打电话就是要叫上你和裴溯回去过年的，她知道不让裴溯不来的话，你也不来，谁知道你这小子一张口就是不回去过年，把她给气着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连过年那天的菜都买好了……”

　　宋淮书听完，心中真是五味杂陈，想哭又想笑。

　　蒋春华这个性子啊……

　　看来，父母还是拧不过子女的，总有向子女妥协认输的那一天。

　　当然，裴溯的爸妈除外。

　　大年三十，宋淮书带上裴溯，拿着他们一起去商场买的年货回了家。

　　对宋淮书来说是回家，对裴溯来说却是上门做客。他全程表现得很拘谨，端茶用双手接过，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等宋国涛要去厨房做饭时，他也跟进去说：“叔，我来做吧。”

　　跟普通家庭不同，宋淮书家一直是他老爸下厨做饭，他妈倒是也能做，只是烧出来的饭菜只能说吃不死人，所以像逢年过节需要招待客人的场面，一般都是宋国涛掌勺。

　　比起蒋春华从裴溯一进门起就表现得冷眉冷目的模样，宋国涛显然要热情得多，他在单位上干了一辈子，别的名堂没混出来，倒养出了一副面团似的涵养工夫，遇到什么都不急不躁，更不会红脸发火。对于裴溯，这个以一己之力掰弯了他儿子性取向的人，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生气，对待裴溯还像从前那样温和客气。

　　“不用不用，哪儿能让你来做。你出去，这儿油烟重……”

　　他一个劲地想把裴溯推出厨房，但裴溯浑身肌肉，又高又壮，他推了半天都没推动，还把自己脸涨得通红。

　　“你就让他做吧，”靠在厨房门上啃苹果的宋淮书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厨艺挺好的，让他给您露一手。”

　　裴溯闻言点点头，展现出“想要露一手”的迫切。

　　宋国涛犹豫地答应了：“行吧，那就做一道，让咱们尝尝味道，可不许做多了啊……”

　　最后裴溯果然只被允许做了一道菜，尖椒炒牛肉。昌州菜以猛火爆炒为主，讲究锅气。宋国涛是食中老饕，自然尝得出好坏，直言裴溯这一手没个十年练不出来。

　　“老婆，是吧？”他点评完还要问妻子的意见。

　　蒋春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吃你的饭吧。”

　　虽然她态度不怎么好，但宋淮书看得很分明，她的筷子夹向那道尖椒炒牛肉的次数可不少。

　　晚上吃过年夜饭，一家四口人在春晚的背景音中打开了麻将机。

　　打麻将向来是昌州市民茶余饭后的必备活动，男女老少几乎人人皆会打。可惜宋淮书和裴溯两个偏偏不会打，但又不好扫了长辈的兴，两人只好在手机上搜出教程临时学了一通。

　　打麻将这事听凭经验，光知道规则是没有用的，在两个麻将老手面前，两个新手菜鸟果然一上桌就输麻了。宋淮书还好一点，勉强胡了两把，裴溯才叫一个点炮高手，蒋春华恰好坐他下家，这泼天的富贵全让她得去了，以至于宋淮书看见了她妈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笑脸，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裴溯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的，哪怕是讨好丈母娘也不能这么散财吧？散财童子啊。

　　两人这一晚下来输了不少，光是裴溯一个人就输了快两千。宋国涛和蒋春华越打越精神，两眼放光，好久没有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了。

　　宋淮书简直输得肉痛，见夜色深了，赶紧拉着裴溯起来，说太晚了，要回去休息。

　　“回哪儿去？”搓着麻将的蒋春华抬起眼问。

　　“回……”

　　宋淮书本来想说“回家”，好险刹住了嘴。不然凭蒋春华的脾气，现在就会将他俩扫地出门。

　　“就住这儿，”蒋春华动手整理着麻将机，眉眼不抬地说，“家里又不是没你们睡的地方。”

　　一句“你们”，意味着裴溯也能留下来。

　　最后，裴溯是在两位长辈如芒刺背的视线下，硬着头皮和宋淮书一起走进他的房间的。

　　一进去，宋淮书就将他推倒在床上，骑上来要亲他。

　　裴溯条件反射般将他甩开了。

　　他力气大，床又太小，宋淮书险些被他一胳膊挥下床，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这还是裴溯头一次拒绝他的主动。

　　“你爸妈还在呢，规……规矩点。”裴溯少见地脸都涨红了，将他从床沿附近拉过来了一点，省得掉下去。

　　“……”
　　一时间，宋淮书无言以对。

　　到底是谁当初在这个房间里对他又亲又摸，丝毫不顾及他爸妈就在隔壁的啊？现在倒知道规矩了，果然上门女婿……儿婿就是不一样。

　　他讲规矩，宋淮书也不能强人所难，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盖着棉被纯聊天。

　　裴溯却有些怀念，宋淮书的房间同以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小的时候，他经常在这个房间里和宋淮书一起看漫画、打游戏，做着各种事消磨时间，他们一起在这里度过了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这个房间里有你的味道。”他侧枕着手臂对宋淮书说。

　　宋淮书满脸无聊地看着天花板：“你要是不想做就别撩拨我。”

　　裴溯：“……”

　　哪里撩拨他了，他只不过很认真地在回忆过去罢了。

　　不过经宋淮书这么一说，他也有些呼吸粗重起来。

　　明明躺在一起，却什么也不能做，这感觉也太折磨人了。

　　宋淮书实在是受不了了，拿出手机说：“我们来看看毛球在干什么吧。”

　　不久前，裴溯买了个家用摄像头放在家里，在他们不在家时就可以监控毛球的一举一动。

　　宋淮书打开与监控设备连接的手机端应用，就看见毛球正在卧室里，它躺在平时裴溯睡觉的位置，正翘起一条肥腿姿态销魂地舔着毛。

　　宋淮书忍俊不禁，对裴溯说：“看来它真的很喜欢这个位置。”

　　平时裴溯在，它只能睡客厅，今天他们一走，它立刻就回去称王称霸了。

　　两人对着屏幕里的猫看了许久，也不觉得无聊，直到宋淮书睡意涌上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不知是不是在宋淮书的房间里太放松了，裴溯睡到很晚才醒来。

　　他是被宋淮书兴奋的声音叫醒的，他边拍打着他的脸颊边说：“裴溯！醒醒，快醒醒！”

　　裴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黑白配色的掌上游戏机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看！我找到这个了！”

　　裴溯接过游戏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记起这应该是初中时他买给宋淮书的。

　　“就是开不了机了，不知道充好电的话还能不能用。”宋淮书用可惜的语气说着，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他将脚边一个收纳箱踢过来，裴溯低头看去，才发现里面堆放着不少以前的旧玩意儿。有乒乓球拍，有魔方，有宋淮书小学和初中时的同学录，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用途的东西。

　　“你还记得这个吗？”

　　宋淮书从一堆五花八门的东西中取出了一沓画片，这是小时候吃干脆面集来的。

　　当时小浣熊干脆面推出了集水浒英雄卡的活动，梁山好汉108将，买一包干脆面得一张卡。小学生宋淮书非常痴迷这个活动，每天必定去学校小卖部买一包干脆面，还会和学校里的男孩子交换彼此缺少的卡。但集到最后，还是缺了一张。

　　“就是这张，”宋淮书从其中抽出一张“智多星吴用”，这张卡在当时被称为稀有卡，是非常难抽中的，“我记得这是你给我的。”

　　“你是怎么抽中的？”宋淮书头一次好奇起这件事来。

　　裴溯说：“花钱找人兑的。”

　　也是，比起自己去抽，当然是直接找抽到的人买更方便。不过这一张卡想必不会便宜，也不知道当年花掉他多少零花钱。

　　“这个好像也是你送我的。”宋淮书又拿出了那个异型魔方。

　　他初中有一段时间看电视节目迷上了魔方，裴溯就买了这个进阶版魔方给他，只不过他连说明书都看不懂，很快就抛之脑后了。倒是裴溯闲着玩儿时学会了，当时班里同学还给他计时，看他能最快多少秒解开一个魔方，让他收获了不少崇拜者。

　　宋淮书在收纳箱里挑来拣去，至少有一半的东西是裴溯送给他的，或是两人一起去买的。宋淮书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箱子旧物件，而是储存着他们过往的回忆。

　　想必裴溯此刻也是同样的想法，因为当宋淮书望向他时，他也会心一笑。

　　宋淮书想也许这就是男朋友是朋友的好处，他们是相伴余生的爱人，也是一起走过十年的挚友。他们一起哭过，笑过，闹过，也经历过，成长过。

　　纵有千言万语，只在不言中。

　　宋淮书胸中柔情涌动，在某个瞬间，他就这么吻了上去。

　　裴溯下意识闪躲，左右四顾：“你爸妈……”

　　“他们不在，”宋淮书继续吻着他，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他们拜年去了……”

　　裴溯总算没了顾虑，他反客为主，一把将宋淮书压去身下，捧着他的脸，缓缓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晨光初洒，新雪皎白。

　　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