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陈洵

2、狗爹和他的不孝子 狗爹总是在

　　陆川坐在西坊打头的那家馄饨店里，百无聊赖的拿脚辗着地上的竹签。
　　他不喜欢来西坊，西坊是南陵城里最乱的地方，倘若一个地方要乱，想必就是不会太干净的，馄饨店的老板叼着烟斗看他，“你不习惯，还天天往这里跑什么？”
　　“我来买药，宋叔。”陆川抬头笑起来，心里骂着顾世观，“您没听说？前几天我要给顾老头下点好东西，被打断了腿。”
　　宋平子就不接话了，继续去抽他那只油污糊满的烟斗。
　　西坊的人多，陆川从馄饨店出去就扎进了人堆里，他左手里捏着那一盒顾世观做梦都想要的药，在乞丐小偷和贩子的簇拥里往出跑。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陆川跑过一条巷子，巷子头头的狗对着他吠，陆川停下来，短促的笑了一声，“叫什么叫？你投胎投了条畜生，就这么凶啊？”
　　他走过去，狗叫的更凶了，陆川抬起脚，狗跟着他抬起头张开嘴，被陆川一脚踢在了牙上，呜咽着滚了两圈，跑了。
　　陆川眯着眼看那条狗跑到前面一家人门口呜咽着叫，心想这他妈叫什么事，连狗都要仗势欺人了，可他脚底下也没慢，像另一条狗一样匆匆的跑出了巷子。
　　他前脚刚踏出巷子，后脚巷子里就传出妇人难听的辱骂声，陆川忍不住回头多听了几声。
　　有势可仗的人原来是这样有底气的，陆川暗暗的想，自己还不如一条狗。
　　他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的跑回了顾家的宅子里，顾世观坐在台阶上等他，看见他就急急的站起身，等到陆川走到近前了，却又突然端庄起来。
　　“叫你买的东西，你买回来没有？”
　　顾世观自认自己这番话说得到位又有气势，非常有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威严。
　　陆川配合的低下头去在怀里掏东西，心说顾世观委实是端庄典雅了些，不像个少爷，像是顾老爷子的大太太，满心盘算着怎么毒死老爷子自己上位。
　　他这么想着，脸上温温和和的把药递给顾世观，顾世观接过去，又端庄大气的点点头，“做的好，等老爷子没了，荣华富贵就是我们的。”
　　顾世观说的极认真，他不过十二岁的年纪，这般故意做作出来的老成只是显得滑稽，可陆川也不笑他，只是点头。
　　好家伙，宅斗的味儿从顾世观嘴里飘出来砸了他一脸，他想，这一句出来，他倒成了大太太偷情的情妇了。
　　“你真的要动手？”
　　陆川挑挑眉，走到台阶上，没骨头似的瘫在顾世观腿边，顺着少年月白色的袍子往上看，盯着他的脸看。
　　横看竖看，也找不出一点和他那个狗爹的相像来，“这么小，顾世观，年纪轻轻的，你真要下这个手？”
　　说完他就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句，管顾世观的死活？顾老爷子的儿子，要怎么样和他这个被捡回来的有什么关系？可陆川盯着那张五官还稚嫩的脸，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个少爷，是应该锦衣玉食的养着的。
　　读好书，清清白白的做个好人。
　　“我就要他的命，旁的我都不要，要来也是没用的。”
　　“哦。”
　　陆川突然又不想管了，他连自己的这点破事都没搞清楚，管顾世观的死活干什么？
　　这么一想，他就又瘫回去了。
　　“随你吧，小心点。”
　　顾世观低头瞄了他一眼，甩着他那宽大的袍子走了。
　　他现在兴奋极了，手里的那包药被他攥的死紧，他隐隐约约的好像是都看见了顾老爷子死在他面前那个样子，顾世观高兴的很，他终于要摆脱那个要死的老头子了。
　　他太兴奋了，没看到回廊里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跟着他的背影，嘶嘶的吐着毒信。
　　钱皮子挺着他那肿出来的，夸张的肚子，手里还捏着陆川的脖子，顾世观刚走，陆川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人生不易，就被钱皮一脚踹下了台阶，连拖带拽的跟在顾世观的后面。
　　陆川没挣扎，顺从的随着钱皮子的手站起来，像只瘦骨佲仃的鸡崽，老老实实地当着一只挂坠，只是钱皮子长得又高又肥，他跟不上钱皮子的步子，难免就显得累赘一些，他要死不活的拿钱皮子的肚子当支撑，怏怏的打量着顾世观的背影。
　　难得见顾世观这么高兴。
　　陆川觉得不忍心，又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的下场想必不会太好。
　　他又小心翼翼的晃了晃自己那条还带着伤的腿，自觉倘若要是再挨一顿打，这条腿是必断无疑了。
　　日子未免也太难过了一些，陆川幽幽的叹着气，钱皮子不大耐烦的低下头看他，那张因为肥胖而下垂的脸油腻腻的，“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钱爷。”陆川对着那张油腻腻的老脸露出个假惺惺的笑，“小少爷犯了事，您抓我干嘛呀。”
　　钱皮子笑了笑，这么一来他脸上的肉就摇摇欲坠的晃起来，陆川窒息的抬着脸，总疑心钱皮子这张脸下一秒就要淌下油来，“陆哥儿，咱把你抓起来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顶罪呗，陆川心里骂了句脏话，脸上还是笑嘻嘻的，“钱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少爷受了下贱人的挑唆，做了坏事，小少爷是老爷的宝贝，当然要把那该死的东西好好教训教训。”钱皮子把他甩了甩，“陆哥儿说是不是？”
　　“钱爷说的是。”
　　陆川应了一声，心说真他妈放屁，他顾世观还用得着我带坏，打根儿里顾世观就是个黑心的东西，只是他有个瞎了眼的狗爹。
　　他正寻思着该说点什么继续扯扯嘴皮子，好找个好机会从钱皮子手里溜出去，可一抬头，看见顾世观正直愣愣的盯着他这边看。
　　陆川那一嘴的话突然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他不知道顾世观怎么突然就转过头了，又这么直愣愣的看着他做什么。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不快跑着去了解了你自己的恩怨，在这里瞧着他有什么用，陆川心里骂骂咧咧的，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盼着顾世观快跑，又忍不住想让顾世观留下来，留下来让他免去一顿责罚。
　　或许是陆川的眼神太直了，又或许是顾世观的确良心不安，他小小一个人站在那里，半步也挪不动，钱皮子本来还有些惊讶，想着要把陆川带走，这会儿却上来了兴致，想看看这个狼性狗肺的小少爷是怎么对这个下贱骨头的。
　　顾世观愣了半响，咬着牙扭头跑了。
　　谁都知道顾小少爷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偏偏他陆川就是不信这个邪，偏偏就是要记挂着顾世观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以至于他看到顾世观跑了，还有些许的难过。
　　本是不该难过的，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他同顾世观原本就毫无瓜葛，只是世道作祟，叫他们碰巧遇上了。
　　“怎么，陆哥儿，伤心了？”钱皮子摇了摇陆川的后皮颈，他看上去是想做出个慈眉善目的样子来，只是对他而言未免有些艰难，“小少爷是什么东西，咱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
　　陆川不接话，钱皮子等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没劲，要捏死一只蚂蚱，当然是要瞧着蚂蚱挣扎才好玩，陆川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没劲。
　　“得了，陆哥儿，咱还是那个规矩，您在后院跪会儿，等老爷子放话吧。”
　　断条腿就断条腿吧，陆川闷不吭声的想，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想说自己其实确实是有一些难过的，倘若说了就要显得他有一些矫情了，好像他真的和顾世观纠缠不清了一样。
　　钱皮子扯了扯他，陆川脚底下一个踉跄，半顺从半抗拒的跟着钱皮子走了。
　　一跪就跪倒了傍晚，陆川时不时就要怀疑自己那条腿是不是要废了，跪着跪着竟然不疼了，像是不长在自己身上了一样。
　　一直到顾松拉着顾世观的手走到院子里来的时候他还在这么怀疑，反应也就迟了一点，一直到钱皮子的柳鞭子抽到身上才反应过来，给顾松磕了个头。
　　“老钱，你抽孩子做什么。”
　　顾松那破锣嗓子在陆川脑袋顶上响起来，“小川啊，你跪着干什么？”
　　陆川没声没息的笑了下，这他妈真是好会装样子，给个痛快不成吗，非要留着他慢慢糟践。
　　心里这么想着，陆川还是笑嘻嘻的抬起头来，准备叫声爷恶心恶心顾松，声音却一下卡在了嗓子眼里。
　　贺大娘跟在顾松后面——也不能说是跟吧，两个汉子拖着贺大娘的胳膊，她垂着头，两条腿拖在身子后面，脚底下血慢慢的往开晕着。
　　陆川睁大了眼睛，他张着嘴，什么也讲不出来了，只晓得愣愣的盯着贺大娘看，那件蓝底子绣杜鹃的衣裳他是认得的，贺阮绣给她娘的。
　　顾世观背对着贺大娘，被顾松死死的抓着手腕，他忍不住去看陆川，极轻极快的一眼，他却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又把眼神收回去。
　　贺大娘死了，穿了一身蓝底子绣杜鹃花的衣裳死了，杜鹃花是她九岁的女儿绣的，绣的时候那小丫头跑到陆川那间小厢房里去，问陆川什么样的花样好看。
　　这就算是死了，陆川突然弯下腰，他支起一条腿，另一条怎么也抬不起来，顾世观偷偷看过去，心里咯噔一声，喉咙突然就肿成一块卡在了他身体里。
　　陆川费力的用一条腿把自己勉强的撑起来，可一步还没迈出去，柳鞭子又抽在了他身上。
　　“小川啊，我听世观说贺大娘叫他把不干净的东西放到我杯子里，你当哥哥的，不知道看着点弟弟吗？”顾松那双野狗一样的眼睛盯着躺在地上的陆川，他捏着顾世观的手突然加大了力气，“你看看，家里做饭最好吃的厨娘死了。”
　　就像是在谈论自己家死了一条狗一样，陆川想，他应该站起来恶狠狠踹一脚在顾松的脸上，可他站不起来，他疼得狠了，只是抱着那条没知觉的腿呜咽着哭。
　　顾世观的手腕生疼，可他盯着陆川看，觉得他该是更疼的。
　　他对不住陆川。
　　“小川啊，在院子里跪一会儿吧，跪完了和你钱叔把你贺大娘埋了去。”
　　顾松盯着地上蜷成一团的陆川看，他心里痒得很，实在是想看看陆川那张脸疼的哭出来的样子，可他又瞧着陆川就恶心，只好看看背影，再幻想一会儿——顾松来了反应。
　　他眯起眼睛，咽了一口口水。
　　“小川啊，以后可千万要听话。”
　　千万——要听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