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大桥下》草满陂塘

4、第 4 章 这

　　这日日相处下来，杨郎只觉得胡鸦有趣的紧，没了那初相识时的客气疏离，便逐渐显露出他那平和淡然又带点跳脱狡黠的性子来，偶尔不动声色地帮着杨朗逗弄一下某个孩子，然后笑眯眯很无辜地看杨朗背下整个黑锅；被杨朗用略显轻佻的话逗弄会用挑不出错处但又处处透着讽刺揶揄的话把杨朗噎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被孩子们反捉弄的杨朗会幸灾乐祸地浅笑……这些小动作、小神态、小语气，就像一幅山水画上的一只毛色严厉的雉鸟，让胡鸦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只让我一个人知道，杨朗有时会这样想。
　　随着时日的推进，日光不知不觉间已变得炽烈，人们更换上更为轻薄的衣服，开始期待一缕偷来的风或是一场酣畅的雨。雨后的空气总是清凉怡爽的，连草木都暂时扫却了颓靡变得鲜亮起来。杨朗就沐浴在这怡凉的空气里，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提着一壶甜酒，几提糕点，向小巷尽头走去，胡鸦的家便在那里，在清晨氤氲的雾气中更显幽静。杨朗上了几个台阶，抬手扣了扣门，不多时门便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胡鸦有些睡意惺忪的脸来。胡先生在不用去私塾的日子里多是不早起的。“小公子？你怎得这么早来我这儿了？”胡鸦看到门外的杨朗诧异地睁大了眼。“早上醒来便睡不着了，便想着来看看先生。\"胡鸦侧了侧身，“小公子先进来吧，你先自便，容我先去整理洗漱一下。\"杨朗踏进小院，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院子的某个角落，他动作顿了顿，又扭过头去，轻轻地笑了一声。
　　胡鸦回来时，庭院里的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糕点，斟好了两杯酒，胡鸦和杨朗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含着点浅笑。
　　胡鸦嗜甜，便忍不住多饮了两杯。饮到微醺时，人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话也自然便的多了。
　　“ 先生喜欢花？\"杨朗突兀得起了个话头。
　　“嗯？怎么会这样问？”胡鸦有点疑惑。
　　杨朗促狭地眯了眯眼。
　　“见先生院里栽了几棵花，便好奇问一问。”
　　胡鸦扭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几株纤弱的淡紫的小花，略显腼腆地一笑，脸上因饮酒而起的薄红在日光地照映下仿佛又红了些许。
　　“那日你带来的花我觉得甚是柔弱可爱，便从山上移了几株种着。”
　　“是特意去的吗？”
　　“嗯，恰巧隔天便是休沐，我便上山去挖了几株，小心翼翼护下山来的。这等生灵，养育起来可是要花不少心血，不过幸好它们喜爱我这小宅院了。”
　　说到这儿，胡鸦颇有些得意欢欣地笑起来。饮了酒后的胡鸦格外地爱说话，整个人都显出娇憨地可爱样子来，桃花眼里好像含着一层水光，和着笑意好似那细碎星光，眼尾地一抹薄红也似小镇黄昏时刻绮丽的霞。
　　杨朗此时只感觉心中的喜爱浓郁地化不开，变换成一只小兽，急切地撞击着心壁，叫嚣着要冲出来。但他努力压制着，只是定定地看着胡鸦。
　　得不到回应的胡鸦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正要开口问，杨朗就一探身，隔着小小的石桌，吻住了他那微启的唇。
　　这个吻如蜻蜓点水，不过一瞬，但却使胡鸦原就因饮了酒有些迷糊的脑子彻底成了浆糊，脑子里一直闪现的只有杨朗吻住他时那微微颤抖的唇。两人皆未说话，各自呆楞在那里。
　　不知愣了多长时间，胡鸦从僵住的思维中勉强挣扎出一点来，迟缓的问：“怎么？”
　　杨朗听了这简短的一问，好像突然惊醒过来一样，迅速直起身，无措地抿了抿唇，慌乱在胸腔里乱窜，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胡鸦气极与他断绝往来的画面。原想找个理由搪塞糊弄过去，却又在极度慌乱下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小孩子脾气来，有些委屈赌气起来，想着亲都亲了，干脆就直接说了吧，大不了就是受他厌恶，老死不相往来，但破罐子破摔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害怕自己讲出的话不妥当，让胡鸦真的不愿意与他来往了，便努力定了定心神，总算勾出个笑，拼出个镇定的壳子来：“我虽没先生读的书多，却也听说过一句话，\'心之所向，情不自禁\'，方才算是领悟透了，只是不知……先生的心之所向，是否亦是我？”
　　胡鸦此时的脑和心仿佛分为了两半，脑在努力梳理出顺畅的思路来解释目前的状况，而心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漫出甜甜的欣喜来。正在艰难思考地胡鸦疏忽了身体的反应，杨朗便在这寂静里看着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的胡鸦，只觉得空气都随着时间一同从这小天地里逝去了，表面的镇定一点点瓦解，内心的焦躁不安悔恨恐惧却一点点增长，杨朗在自己的最后一点平静消散之前，扭转身向门外走去。
　　胡鸦从一团麻地思绪里抽离出来，条件反射般的站起来，抓住了杨朗的胳膊，杨朗在被拉住的一瞬间又胜出一点侥幸来，转过身，带着点希冀，“先生？”胡鸦不看他，抓着杨朗胳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沉默了少许，最终还是心占了上风，近过身去轻轻地吻了面前的人一下，柔软的唇把欣喜一股脑地灌进了杨朗的心里，以压倒性的姿态消灭了杨朗心里的负面情绪，差点使他如孩童般跳起来。他一把搂住胡鸦，额头相抵，胸腔里溢出低低的愉悦的笑：“心悦我？”胡鸦的眼角湿漉漉的，仿佛被谁欺负了似的，脸上却也带着欢欣的笑，他半抬起头亲了亲杨朗的鼻尖：“嗯，先生心悦你。”
　　角落的小花在雨后柔和的晨光里开得正好，微微摇曳了几下，或许是被穿过小院的微风吹动了，也或许是庭院中间两个脸红的人心跳声太大，把它惊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