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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跟着他一定是安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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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这厮追了我有五条街,足足将我华服粉妆的体面撕个粉碎。我在前面推人喊让,他在后面乱拿东西丢我。气急之下我一面拼命跑着一面扯着嗓子喊,「黎家豪奴杀人啦!黎家豪奴杀人啦!」
主街大路上我跌跌撞撞的狂奔着。眼见着昨天和今早好不容易吃的好东西都被消耗掉后,我哭咧着嘴钻到小巷与他们迂回起来。东西南北的乱跑了一阵后我成功的把自己给绕晕了,最后竟然在一个街角与来福撞了个满怀。惊惧之下我疯狂扑打他的脸,但来福一个飞踹就让我老老实实的倒在了地上。头发散落了一半、腰被踹得生疼、腿上也再提不起一丝的劲儿,来福朝着我啐了一口,可我的嗓子涩得连斥骂都不能。我就这样像个待宰的小鸡子一样被他扣在一个竹筐里,等黎府的马车来后他扯着我的胳膊把我扔了进去。
曾经的黎府对我来说就像一个鸟笼。我虽然是个不得主人欢心的笨鸟儿但主人还是肯施舍投喂,凭着我顽强的生命力这才活到了今日。但如今不一样了,此时的黎府步步杀机宛若火场。那些姨娘们备好了瓜果板凳就等着我用血为她们演一出好戏,下人们开始敢当着我的面骂我不自量力,就连府上的树在我被人拖着滑过时都发出沙沙的笑骂声。
最终我被拖进了黎笙的院子。她的院子好好啊~院角的两株槐花树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暖香;那个我垂涎了许多年的朱色秋千正在五月的微风里轻轻荡漾;还有那个刻着棋盘的青石桌、爹爹总坐在那里逗黎笙下棋。我觉得黎笙很笨,她的棋法非常烂爹爹常笑她是“傻丫头”。为了让爹爹高看重视我,我就偷了黎笙的棋谱回去没日没夜的研习。后来……呵,后来还能怎么样……同那本被我翻烂了的棋谱一样,我的两手被打开了花、连棋子都捏不稳。
来福将我扯出青石路推到角落的槐花树下。还好泥土松软摔得我并不疼,但嘴里却吃进了些土。挣扎着坐起身后我呸呸噗噗了几声,最后用袖子蹭着把口中滑涩腥臭的土赶了出去。唉……真是对不住孟宸修。他给我的这身衣服算是我长大后穿过的最华贵的衣服,可惜被我糟蹋成这个样子。来福见我姿态还算悠闲突然冷笑连连,我刚要在心中腹诽他不得好死,他却让我挖开脚下的土——他说可可在里面。
战栗一层层的冲刷着我的身体。可可是我的狗!是这么多年唯一对我不离不弃的活物啊!难不成……难不成……怪不得我嘴里有腥味……怪不得只有手前的这块土颜色不同似是被翻过。
黎笙捉不到我就拿我的狗撒气,我知道她做得出这样的事遂而发了疯般的用手挖着。那块土被人死死的夯实过,挖到我的掌纹里嵌入深深的厚土也没能挖开多少,但我却不气馁,最后在泪河的帮助下化开了坚硬的土层。当我把瘫散如死肉的可可捧出来时,我终于压抑不住满心的愤戾而哀嚎出来。这喊声中混杂了我这么多年过载的悲酸和凄苦,可我的愤怒在那些下人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忽然间,我对自己的命运生出了许多悲凉。
我抱着可可哭了很久很久。除了哭它的横死,也是在哭自己。爹爹和主母不会放过我的,我的下场应该是跟可可一样。但我觉得他们不会好心埋我入土,也许会把我扔在城郊的乱坟岗任由动物啃食我的残躯。一想到这我把可可又小心翼翼的埋了回去。它已经被我害死了,我不想让它跟我一样曝尸在外难入轮回。
土填回一半的时候,院外忽然热闹起来。我以为是主母敲锣打鼓的送我上路来了,急的我伏在地上开始用胳膊归土入坑。可才往复了两遍,后脑垂着的落发就被人大力薅住随后我的身体被被蛮力带着后仰倒地。我刚想挣扎时黎笙槁木死灰一般的脸忽然倒映在我的眼帘中,骇得我倒吸一大口寒气还有些不自觉的轻颤。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已经嫁进了摄政王府了吗!」
黎笙的红衣喜服把她的獠牙衬得更为恐怖,她曲身在我身边紧紧扼着我的脖子切齿拊心的说,「我听来福说你站在摄政王府前举着锣寻我,黎音啊黎音~你这小坏蛋真是可笑得厉害。偷来一身看得过去的衣服之后就想敲锣打鼓的来看我的笑话?哼,黎音,你死定了!」
甩下这句话后黎笙让两个老婆子捆住我的手腕把我吊在侧房杂物间内。她在褪下红衣浓妆后换了一身惨白惨白的纱裙,进门的那一瞬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鬼,但转瞬之后我安慰自己别怕、要提前适应好,反正我马上也快见到鬼了。
黎笙笑款款的拿起桌子上的鞭子在我身上比划游走,我嘴硬说让她打死我好了但心里其实怕得紧,连带着眼泪都开始不争气的往外掉。她很喜欢看我这没骨气的模样,如此嬉闹了我许久。最后我不堪受辱便开始出言讽骂她,不超三句话她果真转了脸色。
十几道侵肌裂骨的鞭子扬下来后她喘着粗气却盖不住阴冷的说,「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本身就是个奴才秧子,爹爹厚爱你、抬你为嫡女让你服侍王爷,放着富贵荣华不享,你偏往死门里钻!黎音,你这样的脑子不如早点投胎去当一头猪。」
「富贵……富贵荣华?哼,若真是这么好,你会肯……让给我?摄政王和爹爹是劲敌、嫁过去是断魂死路,脱逃被抓是殒身死路,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我情愿推你与我共赴深渊。」
「险恶蛇蝎!凭你也配算计我?!」
又刮了我十多鞭后她十分得意的落座圈椅,而后一边悠然品茗一边将今日内幕和盘托出。我这才知道原来主母舍不得她堕入魔窟故而暗使娘家寻来一批死士来大闹摄政王府。滋乱发生在他们拜堂之前故而爹爹就顺势就把她接回了家,后打算以昭示不祥为由将她保护在府内。
听后我笑他们此举癫狂。爹爹虽说是太子帐下的人但摄政王到底不是吃素的。他们的谋划如此仓促定有疏漏之处,若摄政王挖出这背后内幕他必会让黎家成为满帝都的笑柄,只可惜我看不到这般景象了。既然黎笙不会放过我,与其一味地咬牙打哼虚度我在这世上的最后光景,不如我来给摄政王助威打气吧!可惜我的宝贝小锣没了,就能在心里求上天助摄政王掀翻乌糟败坏的黎府。
黎笙看出我眼中有光便奚落我还在做梦。她让我不要对爹爹抱有幻想、还说没人能救我。是啊~我知道~反正爹爹从来都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不怕死,只是有点内疚没能报答孟宸修的厚待。
为图痛快,我学着黎笙惯用的娇滴软糯的声音诅咒她不得好死、此生无乐。她刚开始还能挑着眉毛淡定的用言语回击我,但后来禁不住我的俏骂而开始蹙起眉头,在我连带着问候了一下主母时她终于扬翻了茶碗愤而执起鞭子向我腾腾而来。打到最后我已经数不过来自己吃了多少鞭,嗓子也已经喊裂了,血流断续从口中泛出。我急着拼凑出骂她的话逼她今日给我了断,但脑子却混沌不清连五个字都连不起来。深深垂着头模糊了许久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字——求。
我放下最后的自尊求她给我痛快,可她只嘴角带讽的说休想。她的话比那些鞭子还让我难受,被她推入绝望的深渊后我默默闭上了眼睛。在心中我告诫自己,那碗孟婆汤我一定要喝得一滴不剩、连渣子都不能放过。孟婆……哈哈,她会不会是孟宸修的婆母?如果是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厚着脸皮求她给我两碗。我扛不住这一世的愤恨不公,那就用遗忘来消磨吧。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我渐渐失去了意识。若是就这样死去了那算是好的,可惜比清晨霞光先将我唤醒的是一道道凌厉无情的硬鞭。天杀的黎笙又来了……没完没了的了!
黎笙拿着我从孟府戴出来的饰品骂我是个不要脸的贼,然后她当着我的面把金簪扔进火盆、又把翠环摔个粉碎。这些东西不是用我的绣品换来的所以我一点都不肉疼,只不过心里对孟宸修的愧意更甚,我明明说要把东西还回去的。我可是个穷不失志的好孩子!
黎笙对我骂累了就打,打酸了就换人打。就在我抽搐着吐着血沫以为自己终于快要死了的时候,一个丑八怪忽然冲门进来喊说,「大小姐不好啦,摄政王带人闯过来啦!」
黎笙闻言之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在捉到她眼底积蓄的慌乱后,我没憋住直接哼笑出声。她听到后咬着牙怒冲过来看架势似乎是想给我耳光,但迫于我脸有血污最终还是满面嫌恶的收回了手。交代屋内的老婆子看好我后她负气冲冲的离开了。
没过多久外面就鸡飞狗跳起来。我隐约能听到黎笙在哭、主母在喊、爹爹在高声责骂摄政王。喧闹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黎笙没有精力哭闹,但我却慢慢蓄起了力气。求生的本能让我活动起心眼。摄政王若没带走她,我会死在她手上;摄政王若带走了她,我会死在主母手上。如果她们肯干干脆脆的给我了断让我死的体面,我也认了,反正我的人生也没什么意思。可她们想将我生生折磨致死!那我就不得不反抗了。
我必须要闹!我得把摄政王吸引进来!他是爹爹的仇敌,一定会乐于将我带走以便拿黎府做文章。在黎府被推上风口浪尖前,跟着摄政王我应该是安全的。至于日后会不会在王府内撞见黎笙,那就是后话了。
打定主意后我卯足力气侧腿将贴在我身旁的老婆子推开,当她的手不复捂着我的嘴时我用尽浑身所有的气力叫喊起来。声音虽然喑哑撕裂,架不住我没命的嚎。那老婆子咒骂了一声了后立马又来堵我的嘴却被我用牙齿捉住并死死咬着,她疼得嗷嗷直叫更是帮我吸引了友军的注意。没过多久,杂物间的大门被人暴力踹开。我吐出老婆子苦苦涩涩的烂指头刚想喊‘王爷’,却发现进来的竟是孟宸修!
孟宸修满是错愕的目光流连在我的衣服和脸上,而后一边向我靠近一边讷讷的试探喊我,「音儿?是音儿?」
我含泪喷着血沫唤了声,「孟……公子,救我……救我。」
孟宸修闻言明显抽吸一下遂而急急将我救下。我被吊了半日多手臂用不上半点力气,他将我抱出牢室时我的胳膊如风中柳枝那般飘荡在半空。唯一不同的就是柳枝不见红,可我的血却沿着指尖断续画出一条路来。
摄政王当风而立,睨过我一眼后寒意十足的讥笑说,「这就是黎家昨日满大街追捕的人吧。本王看她不似是偷盗的家贼,怎么眉眼之处跟黎笙这么像?」
因为被束手吊着故而脸上没怎么吃鞭子。我本以为自己的脸应该算是看得过去,但一听摄政王说我与黎笙相像,我果断认为自己的脸肿花了。在相貌上我觉得自己真的比黎笙好看很多!要么是我的脸肿了,要么就是摄政王眼睛有问题。
我心里憋着这口气,苦于乏力解释,而且眼下的情况也没留给我机会解释。只听主母身旁的老妖怪砸着手对摄政王苦言道,「这小贱人就是仗着跟大小姐有几分相似故而偷走大小姐的衣服首饰跑了。」
呸!这什么逻辑?而且我跟她才不像呢!心口的怒气激得我连连摇首却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孟宸修见状转首对身后人小声说了些什么。眼看着那老妖怪指着我的鼻子颠倒黑白我急得眼泪直打转,正磨牙时霜儿忽然拿着杯水出现在我的眼前。孟宸修将我放在地上让霜儿喂我喝水,吞下两口润过喉咙后我将她推开。待目光找到摄政王,我怒声表明自己不是家仆。
爹爹眯着眼溜过我一番后破天荒的应和了我的话。正当我以为他终于肯庇护我这个女儿时却听到他的寒声冽语,「她是我的女儿……也是嫡女之一。摄政王快些带她走吧。」
这话犹如一把利刃在我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剜了一刀,使我的呼吸都染上了血腥。
我恨黎家但我反抗不了,没有娘亲的庇护没有显赫的母家,这种恨苍白而可笑。但并不妨碍这种恨意在我心中滋生。我恨黎府人,恨她们的苛待、恨她们的凉薄,我的恨坚实而笃定。但,却除了爹爹。
我对爹爹的恨并不浓烈,所以会试着讨好他。许是因为身上流着他赐的精血,在我心底的最深处其实对爹爹抱有隐隐的一丝幻想。黎家的其他人都已经无可救药了,唯独对爹爹我还心存幻念。假如他认可我对我的态度有所好转,那我乐于伏他膝下。这种想法也许很可笑,奈何我不是内心坚强的人。可如今,我最后的幻念被碾成飞烟散于九天。
遥遥巴望着那个我傻傻渴望了一生的男人,声泪俱下的问他,「爹爹,都说孩子是父精母血。明明都是爹爹的骨肉,为什么换到我身上就成了原罪?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是白养你这么大的。你该以你姐姐为重!」
「以姐姐为重……姐姐是爹爹的掌上明珠、是黎府的宝贝。我虽然也是爹爹的女儿但我却什么都不是,做什么也都是错的。就连喝黎笙的剩水、接住黎笙递过来的东西都是错的!」
我不是鳖、不是鸡也不是鸟,我是人、是个一个活生生有七情六欲的人啊!喷薄出一直压抑在心底里的苦闷,我的身子难以自制的剧烈打颤,可那高高在上的三个人仍不为所动。主母骂我是妖精、爹爹问我做戏给谁看。心死之下,我将朦胧的目光转向不掩嘲讽的摄政王。
颤颤巍巍对他献出双膝后,我混着泪咬牙道,「禀王爷,小女名叫黎音,是黎大人的庶女。因嫡女黎笙不愿嫁给王爷,家父便把我的名字渡到主母名下逼我代嫁。这实在是违礼诛心之举,万不得已下我逃出了黎府。不承望行迹败露,只能被她们捉来受死。」
最后看过一眼神色愤然的爹爹,我一面踉跄起身一面勾唇苦笑,「忠孝若不能两全,我愿忠于守礼法道义讲出实情,而后……以死全孝!」
抛下这句话后我秉着冷绝的心用力向墙角撞去。不承望,解脱的希冀就在不远处召唤我时一股怪力冲击着我的后膝窝,下一瞬我就摔倒在地。霜儿红着眼睛赶过来抱住我,孟宸修则将落在地上的扇子重拾手上。
「这出戏看得过瘾啊。黎家果然没让本王失望。这样吧~你们也不用争论谁是嫡女,这两个我都带走。」
说罢,摄政王阔步上前钳住了黎笙的后脖颈而后向我而来。看着黎笙无尽哭闹却也只能像个小鸡子一样被他拎着,我沉重的飞起了唇角。让黎家成为摄政王、成为帝都的笑话是我的目的,如今看来实现有望。此时既已达成心愿,我已是死而无憾。对霜儿浅声说了句对不起后,我毫不反抗的由着摄政王攥住胳膊将我拉起。他的力量推着肌肤的裂痛直钻心头疼得我长长嘶了一声,可这叹声没能激起半分怜香惜玉。正当我心中暗暗腹诽摄政王粗暴蛮野时,一个胸膛撞到了我的身边。
「孟旸君做什么?想英雄救美?」
「君上!君上!求求您给老臣做主啊!不能让摄政王带走我女儿啊!」
「摄政王的家事本君无权置喙,你带着你的新嫁妇与黎家如何撕扯我不管。但……本君受圣上所托平理政务修齐朝臣,这女子事关黎大人治家德行,本君必须要管。」
孟宸修义正辞严的一番话把我听得云里雾里。孟什么君……修齐朝臣……治家德行……其实说了这么多他是不是想救我走啊?能跟他走当然是最好,这样就面对摄政王和黎笙了!思及至此我赶紧勾住他的袖角向他递送求助的目光。
摄政王见孟宸修色厉词严只得松开了手。黎笙见摄政王触了霉头以为孟宸修是大罗神仙便把希望都赌在了他的身上,遂而哭嚎着向孟宸修伸着双手求他救她。我知道孟宸修心善,因着对黎笙的愤懑我散尽力气瘫在他的身上。枕住他的肩头后又微声反复念着,「孟公子,快带我走好不好?……我可能要死了。」
他要是救了黎笙,我真的会死,还是死不瞑目的那种死。孟宸修在耳边气音的不断骚扰下将我打横抱起。命摄政王和黎大人明日来他的府邸论事后,他抱着我离开了黎府。踏出大门的刹那我求他停一停脚步。看着高悬着的匾额——黎府,我暗暗立誓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来了。
「娘死在了这里,可可也死在了这里。我若是再回来,也得死在这里。孟公子,你好像比摄政王还厉害的样子,你能不能下令让他们别追杀我?」
「每个人都不该被肆意杀害。你会得到公正的。」他拿腔拿调的话让我捉摸不透,毕竟‘公正’这个东西我在世十五载就没见到过。不过也无所谓了,跟着他一定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