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非阑珊》下林

3、失手

　　饭毕，凰云带他们去厢房。这位凰家家母感怀两人身世，格外热心。得知两人从未分开，睡觉也都在一起，皱眉沉吟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已经九岁实龄，要早早习惯才好。”

　　夜有些紧张，拽住冰的衣袖。

　　凰云扫过冰褶皱的衣袖，又看到两人茫茫然的眼神，心头一软：“你们刚到这里还不适应，那便先在一起睡吧，我派人整理个房间出来，三天后可一定要分开了。”

　　冰握紧夜的手，鞠躬，声音微颤，“谢谢……”她能感觉到凰云之前对大伯母的称呼不快，却想不出什么来代替。

　　“叫大伯母，你们俩以后便是我亲亲侄子侄女了，可不能见外！”凰云微笑，眼里满是鼓励和慈爱，轻轻拍拍两人。

　　两人都感觉心脏如同泡在水里又提起来，饱涨着暖意，无以言表。

　　与此同时，内殿的书房亮着如豆烛光。

　　凰延面对着一把长柄马刀。宽背薄刃，寒光凛凛，青铜刀柄喑光内敛，一望便知刀非凡品。

　　凰游距他三步远，同样看着这把长刀，却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凰铭两族分治以来，已有十年，启平十年。”凰延望着长刀的目光炯炯，声音低沉，“我自十岁接到父亲给的流火以来，从未让它离我片刻，流火跟着我征战二十年。启平元年，我将它挂于此，只盼世间从此无战，我也从此不用提刀上马。”

　　凰游微微一笑。“父亲不仅给大哥刀，还对大哥寄予厚望，期盼大哥能带着凰家在中原打下江山。大哥的确做到了。”

　　凰延出神片刻，慢慢转过神来，沉沉地凝视着自己的弟弟，道：“你自小喜好游山玩水，父亲道你玩性未脱，我接任家主以来，也从未就政治上的事烦你，任由你来来去去，闯荡江湖。纵使战乱年间，你不愿带兵，我也没有半分强迫。”

　　凰游一派轻松笑意，拱拱手道：“大哥对弟弟了解至深，弟弟感激不尽。”

　　凰延却微微摇头，“游儿，我大你八岁，虽并未相差很多，我却一直恪守长兄如父，不拘着你。然而这些年细细想来，怕是你游山玩水还有一层意思——你是不是怕我对你有戒心？”

　　凰游一愣，随后坦然一笑，“大哥多虑了。大哥为人光明磊落，我从未怀疑。游山玩水是我的爱好，大哥听我任我，弟弟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对大哥有戒心？可是有人拨弄是非，反说大哥不是？大哥万万不可听宵小之语。”

　　凰延见他不似作伪，便紧接着问：“然而游儿，你已三十二岁，却不曾成家也没有这方面打算，今天更是带了两个娃娃徒弟过来，叫我认作侄子侄女，你可是……有不诞子嗣之意？”

　　凰游垂眸片刻，微微一笑：“大哥，凰家人恪守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的妻子只有一个，我也就打算死后躺她身边了。”

　　凰延想到那红颜薄命的弟媳，叹息一声，便转了话题：“你说那两个孩子天资异禀？是怎么回事？”

　　凰游谈及此，眼睛一亮，“大哥，不瞒你说，我路上闲极无聊，带着两个孩子感应法力，哪料才一刻钟，两人都感应到法力波动！”

　　“才一刻钟？怎么可能！”哪怕凰延见多识广，此时也失声惊呼。

　　“我绝没算错。从他们感应到法力一直到抵达凰城，不过三个月时间，已经能运用法力凝形了！”

　　每个人生来都或多或少对法力有所感悟，一般人沉心感应几天时间才能感受到身体外部的法力，而要把外部法力吸收到体内又需要月余。再把体内的法力释放出去，再控制法力凝结成想要的形状，都是一道道门槛。感知，内化，外放，凝形，就是法士的四个境界，每个境界都需要领悟力乃至机遇才能打破。

　　凰家统治地位的确立，也和凰家人法力领悟力极强有关。但即使如此，凰延凰游二人也用了十年才能凝形。

　　“三个月，三个月……”凰延原地踱步，又急又快，脸上表情居然是茫然的。冰和夜天资近妖，对凡人来说是多沉重的打击。十年勤奋苦练，从未停辍，竟抵不过天才的三个月，这种落差可以让心志不坚者嫉妒成狂。

　　凰游被冰和夜碾压了一路，对凰延的感觉十分能理解，低声说：“他们天资近乎妖，我刚开始发现的时候，心中愤懑，都要走火入魔了！”

　　凰延停下步子，看凰游现在一派平静，急急问：“后来呢？”

　　凰游苦笑：“他们后来进步越发神速，我反而不再拿他们自比。小丘之差会引妒忌，而山岳之差却只能让人仰望了。我没有用时间限制他们，他们领悟到哪里，我就接着教下去，心情平静后，我却从他们的进展中体悟到更多，修为也更加精进。”

　　凰延点头，沉思良久，低声道：“甚好，甚好……”半天，才如回过神来一般，叹道：“游儿，我只当他们碰上你是幸运，没想到，却是凰家的幸运啊！”

　　凰游问：“我听说，侄女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凰延看他一眼，摇头道：“珊儿自小跟着我苦练，十岁刚满就能凝形，我还当是天大喜事，却没想到碰上这两个万年难遇的妖怪！”

　　妖怪二字让凰游有些不快。他还没出口，却见凰延走了两步，喜上眉梢，拍着凰游的肩头哈哈大笑。

　　“天助凰家！天佑凰家！游儿，你做的太对了！过几天我就让他们冠凰姓，凰家有珊儿，又有这两个妖孽，还愁不能一统吗！”

　　凰延激动得满脸通红，双目熠熠发光。

　　凰游心道这天下才太平了几年，凰延心里却想着一统了，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把这两个弟子带来是好是坏。

　　凰游轻咳一声，说：“大哥，还是有一件事的——”

　　凰延沉浸在喜悦之中，手一挥，“讲！”

　　凰游有些无奈地想起夜灵动的双眼，又轻咳一声：“嗯，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早就情投意合，这同姓之事……”

　　夜翻来覆去好几下，搅得冰也睡不着，揽过他的肩头，低声道：“做什么呢？”

　　外头就躺着丫鬟，两人不敢大声说话。

　　夜凑近冰的耳朵，小声说：“我担心我们会真成姐弟！”他顿了顿，说：“师傅让我们叫伯父伯母，虽然让他们不把我们看成奴仆了，但我总怕他们真让我俩姓凰，那时候可怎么办？”

　　冰沉默良久，才道：“我都没想到这件事。”

　　夜说：“我已经跟师傅讲过，说我们很早就立誓永不分开，我相信师傅，我就是怕……”

　　冰心中大石头松了一半，笑道：“你都早和师傅讲了，还担心什么？你放心，师傅做事靠谱得很，我们日后一定能成亲的！”

　　两人对视许久，都笑起来。他们记事起就不曾分开，也不敢想象没有彼此的生活。五六岁大的时候听老乞丐们说，就是姐弟都会分家住，两人心如刀割。自打知道成亲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后，夜吵着闹着要老乞丐们给他们办一场婚礼，被笑话了好久。

　　夜捏着冰的手，半天才开口：“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打坐吧。”冰掀开被子，两人相对而坐，心中默念：“抱元守一，天人合一，恍恍惚惚无中有，天地交泰有中无……”

　　闭目观心，对外界更加敏锐。然而外界声音逐渐消去，感知进一步放大，天地之间仿佛有无数细小如尘埃的存在，蕴含着能量，却没有形体。

　　“密密绵绵，汩汩不息，千溪万河入大江，千吐百纳进丹田……”

　　身体犹如各处漏空的渔网，没有形体的天地法力迫不及待从各处大张的毛孔进入体内，吵闹喧嚣，好似烧水的蒸汽在翻腾。

　　“眼看无字书，耳听无弦音，四肢坐得住，元神守本命。问我玄关在何处，头脑心腹连三清……”

　　控制着天地法力在每条外围经络顺时针转动，直到手足发热，才开始谨慎地引入丹田，丹田内法力充盈，飘飘然而起，过心脉，过头脑，再汇入经络。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冰只觉得全身轻盈，好似要从坐着的床上飞升。全身温暖，十分舒服，天地法力自动自发地涌入，转动，归入丹田，为自己所用。这一套动作再不用她指挥，她好似睡着了一般，意识飘在各处。

　　夜转了一个小周天，感觉体内充盈，再放不下更多法力，知道自己这是“吃饱了”，满足地退出打坐状态，睁开眼，双目好似两盏明灯，在黑夜中熠熠闪光，过了一会儿这种神异才渐渐消失。

　　打坐完，夜神采奕奕，索性陪着冰继续坐着。大半天过去了冰还没有退出打坐状态，夜觉得奇怪，心里暗笑她该不会睡过去了吧？索性又闭目凝神，感知法力。

　　他此时毛孔不开，天地法力碰到他身体又避开。灵识大开，感觉到旁边有吸引力，仿佛是一个漩涡，天地法力都陷进去。

　　夜虽然和冰相对打坐很多次，却是第一次体察到冰在吸收天地法力的情况，心想这可真像磁铁。他玩心大起，放出一丝法力，往冰那里探去。

　　天地法力被一个人吸收后，就如同被打了印记，别人再也吸收不了。

　　沉浸在无意识的冰顿时感觉涌动的天地法力之间有一道冰冷的气息，带着异族的陌生和恶意，如同本能一般，冰全身法力涌动，冲向那里！

　　夜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试探会让冰这么大反应，碧绿色法力冲来之时夜双眼圆睁，本能地双手护住前胸和头部，雪白的法力犹如盾牌横档。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下一瞬，夜就痛呼着摔在门上，从半空中跌到地上。

　　冰这时才清醒，睁眼看见夜倒地，生死不知，惊愕和极度恐惧让她冲向门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双脚不动，碧色法力犹如缎带一般让她滑行而去，若是凰延凰游在此，一定会再次震惊于冰刚才举动标志着凝形大成，将法力运用得出神入化。

　　冰抱起夜，失声叫道：“夜！夜！你听得到吗？快回答我！”

　　睡在前面的两个丫鬟问讯奔来，提着两盏油灯，看这情形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丫鬟手一抖，油灯摔在地上，颤声嘀咕：“杀人了，杀人了……”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夜如在沉睡中渐渐醒来一般，“吵死了……”他睫毛微动，缓缓睁眼，就看见冰大悲大喜糅合在一张脸上，热泪滚滚而下。

　　冰低声道：“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我可没这么容易死。”夜笑，感觉胸中郁闷，咳嗽几声，又怕冰多想，赶紧收住。

　　然而冰已经听到了，沉声吩咐旁边拿着油灯的丫鬟，“你去找凰游来，记得偷偷的，不要打草惊蛇。”又看向另一个油灯脱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的丫鬟，心里不快，嘴上吩咐：“你现在打一盘热水，房间里可有什么药膏没有？拿过来！”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孤儿出身，冰模仿起凰游指使家仆的样子轻而易举，年幼的脸上有不相称的冷静贵气，仿佛天生就该领导别人。

　　两个年过十五的丫鬟却被不满十岁的丫头镇住，听命而去，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冰此刻却是方寸大乱，她见夜腹部红了一片，恨不得刚才那一下打在自己身上，眼圈一下子红了。

　　夜却笑眯眯的，伸手擦去冰的泪，“别哭别哭，我就是被撞了下，还没破皮呢你急什么呀？内伤外伤对于我们俩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嘛？”

　　“说的是，师傅来了，冰你让一边，不要怕。”

　　凰游就住旁边院子，刚才打斗声虽小，但他法力深厚，较常人耳聪目明，已经醒来，听到丫鬟来找，急匆匆就赶过去。

　　凰游看夜的伤情，松了口气，就如夜所说只是撞了一下红了而已。谨慎起见，他还是叫夜运行一遍法力。

　　夜运行一遍法力，并无阻碍。凰游这才露出笑容，手搭在满脸担忧的冰肩头，“好了，什么事都没有。”

　　“真没事？”冰不放心又追问。

　　“半点事都没有，这伤情，三天就退红。”凰游故意痛快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从被窝里被拽起来，明天又有黑眼圈了，嫂子又会说我定是在外头晨昏颠倒。”

　　他转向两个丫鬟，笑容不减，声音变冷，“不过小事一件，你们定不会往外说的吧？”

　　看起来稍微冷静点的丫鬟低头道：“奴婢省得，绝不会往外露一个字。”

　　另一个连忙跟上：“奴婢也是。”

　　凰游定定地看了她们一会儿，才说：“不用害怕，明天我也会跟大哥大嫂讲的，你们不要乱嚼舌根就行。”看向夜，温和一笑：“好了好了，你们俩也去睡吧，大半夜的还比武，真是闲得发慌。”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一个闪身便消失在夜色中。